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音散,李妍轻提了纱裙,身姿款款而起,流转的风华尚未褪去,刘彻心似火烧,垂涎媚态如电光火石般,牢牢锁在她身上。
李延年组织乐伎有序退场,时不时偷偷观察圣容。
陈梦命宫人撤去编钟,带玉君回房安置,刘彻还沉浸在满心欢喜中,拥之于怀,侧脸贴近李妍脸颊,嘴角噙着温柔笑意,李妍眼尾微垂,头轻轻倚靠他,并蒂相依,温热的气息盘桓在鼻尖。
刘彻目光落向怀里的爱人,神情松弛又眷恋:“夫人歌舞相娱,慰朕劳忧,膺茂关雎之德,朕岂能薄待了夫人?汝兄才略卓然,独辟新奇,朕今欲晋其爵、厚其封,授延年高官。”
李延年闻言当场愣住,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立刻拜倒在地,正准备开口谢恩,被李妍捷足先登,她轻轻摇首,蹙额固辞:“陛下厚爱,妾身心领。只是官爵乃朝廷公器,当赏有功之士,不可因妾身恩宠,轻易授给外戚,还望陛下三思。”
此刻刘彻兴致正浓,哪里肯听,拍了拍李妍的手,不容推脱的口吻:“延年精通音律,善作新声,本就有实才,何况朕心爱于你,厚待你的家人,乃是朕的心意,旁人无可置喙。”
李妍还要再劝,刘彻抬手拦住她,意气飞扬地宣布:“太乐署执掌先王雅乐,朕欲新设乐府,主管世俗新乐、民间歌谣和宴饮歌舞。即日拜延年为协律都尉,掌乐府音律,赐宅邸财物,爵视九卿,秩二千石,朕要让李氏一族从此显贵。”
二千石俸禄?位同九卿?李延年闻此诏命,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自己只是一介倡伶,平日不过调制音律,或谱写新歌,在太乐署履职乐官已经是天恩浩荡,有生之年能典掌太乐署,拿到六百石俸禄,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从未敢奢望二千石之高位。
皇帝陛下该不会是开玩笑吧?李延年颤巍巍趋前伏叩,婉言谢绝:“奴婢微贱倡人,粗通丝竹而已,无治国牧民之才。二千石重爵,奴何以堪之?奴惶恐,不敢奉诏!”
刘彻正心欢畅,摆一摆手,昂扬开解:“朕新设乐府,命汝总领其事,调和天下音律。官职禄秩,朕自为汝定,不必多辞!”
左右近臣无人敢谏,接连投去羡慕的眼神,李妍知道刘彻拿定主意了,只好领旨谢恩,可心里却不怎么踏实,木秀于林,众妒潜滋,这些她都深有体会。
李延年伏在地上,惊喜交集,再三向天子叩首,自此手握乐府事务,身佩二千石印绶,出则锣鼓开道,入有车马仪卫,其仪华盛渥,观者莫不歆羡,李氏亲眷的声势亦日趋煊赫。
摇曳的灯火,照进刘彻胸膛,粉红浸透的心突突乱跳,侧身与李妍肩首相近,唇畔翻涌着滚烫的情意,挽起李妍就要共进香帏。
二人缓步沿宫中小径往寝宫行去,苑中漆架堆叠五层筲箕,上面覆盖细麻布,刘彻不由驻足,好奇凝视片刻,李妍命人掀开细麻布,露出初生的稚苗。
根须细白如绒丝,芽茎青白鲜嫩,翠色喜人,刘彻垂眸细看,认出了麦芽,冲李妍笑笑,问:“夫人何时种了麦苗,朕竟不知?”
李妍侧身望着鲜嫩麦芽,微笑说道:“养了五六日,正好长出苗色,待成熟收麦,便能熬作饴糖。”
刘彻微怔:“熬饴糖?却是为何?”
“三位皇子已受封王爵,藩邸次第落成,诸公主亦妆阁待嫁,真可谓双喜临门。今日兄长新得擢升,荣加官秩,三喜聚于一时,妾身想召集诸位皇子公主同来宫中,熬制饴糖,再设一席野炊,聊表庆贺,陛下以为如何?”李妍徐徐道来,语声轻快。
营建好藩治宫阙,孩子们也将各奔东西,离愁别绪一闪而过,刘彻伸手抚摸李妍脸颊,爽快应允:“爱妃所思甚好,熬糖野炊,骨肉团圆,反倒别有一番人间温情,此事便依你安排。”
听完她熬糖的主意,刘彻望着那片青青麦苗,忽想起扯糖最费臂力,看李妍的目光带着几分疼惜,略一思忖,有了主意:“扯糖最是耗力,来回拉扯许久,可不能磨损夫人的纤纤玉指。旦儿体格强健,胥儿气力充足,使不完的牛劲,扯糖的粗活交给他们最合适。”
李妍听完忍俊不禁,知道他心疼自己,收下他的美意,点了点头笑道:“妾身记下了。”
说罢二人并肩前行,刘彻扶着李妍走下台阶,继续往寝宫方向去,方才定下的阖家野炊之约,又添了一桩打趣皇子的趣事。
清漪池边,暖风拂面,残荷疏立水面,翠盖半褪青碧,边角染了浅黄,偶有余花三两,李妍选定吉日,提前给各宫下了帖子,邀请宫中的皇子公主前来游幸。
太子刘据从博望苑归来,先去宣室殿拜见父亲刘彻,再去后宫看望母亲卫子夫。
卫氏栽在酎金案,连削三爵,爱婿曹襄英年早逝,卫皇后连日来以泪洗面,憔悴了许多,鬓边长出许多白发,听闻太子回宫,才勉强打起精神,重新梳妆打扮。
刘据行过家礼,劝母亲节哀:“平阳侯走的突然,儿臣也是昨日才收到消息,母亲切不可太过悲伤。”
卫皇后惆怅叹气:“娘的身子娘心里有数,你不必挂念,若是得空了,去看看你大姐。”
“儿臣已派舍人协助丧仪,明日一早便过府吊唁。”刘据应承完母亲,频频抬眼瞥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卫皇后看出蹊跷,“你我母子,有话直说。”
刘据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回她:“儿子确有一桩心事,想请母亲成全。”
“什么事?”卫皇后疑惑地问。
刘据蓦然面红耳赤,紧张兮兮的说:“儿臣心慕一女子,故关内侯之女李氏,质性柔嘉,文雅淑慎,愿求聘为孺子,望母后俯允。”
“你要娶李敢的女儿?这不妥!”卫皇后大吃一惊,敛去慈容,声音愈加冷冽,“你难道忘记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李敢怨恨你的舅舅,死在去病手中,他的女儿焉能不恨你?不恨卫家?”
“母亲此言差矣,她只不过是个弱女子,飞将军与关内侯之死,与她何干?况且表兄人也不在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母亲何苦揪着不放呢?”
“据儿,你身系国本,一言一行皆为天下瞩目,你私眷李敢之女,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表兄?”卫皇后情急之下加重了语气:“再有,朝中诸将多为去病旧部,你若纳其入室,实在有损储德威望,娘更恐有心之人借此事挑唆是非,于你储位只有隐患,此事万万不可!”
少年心气高,自持储君之尊,只觉母后过分苛责,心中郁气凝结,拱手强辩:“儿臣乃是当朝太子,天下之物莫不能得,心中爱慕一女子,却要处处受制。此事若传至民间,臣民知晓储君连心爱之人都不能求娶,岂不是要耻笑儿臣懦弱无能?儿臣心意已决,非她不纳!”
这番执拗言语入耳,卫皇后一时动了真怒:“你怎可为儿女私情,罔顾朝堂安危?这般浅见,怎堪托付天下!”
刘据傲气难平,不肯低头,被母亲言语羞辱,隔阂渐深:“母亲若觉得儿臣不堪托付,另寻一托付之人便是。”
赌气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卫皇后也不希望伤及母子之情,心中虽又气又忧,声音到底软了下来,“据儿,你是娘毕生的指望,娘在这宫里熬油似的熬到今日,还不都是为了你?我绝不能将你的安危,放在这样的人手中!”
刘据一时语塞,仍无退缩之意,卫皇后见他全然听不进良言,只挥袖道:“你若执意如此,本宫也无话可说,你退下自省!”
“儿臣告辞。”刘据声音微嗫,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殿中只剩卫皇后独坐,望着刘据远去的背影,满腹愁绪无处安放,丈夫的心已经走远,难道儿子也要如此吗?母子二人好不容易重逢,就因为李家的狐狸精不欢而散,卫皇后越想越气。
倚华候在殿外,太子与皇后的争执听得清清楚楚,等刘据走远,进去和卫皇后坦言:“太子求娶孺子一事,奴婢已有耳闻,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卫皇后语声微沉,眼中期待。
倚华小声告诉她:“娘娘忧心储君安危,顾虑朝堂非议,本心固然周全,然此事换个角度看,实则利多弊少。”
卫皇后失望摇头,一脸讪讪:“倚华莫非不知李敢之女?据儿身为国储,迎娶他家女子,极易授人以柄,惹来满朝非议,若她心存歹念,更是后患无穷。”
倚华解释道:“天下谁人不知飞将军威名,娘娘只见其险,未见其利。李氏将门出身,世代有威望,飞将军虽亡,也曾戎马四十余载,海内尚存无数旧卒,心中尚怀故主念想。若纳李氏女为妃,既可化解两家宿仇,亦足以安抚四方人心,太子若得此妇,往后朝堂之上,李氏亲族与旧日僚属自会扶持太子,稳固太子储位,于太子根基大有裨益。”
卫皇后考虑再三,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世家扶持固然诱人,可旦夕之间便可化作攻讦太子的利刃,其中凶险,你未曾深思。”
倚华理解皇后的顾虑,便点到为止,依然保留自己的看法,宫人进殿呈上李妍的请帖,倚华便起身挪步,退至一旁。
卫皇后粗略过目,丢回宫人手中,长期的压抑呼啸而至,像见了油的火星子,烧成熊熊一团,暗暗的骂:卫家遭逢变故,她哥哥封为协律都尉,曹襄没了,她大摆筵席吃喝玩乐,小贱人春风得意了,竟敢炫耀到眼皮子底下来!
宫人犹豫地看向倚华,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倚华见卫皇后脸色冷酷,忙支走宫人:“既是邀请两位公主,去问过两位公主便是。”
阳石公主收到请帖,看了一眼便扔进香炉,诸邑公主不解,只听姐姐阳石公主解释,李夫人此举是为了收买人心,想骑到母亲头上去!
诸邑公主点点头恍然大悟,与姐姐阳石同仇敌忾,拒绝出席李妍的宴请。
秋光晴暖,池岸菱叶铺叠,浮萍点点浮于澄波,水色清浅,游鱼倏忽往来,搅碎天光云影。
花屋池边菱芡丛生,碧实藏于叶下,时有蜻蜓栖在枯荷梗上,宫人往来忙碌,焚香设席,支起铜釜,柴火噼啪作响,麦浆在釜中慢慢熬成浓稠饴膏。
李延年因拜谒少府卿辞宴,齐王刘闳来的最早,留在鸳鸾殿用了早膳,和玉君去花屋捣麦熬糖,半个时辰后鄂邑公主与燕王广陵王同时抵达。
刘旦和刘胥率先下车,一左一右跟在姐姐鄂邑公主身旁,鄂邑和刘旦手里提着两个藤编的果篮,分别装满鲜润秋梨、殷红覆盆子,刘胥手里则揣着巴掌大的鞠球,吴丙候在殿外,迎接他们的到来,引至正殿拜谒李妍。
“有期之女拜见夫人。”鄂邑公主屈膝福身,恭恭敬敬献上果篮,“这是我母亲准备的薄礼,不成敬意,特奉与夫人尝鲜。”
“采臣不必多礼。”李妍笑着扶起她和刘旦,接过藤篮令内侍好生收贮,拿去花屋给大家分食,握了握鄂邑公主的手,亲切说道,“八子有心,替我谢过她。”
“姨母,这是我的,送给小神仙。”刘胥磕完头,展示手中鞠球。
李妍执刘胥小手,引他坐于身侧。
宫人进奉姜茶和嫩菱角,几人略坐了坐,跟着李妍移步花屋,饴膏已经熬得浓稠,咕咚咕咚直冒泡,清甜的香气飘的到处都是,刘闳和玉君的半颗脑袋已经伸进了釜中。
刘旦和刘胥闻到香味一路狂奔,黄门给每人盛出小半碗饴膏,女孩们斯文品尝,男孩们舌尖灵活,漆碗舔的干干净净,淘气的样子看得李妍掩嘴轻笑。
釜中煮出来的饴膏可以挂旗,黄门提醒李妍可以开始扯糖,李妍振臂一呼,号令三王,有请力气最大的勇士,三王举手响应,向李妍毛遂自荐。
“吾乃天下第一壮士!任鄙、孟贲之流,皆非吾敌!舍我其谁?”刘胥卷起袖管,拧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乌溜溜的眸子挑衅地看向两位兄长,不服来干!扬起下巴时,还眨了个眼。
“谁要同你掰手腕?起开!”刘旦毫不客气将刘胥挤到边上去,拍拍胸脯振振有词,“我是哥哥,我先来!”
孩子们都热情高涨,李妍也很高兴:“闳儿,旦儿,今日扯饴糖的差事,便托付于你们。”
刘闳和刘旦昂首挺胸,立军令状般庄重:“儿臣定不辱使命!”
李妍见他们严阵以待,含笑叮嘱:“扯糖不必急快,累了便歇,无人催你们。”
吃了瘪的刘胥不甘心,扭头拽了拽姐姐衣裳,想向她求助,鄂邑公主蹲下身,指了指刘旦,悄悄跟刘胥说:“扯糖得趁热,一会儿烫死他。”
刘胥咧开嘴咯咯大笑,紧紧跟随鄂邑公主,边走边眺望澄澈的池水,浅滩处水清沙软,水底螺蚌藏于青石细沙之间,零星贴着浅浅的水草。
黄门俯身探水,细细摸索青石缝隙,从水中扬起手臂,掌心捧出一枚圆润洁白的河蚌,蚌壳沾着晶莹水珠,在秋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今日设席谈不上精致,只求山野趣味,尚食监准备了腌渍好的嫩羊肉、鲜鸡肉、时蔬菌菇,串在干净的竹签之上,又拾来干燥的枯枝柴禾,架起轻便的陶土烤架。
星火微燃,炊烟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浅香气,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散开,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李妍立于烤架旁,素手轻翻肉串,鄂邑公主帮着穿串,腌好的肉串在炭火炙烤下,渐渐变得金黄油亮,油脂滋滋滴落,落在桑炭上,腾起赤红火花,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果蔬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开,萦绕在整片池边苑落。
刘胥眼巴巴盯着,不停地咽口水。
尚食监将蹄花外皮烧焦,刮洗干净,对半砍成四块,冷水下锅,加入葱姜花椒去腥,捞出控水备用,投入铜釜文火慢炖,架上两层蒸屉,蒸饼饵和槐花,用荷叶包裹腌制好的整鸡,放进陶炉里炮制。
刘闳和刘旦挽起锦袖,两名黄门配合着将温热饴糖挂上木架,刘闳和刘旦咬牙攥住糖团两端,双臂使劲一扯,黏软的饴糖瞬间被拉得细长,稍一松懈又粘作一团。
来回拉扯了几次,刘旦找到感觉,力道愈发沉实,越扯越起劲,后背衣衫被汗水沁湿,甩糖的动作像极了拉磨的驴,引得宫娥黄门拍手哄笑。
刘闳手臂扯下来发酸,却依旧不肯停手,又扎扎实实扯了数十下,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木杵,仰头喘息,刘旦扯完糖膏帮着刘闳扯。
饴膏扯的又细又长,最后会变成白色,刘旦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成就感,无比雀跃的呼喊:“姨母!扯好了!您快看!”
李妍闻声净手,取来锦帕,走上前替他们拭去额间汗珠:“忙活这么久,都累坏了,肉串在火上燔炙,快去尝尝吧!”
刘旦比了个激动的手势,高兴的仰天长啸:“食肉,食肉,吾要食肉!”
皇子公主们团团围在烤架旁,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全然没了皇家儿女的矜贵姿态,只似寻常人家的孩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不多时,第一波肉串和蔬串烤制完毕,李妍撒上薄盐和古月粉,递给每一个孩子,又挑了烤得最嫩的几串羊肉,递给年纪最小的刘胥,柔声叮嘱他:“慢些吃,小心烫口。”
刘胥咬着鲜香的肉串,大为赞叹:“姨母炙的肉最香!”
软糯焦香的烤鸡翅,入口外焦里嫩,鲜香四溢,很对鄂邑公主的胃口,足足炫了十来串,新鲜出炉的荷叶鸡,掰下两只鸡腿,奖给刘闳和刘旦。
铜釜里蹄花汤也炖好了,出锅前撒点盐粒和葱花,蹄花炖的软烂入味,汤色奶白,李妍连喝了两碗,再尝试几串清爽的烤时蔬,便什么也吃不下,多余的鲜果佳肴全部分给宫人。
平日里礼法森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处处皆是规矩,今日无拘无束,众人围坐草地,手持炙串,随心说笑,大快朵颐,满园皆是嬉闹之声。
刘彻午后无事也来围观稚子嬉闹,燕王刘旦正蹲在紫薇树下,帮姐姐捡拾飘落的花瓣,齐王刘闳低头观看李妍剪糖块。
步培芳准备了蚕茧和扇骨,鄂邑公主跟着陈梦吴丙抽丝缠绕,学习制作蚕丝扇,广陵王刘胥在一旁抛投鞠球,逗弄松狮犬,无论鞠球抛在哪里,小神仙都能及时衔住。
鄂邑公主做完蚕丝扇,累的腰酸口也渴,朝弟弟广陵王喊:“胥,拿水来。”
听到姐姐的指令,刘胥将鞠球塞给刘细君,两手捧来玉卮??,一脸谄媚地走向鄂邑:“水有点烫,我给阿姊吹吹。”
广陵王端茶递水的动作格外娴熟,陈梦和吴丙对视后忍不住笑。
瑶席那端,李妍一身月白曲裾外罩浅烟色纱衫,未戴繁复珠钗,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雅致淡然,温柔得似一池春水。
刘彻撩袍坐定,随手拈起漆盘里的饴糖,尝了尝,糖丝绵柔软糯,入口即化,麦芽清香萦绕唇齿,味道相当纯粹。
看他吃的津津有味,李妍柔声开口,将功劳尽数归于二子,笑着称赞刘闳和刘旦,饴膏扯的好极了。
“朕所言不虚,我儿当真有一身牛劲!”刘彻拍了拍刘闳肩膀,相当自信的对李妍说。
听见父皇点名打趣,刘闳随即站直身子,躬身谦逊道:“姨母为阖家欢聚费心筹划,儿臣闲来无事,出力拉扯,也算尽一份孝心。”
刘彻目光带着偏爱,欣然说道:“你能这么想,朕心中便宽慰不少,诸子之中,闳儿沉稳恭谨,心性醇厚,实属可贵。河南人卜式宽厚仁慈,朕已为你择定良师,望你今后沉心治学,贤德爱民。”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刘闳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铿锵有力,半点不怯场。
李妍将其余皇子公主唤来,提点他们:“父皇今日高兴,你们还不快跪下,求父皇疼爱?”
刘彻倚着铺了绫毯的坐席,孩子们跪成一排,不要命地磕头。
鄂邑公主凑上前,嘴甜的说:“父皇征战四方,令外族俯首,儿臣心中素来敬慕父皇,愿父皇身体康健,长久安坐龙庭。”
燕王刘旦脑袋晃了一圈,引经据典:“儿臣研读星历,观紫微垣光华盛朗,正是父皇圣德感召上天之兆。”
天象躔度皆为刘彻所好,故面露嘉许:“星历以察天时,数术可明损益,旁人多视其晦涩繁杂,汝能潜心钻研,深究内里义理,实属难得。”
年纪尚小的刘胥不会溜须拍马,拉住刘彻衣角,喊了两声“阿翁”,嘟嘟嘴冲他撒娇。
听着孩子们的一番称颂,刘彻先是故作严肃:“尔等不必一味赞誉于朕。治国安邦靠群臣辅佐,亦有赖天下百姓勤恳,并非朕一人之功。”
再扫视一众儿女,心里乐开了花,随即吩咐宦者令,给鄂邑公主赏赐丰厚的嫁妆,燕王刘旦喜爱星历数术,赐他绢帛典籍,广陵王刘胥赐笔墨玉器。
午后秋风和煦,落英簌簌飘落,有的落在草地软垫上,有的落在孩童发间肩头。池水平静,云影天光倒映其中,岸边草木回葱,烟火温柔,一家人笑语盈盈。
晚膳烤了半扇排骨,蒸荷花瓣酿肉丸,鲜韭炒蚌螺,炸荷花酥,蕈笋炖鸽子汤,李妍给每个孩子分发了一盒饴糖,一盒菱芡,嘱咐鄂邑公主带回去给她母亲尝尝。
夕阳渐斜,余晖洒满花屋,众人吃饱喝足,各自打道回府,一场独属于汉宫的秋日野炊,在满院欢声笑语与袅袅烟火中,酿成一段温柔静好的宫苑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