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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酒神的酒杯(二)

动中寻静,静中瞰动,寻反即动。

整个房间的事物浮现在朝歌的脑海里,潮湿陈旧走廊,模糊不清的陪酒客,玻璃杯里不断溢出的液体,没有一件事物是符合常理的,但又诡异的按照同一生存方式在繁衍,它们在分裂。

无论是变高变大还是变小变种都在繁衍,争分夺秒试图用数量占据更多的地盘,连分裂物之间都在互相挤压吞噬,它们遵循着最基本的规则,分裂的越多越强大。

只有一块地方,从开始到现在整洁如新。

此刻母虫也盯上朝歌。双方静默僵持,一道寒光闪过,斧头人带着劈山开海的气势对准她的面门劈下,斧身带起的风贴着朝歌的耳鬓吹过,刀刃落下的刹那,朝歌后仰侧翻,头脚机制弯折,险之又险躲过一招。

常年站桩自观的好处此刻彰显的淋漓尽致,柔软的关节在闪躲中起了大作用,斧头人看似招招毙命但招招都慢半拍,总是差一点儿碰到朝歌,她像一滩水,顺着,绕着,刚巧躲过。

朝歌清楚她无法撼动全盛状态下的斧头人。她只需要一秒,斧头人松懈的一秒钟,足够了。

母虫没有朝歌的定力,它高耸身体奋力砸下,一斧头又一斧头尽数落空,像是大锤砸进棉花里,废尽力气毫无所获,无法泄愤,暴怒吞噬了它的理智,抡圆身体全力蓄力,狠狠朝朝歌砍去。

“咔嚓”从墙面到地板被它砍出一道裂痕,厚厚的木地板被劈出一道裂痕,水泥地板轰成了渣渣,透过纵深的裂痕可以看清楼下的桌椅。红色的液体找到了出口,打着旋哗啦啦往下坠。

可惜又差一点儿,朝歌早它一秒闪开了,连续落空刺激到它,更生气了,根本不给朝歌喘息的时间,飞速的狂砍几十次,血水四溅,木屑纷飞。

期待中的机会如约而至,斧头人砍累了,弯腰喘息。

朝歌见势抓住机会一跃跳上它的背,张开双臂整只手铁钳一样插进她的眼球,使劲往外拽,直到整个眼珠连着神经扯出来。斧头人使劲扭曲着,弯曲的刀刃斜刺到朝歌手臂上,划出口子。

朝歌愤怒地扣住斧头人的眼眶,双脚缩起使劲往下踹它的肉和骨头。

可喜可贺斧头人的背后是脊椎,不是钢化的,朝歌双臂收紧,一次两次,发疯一样使劲踹,一脚比一脚重,直到听到可擦脊椎骨移开断裂的声音。

母虫顺着脊椎释出,一团发光的无形物质飞升道半空,水泡一样嘭开炸裂出许多孢子,把最后的希望分散开了。

斧头人从挣扎变成抽搐。

……

孙可可开始崩塌,先是耳朵,如果还能算得上的话,再是手臂,她没有办法动了,砍也砍不动了,再是身体,一点点崩塌。

孙可可感觉到轻松……

蠕动尖叫的污溃物停止生长,白色的孢子快速生长争分夺秒,变黑变黄变厚。

“读…书有用吗?”

“读书…有……有有用吗?”斧头人恢复了一丝晴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液体:“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生活?”

孙可可是一台机器,她想通过不停的工作获得喘息,但是她是一台机器,从生产线上下来,就要每时每刻产生价值,一刻不得停歇。

她不会升值,只会随时间磨损,最后因为零件年久失修失去价值,成为废铁一块。

连她引以为傲地软件也不能一直升级,怕机器带不起,无法运行。

她拒绝不了一杯酒,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人生。

“领导一边让我干活一边让我顾大局,你这样做更好,那样做更好,什么人都可以说教我两句。他们看着我努力,一边说我努力奋进做事认真,一边欲言又止。我们都是公司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去哪里,只有我是真正的螺丝钉。”

“我也想穿合适的衣服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但是恐惧它一直纠缠着我。”

“或许,恐惧在娘胎里就伴我而生了。”

“从我出生开始,爬要比别人早,走路要比别人早,写字要比别人好,态度要比别人谦卑,尽管如此还是恐惧,一点风吹草动我就胆颤心惊,害怕手里拼命攥着的东西突然烟消云散,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只能用力,超用力,尴尬的站在那紧张的笑,无所适从,剥了衣服光秃秃地等着人审视,可笑的是连站在那的资格都是争来的,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深渊我都必须站在那。忍受他们从头到脚看轻我的难堪,他们已经预判我未来绝不会成功。”

“我非常努力才成为一个普通人,还有再花更多倍的努力才能维持住当一个普通人。”

“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不害怕,吃苦受累我也不怕,但是一想到要和这群虚伪恶心伪善的人永远纠缠在一起,我就好窒息啊。”

孙可可无法改变,读书可以改变但不能全部改变,有路读书才能变成砖,孙可可看不到路。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还不够。

还要快些,再快些,才能不被恐惧追上。

朝歌没有出声,听她抱怨。

孙可可成为母虫的原因很简单,她只是不想喝那杯酒,说了无数遍我过敏我不喝,没有人愿意听到。他们都把她的话当借口,起哄让她喝。

为了不穿小鞋,她喝了。

那杯酒卡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

又苦又涩。

社畜的怨气只够结束自己的生命,伤害不到其他人,所以,她困在那张酒桌上下不来。

莫名的,朝歌心里升起一丝涟漪,如果孙可可是需要被杀死,那么这个世界需要什么样的人呢?

“我不想喝酒。”斧头人喋喋不休:“他们说我装。”

“我真的不想喝酒,一点就头疼,呕吐,这是过敏…可他们不信……说我矫情……”

“读读……书有用吗?斧头人的被掰弯了,像一根折断的火柴,丢在地上。

“好想变成一颗螺丝钉,不用喝酒……不用思考……”

孙可可真的是台机器倒好了,完成份内工作便皆大欢喜,至于磨损,世间万物都会磨损。

可惜,她不是,她是人。

孙可可不是最后一个,他们也不是最后一个,他们在酒桌上逗弄她人,就像掀开砖头享受瓜皮虫逃窜的快乐。

砖头掀开,瓜皮虫受到惊扰,不论蜷缩成一团起来还是仓皇逃走都很可笑。

“恶魔觉醒,末日将至。”

朝歌看着只剩一张嘴的孙可可,她离她很远,眼窟窿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朝向她的方向,是在跟她说话。

“你说谁是恶魔?”

孙可可没有回答,她变成了一个黑洞,黑洞的周边在不断坍塌。

这句话不停的在朝歌脑子里循环,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她不知道怎么出去,静静的等着,楼梯断掉了,楼下是黑洞,整个房间像是一张燃烧的纸,四周向里收缩。

0350系统: [观测结束,系统正在结算,请在后世界物种登陆前离开。]

[恭喜宿主成功杀死一只母虫]

[主线任务:女主死亡进度1%]

[经验值??3]

[武力值??3]

[获得公司三号门使用权]

……

【异能灵魂拓印首次激活】

【读取目标:孙可可,已坍塌,27岁,死亡记忆片段】

【代价支付:使用者等量记忆已随机删除】

【警告:该异能为被动触发型,接触高浓度母虫信息素时将自动激活】

【注意:灵魂拓印奖励发放为随机形式,首次结算为即时发放】

与此同时,她的记忆被清除了一点。

小朝歌端着餐盘坐在餐桌上吃午饭,宋妈妈站在身后为她扎头发,阳光勾勒着她圆钝的下颌,没有怪物,没有分裂物,只有眼前温热美味的食物,和煦的风吹拂额间碎发,画面温馨。这段记忆毫无征兆地原地消失,像一张暴晒过的照片,一片空白,她可以想起前因后果唯独想不起过程。

同时,那块消失的记忆被新的记忆填补,随之而来的是和系统完全不同的温馨的声音。

“谁是妈妈的宝贝呀,是朝歌宝宝吗?是的~~~”

“我是谁呀,你为什么要我抱?”

这个声音很普通,顶多算得上清亮,温柔的语气在满是分裂物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有种时间被强行暂停的错觉,所有疯狂蠕动和分裂的东西静止不动。

“朝歌!愣什么?一会儿该迟到了。”

这声捎带责备的催促和前一个温柔的声音有些像,又不像,比她更低沉厚重些。

朝歌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声,在她转身对抗意识海蜂拥而至的记忆前,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冒出来。

这个人是她的妈妈,她们曾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她几乎贪婪的一遍又一遍回看这段陌生的记忆,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清风吹拂着她的额发,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妈妈的笑声在回荡在耳畔,一切静谧又美好。

当她下意识的伸手去触碰眼前模糊的影子,手指穿过她的身体,一切如涟漪般荡漾开来。轻拂额面的微风带着**的气味,树、河堤扭曲成方才停止蠕动的的分裂物,重新动了起来,千言万语同一时间在她耳边炸开。

朝歌歪着脑袋躺在地上,她还在污染区内,脑海里温馨的画面和现实的产生巨大割裂感。

听孤儿院的宋妈妈说,她刚刚学会走路的年纪,被人丢到孤儿院门前,一直到考上大学都没人管没人问,朝歌第一世的时候没有丝毫关于亲人的记忆,她只记得孤儿院的人,好的严厉的,林林总总磕磕绊绊的张大了。

第二世,她多了一段模糊的记忆,现在又多了一段带声音的回忆。

朝歌无比喜悦,喜悦到开始感觉不安,将这段珍贵的记忆打包封存,害怕两句玩笑话和冰一样看多了就消失不见了,见识过坍塌区的样子后,她担心妈妈已经遭遇不测,否则不会十几年都不来接她。

0350看着朝歌高兴地样子,不爽地冷哼一声:“戚,脸都看不见,听见两句话就能高兴成这样?”

“0350,这是我的记忆还是这个世界的朝歌的记忆?”

“不知道,你完成任务,系统库更新我就拿给你看。”

“噢,这样啊。”朝歌的声音有点失落,但是她还是很开心,躺在地上,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裂着嘴盘算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才能还清债务,解绑系统,回去上学。

她还要回去读书,她喜欢读书,她不想稳定的生活被有可能的事情变得支离破碎,往好处想,那个时候她可能已经找到妈妈了。

朝歌的视线边缘线猝不及防伸出一只黑手,跟着是手臂,头,腿,一个被滚烫沥青浇注的人形怪物青蛙一样蹲在不远处和她对视。

她的神经一下紧绷,大脑极速调动全身肌肉往后缩,但是只有心脏加快了跳动,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不听使唤。脸上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朝歌感觉被血液浸湿的衣服瞬间变得冰冷,她要死了。

沥青青蛙只蹦了一下,脑袋竟然有三分之一的模样与孙可可相似,还是斧头人样子,虽看不清但大体轮廓相似。

一个“人”僵硬地看向她,嘴角裂成僵硬的弧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得人毛骨悚然,下一秒一下蹦到她的面前,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模糊。

朝歌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沈夕听见朝歌的惊呼,想都没想毅然决然给自己注射了一管红色液体。

唐宋来不及阻止:“欸,那是阻隔剂,会对神经系统造成永久性损害,同时具有成瘾性。”

沈夕五感系统彻底关闭,整个人散发着凌冽的杀气:“她刚才救了我们,我不能见死不救,一针而已,没关系。”

“那也没必要……”

“很有必要。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已经取得了我的信任,哪怕付出代价我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队友。”沈夕从背包掏出两个圆鼓鼓的东西,邪魅一笑:“呀,作弊的力量也是力量。”

有病吧!

叽里咕噜说啥呢?唐宋有理由怀疑沈夕也是母虫,她不正常啊,谁会不要命的往前冲,一个观测组抢杀虫的活干嘛,坍塌区出口已经打开抓紧时间跑啊,保命要紧呐,两位活神仙欸!

这俩莽夫到底知不知道杀虫是杀虫队的活啊。

可是,追凶应该还在外面蹲守,此刻出去势单力薄一定会被抓到,坍塌区激活势必会引来灯塔中心的关注,两头堵,只能赌一把,他不信仇英明面上敢跟灯塔中心作对。

沈夕的表情让唐宋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他现在有再多道理也无济于事,只能咬咬牙跟着沈夕一起冲上去,边跑边赌咒发誓下次再多管闲事自己就是条狗!

黑色的沥青怪物的脸疯狂地扭动变化,好似杂乱无序的俄罗斯方块不停变化好变得统一归整,奇形怪状地轮廓变得越来越像人。

这个东西好像是活的生物。

朝歌咽了下口水,害怕了,她能闻到怪物身上厚重的腐朽气味,想动,但是多处骨折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砰!”

“噗呲!”

火药味在半空炸开,血沫哗啦啦砸下,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朝歌闭着眼闪躲,模糊的视线被身着黑色雨披的人挡住,聚集过来的沥青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全被炸成了血肉,还没爬上来的再也爬不上来了。

“老板,我来救你了。”

救命恩人呐!

果然,被选中的人拥有金手指。

朝歌没想到会有人来救自己,还没感动一秒钟,胳膊被人狠狠扎了一针。

谁?谁暗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