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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孝武皇后

檐外晚风穿廊,卷得窗棂帘栊簌簌轻响,雁渡寒潭,落叶铺满长阶,温煦祥和的未央宫,平添几分沉郁肃穆。

平阳侯曹襄猝然离世,卫皇后惊闻噩耗,脸上的血色似被榨干,手脚是那么的无力,伏在榻上,眼泪忍不住滑落,阳石公主陪在她身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碍于中宫身份,卫皇后不便亲自出宫吊唁,唤来随侍多年的心腹长御,命她代自己前往平阳侯府祭奠亡灵,安抚丧夫的卫长公主。

悲讯传遍后宫,李妍与众妃相约前来探视,椒房殿内素缦低垂,案上不陈锦绣,不置香膏,满室清寂哀凉,恰似卫皇后此刻的心境,她忍不住心疼长女年少孀居,又挂心太子诸事,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倦色。

尹婕妤性子沉稳,率先宽慰:“皇后节哀顺变,大公主虽痛失良人,好在尚有宫中庇佑,为了大公主,您也要珍重啊。”

邢夫人眼底带着怜惜,轻声附和:“平阳侯仙逝乃是天命,公主自有皇家供给度日,起居有人伺候,皇后身系朝堂后宫,千万宽解几分。”

李妍年纪虽轻,心思却细腻柔软,上前将一罐饴糖放在案头,很关切的说:“妾身听闻殿下近日胃口不佳,亲自熬了饴糖,希望清甜的滋味,可以帮娘娘稍稍解闷。丧亲之痛固然难熬,还望娘娘珍重凤体。”

“劳诸位妹妹费心了。”看着围立殿中宽慰自己的妃嫔,卫皇后心中积压的悲愁稍稍化开几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落座,略带疲惫地抬起头来:“一想到缨儿往后孤身度日,本宫心中便时时揪痛,加之博望苑纷扰不断,总是心绪难平。”

李妷伨不以为意的笑笑说:“儿女各有命数,自个儿的路让他们自个儿闯,太子年少心性未定,慢慢教导便是,皇后不必事事牵肠挂肚。”

认识她这么久,难得从她嘴里听到几句好话,卫皇后枯萎的眉眼,露出几分生机。

许夫人连连点头:“八子说的是,娘娘若是烦闷,我等日日过来陪您闲谈解愁。”

众妃你一言我一语,细碎温和的劝慰声萦绕殿中,殿内不复先前死寂沉沉,卫皇后心中寒凉散去不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长御领命而去,悉心办妥所有事宜,待折返宫中时,殿内的气氛依旧沉重,所有宫人皆垂首屏息,不敢言语,隐隐还残留着争执过后的紧绷气息。

察觉到椒房殿异样,长御找到倚华询问,从倚华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原来就在自己出宫吊唁的这两日,太子刘据入宫请安,与皇后爆发了激烈争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长御整理好衣饰推门入殿,卫皇后愁眉苦脸坐在殿中,里面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至极。

“娘娘,奴婢方才自平阳侯府归来,听闻您与太子殿下争执之事,心中略有浅见,愿冒昧禀奏娘娘。”长御默默走向皇后,蹲下身准备解释。

卫皇后缓缓抬眸,眼底倦色未消,淡淡出声:“你且说来。”

长御深吸了口气,一吐为快:“太子殿下移情李氏孤女,看似是殿下耽于情爱,实则博望苑积弊已久,太子良娣亦有大半缘由。”

卫皇后盯着她,没有出声,看起来风平浪静,只听长御顿了顿,斟酌字句,继续细禀:“良娣性情泼辣,狭隘善妒,自入侍博望苑以来,便一味争宠好胜,哪有心思辅佐太子?但凡博望苑内,稍有姿色的姬侍,皆被她百般挑剔,或寻错贬黜,竟容不得半分春色。您往日对她的告诫,半点也没听进去!太子正值情愫萌动之年,本就心思活络,喜好温柔和顺之人,可放眼博望苑,只剩良娣一人独宠专权,久而久之,太子心中郁结难舒,自然要外寻温存,一旦遇见貌美温顺的女子,哪能不动心?”

话虽如此,天底下的女子何其多,偏偏非得是她吗?卫皇后没有说出口,一直在唉声叹气。

“正如倚华所说,陛下器重李氏,有意栽培李陵,将来前程不可估量。”长御挪的更近,剖析完利弊,继续对症下药:“说到底,太子居于储位,三妻四妾本是寻常礼制,娘娘只当是寻常纳侍、充盈内室罢了,于皇家而言,绵延子嗣乃是头等大事。若狠心驱散李氏女子,反倒和太子生出嫌隙,岂非得不偿失?况且良娣在博望苑一人独大,无旁人分宠调和,故而刚性过盛,柔性全无,娘娘正好借机约束良娣!”

娓娓述说,点破了太子私情纠葛的根本缘由,也阐明利害关系,卫皇后捋了捋有些纷乱的头绪,堵在心中的块垒一点点舒展。

是啊,少年人心性,最忌强行管束,不过是寻常纳妾,以调剂内廷而已,相较母子失和,这般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本宫情急失察,只知追责储君过失,却未曾深究根源。”卫皇后沉吟片刻,又犹豫了起来,长御有点匪夷所思。

卫皇后纠结许久,才肯和盘说出:“本宫只是觉得这么做,对不住去病。”

怪道她迟迟下不定决心,原来是为这个。

长御干脆利落,把话摊开了讲:“逝者已矣,生者当为万世基业筹谋,舍微末之名节,守万世之国本,才是娘娘该有的决断。”

没错,只有保住刘据的地位,才有来日方长!否则大梦一场空,什么都没有了!

卫皇后想通后摒弃所有的枷锁,再无迟疑:“珍娘言之有理,一切以太子为重。本宫困于虚名小节,险些误了大局。”

打定主意后,卫皇后派人去知会卫青,想听听他的看法,卫青认为没什么不妥,太子喜欢,要娶便娶。

岁末各郡官吏持户籍、赋税、刑狱等计簿入京上计,刘彻坐朝审阅上计簿,指尖捏着朱笔,眉头紧锁,正凝神核对边境粮草调度的账目。

御前当值的黄门蹑手蹑脚跨进门槛,垂首弯腰,低声回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遣宫人前来传话,有一事想要面奏陛下,事关太子殿下纳侍之事。”

朱笔骤然一顿,墨汁在竹简晕开,留下小小的斑块,刘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耐与反感。

皇子纳妾不过后院添一房姬侍,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特意赶来求见奏报?难道还要他这个日理万机的君主,亲自给儿子张罗纳妾不成?

诸侯王不愿出资支援南征,刘彻心中本就积着烦闷,此刻听闻皇后为儿子纳妾一事求见,半点接见的兴致也无,头也不抬地吩咐黄门:“你去回禀皇后,此事朕已知晓,无需再来面见。后宫琐碎,她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再来烦朕!”

黄门瞧见帝王满脸厌烦,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躬身领旨,轻步退了出去,给椒房殿宫人回话。

博望苑寝殿之内,锦绣帘幕重重垂掩,殿中器物陈设皆是上等珍奇,往日里一派富贵迷眼,此刻却满是戾气。

史良娣从贴身侍女口中听闻消息,皇后已然松口,准许太子迎娶李氏女做侍妾,还要封她为孺子,这话入耳的刹那,史良娣手中的玉盏“哐当”一声,砸在描金案几上。

茶水溅湿了裙摆,她猛地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一张姣好的容颜尽数扭曲,眼中的妒火与恨意呼之欲出,指尖死死攥紧的丝帕,被她生生扯断。

贴身侍女见状,忙将闲杂人等打发了出去,探出头确认没有人员在附近走动,眼疾手快关紧房门,走回史良娣身边,替她打抱不平:“三番五次派人来监视也就罢了,还阴阳怪气地警告良娣不要生事。这下可好,直接往太子殿下枕边送女人,摆明了想分走良娣的宠爱。”

史良娣气的跳脚,扯着嗓子骂:“好一个霸天下的皇后,得了便宜还卖乖!陛下的魂儿都叫李夫人勾走了,自己笼络不住丈夫的心,就来找我的茬儿!”

“娘说的果然没错,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就是诚心见不得我好!老虔婆,等我成为永巷之主,看我怎么收拾你!”咬牙切齿的骂完还不够解恨,史良娣转身将陈设器皿砸个稀巴烂。

侍女见她怒极失了仪态,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下气地央求:“良娣慎言啊!皇后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万万不可与她公然作对。若是惹得皇后动怒,对您没有半点好处,反倒便宜了那新来的李氏,她正盼着良娣失了体面,让太子殿下心生厌弃,她好趁机独占恩宠。”

“我何需惧她?”史良娣一把甩开侍女的手,正恼着,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李氏的父亲不就是被霍去病射杀的李敢吗?史良娣邪魅一笑,歪点子即刻蹦了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盘算好怎么对付李须,史良娣气定神闲下来,慢悠悠信步回榻,冷冷嗤笑:“听说那李氏生父被鹿角给挑死了,等她入了博望苑的门,我自有法子收拾她!”

刚才还气的跳脚,这会子又跟没事人一样,侍女摸不着头脑,良娣的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

平阳侯府白幡未卷,缟素长悬,整座府邸依旧浸在一片哀寂之中,曹襄下葬后,从此天人永隔,卫长公主每日抱着儿子曹宗独坐空房,茶饭不思。

眼见她小小年纪深陷悲恸,以至形销骨立,平阳公主心中疼惜不已,这日午后,刘娉摒退左右侍女,独自步入卫长公主居所,坐在她身侧,温声细语开解她。

“人世缘法,皆是天定,襄儿他没有福气,陪你偕首终老。你和他年少结缡,相爱一场,此生已无愧夫妻情分。我的儿,莫再这般苦熬自己。”刘娉抬手抚过她凌乱的鬓发,望之悲悯。

卫长公主闻言肩头微微颤抖,滴滴泪珠砸在素色裙裾之上。

刘娉又道:“你是金枝玉叶,前程万里,岂能困死在一场离别之中?何况韶华未逝,岁月方长,何苦为逝者自困余生?”

卫长公主朦胧泪眼闪过些许迷惘,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娉握着她冰凉的手,苦心相劝:“皇后数次遣人问询,她日夜惦记于你,盼你回宫安居。听母亲一句劝,回宫去吧!有父母护着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我儿素来疼你爱你,他在天有灵,怎能忍心见你郁郁终日?”

连日强撑的坚韧,在此刻尽数崩塌,卫长公主积压多日的悲痛尽情释放,伏在平阳公主怀中,哭得浑身发抖,凄切说道:“母亲……儿媳舍不得他……舍不得宗儿……”

刘娉爱怜地抚摸她的背脊,一遍遍疏解她的心结:“你安稳度过余生,才是对襄儿最好的念想。宗儿承袭曹家爵位,我自会安顿好他,你若想他了,随时可以回来见他。归去罢,我的好孩子。”

温情绕耳,良言开雾,卫长公主哭声渐缓,洒泪间终于慢慢想通,她不能一辈子困在丧夫之痛里,让母后牵挂不安。

“儿媳听母亲的话,明日回宫去了,愿母亲多多保重。”

卫长公主含泪颔首,侍女简单收拾行装,翌日拜别平阳公主,登上回宫的赤罽軿车??,徐徐驶离平阳侯府。

双辕马车星夜兼程,行在去往皇宫的长街之上,车轩轻摇,风声穿帘,卫长公主坐在车中,心绪纷乱,忽而想起一人,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周芒山,亦是芳华之年痛失良人,也算是同命相怜。

如今自己得以归宫静养,再见面也就难了,卫长公主念及旧友孤寂,便令侍从改道,前往冠军侯府探望。

卫长公主轻扶侍女手臂,缓步踏下车辇,抬眸一望,朱门依旧高耸,铜环蒙了薄薄一层浮尘,院门半掩,守门仆役寥寥数人,全无往日车马骈阗的盛况。

这座府邸,她年少时不知来过多少次,踏入庭院后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想找回熟悉的感觉,楼阁依旧,花木仍在,只是人去楼空,盛景不再。

霍去病走后,府中失去了主心骨,昔日攀附往来的亲友,络绎不绝的宾客,作鸟兽散了,只剩孤儿寡母关起门来度日。

仆役给卫长公主带路,将她引至配屋,卫长公主在门外站了许久,仆役咳嗽了两声,里面的机杼声戛然而止,侍女出来开门,仆役便知趣地走开了。

一道孤寂的身影出现在卫长公主眼前,那女子背对着,身子骨看起来瘦削单薄,卫长公主迟疑不决,却还是低声唤她:“芒山?”

女子转身相望,一身干净朴素的布衣,虽未施粉黛,却容颜未改,卫长公主睁大眼睛,认出来了她,是周芒山没错,脸还是那张脸,只可惜,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子,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神采全无。

“长公主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周芒山毕恭毕敬地向卫长公主行礼,见到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刻意庄重疏离,一副看破世事万般后心如死灰的表情,仿佛俩人没有任何交情可言。

望着故人憔悴孤冷的模样,卫长公主心中悲意更浓,大步迈入,伸手扶起友人,眸中满是疼惜:“芒山何以见外?难道你不认得我了?”

周芒山没有回答,发白的唇色,萎靡的五官,死死咬住下唇,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织布。

拒人千里的冷漠,让卫长公主很是不解,急切里想起了一事,震惊地捂了捂嘴,莫非是因为刘据聘娶李须,周芒山才跟自己怄气?

卫长公主坐到她身边,无奈的说道:“我知道你很介意,可他是太子,母后也只能由着他。”

周芒山低头摆弄面前的织机,虽在极力克制,可那双失望的眼神骗不了人:“将军尸骨未寒,他却和李须恩爱情浓,怎不教人心寒?”

她也明白不该迁怒卫长公主,要怪只能怪自己人微言轻,可只要想到她的霍郎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殚精竭力为太子清障,周芒山便无法原谅。

对活着的人而言,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忠良空死,赤诚错付。

一席凄语,伴着穿庭冷风,落得满室悲凉。

卫长公主只觉得无言以对,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故人,还有这座繁华落尽的府邸,她心口堵得发闷。

“天色不早了,长公主早些启程,恕我不能远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