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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孝武皇后

元朔五年,布衣拜相以来,公孙弘广招贤士,以天下为己任,建元改制之初便被授予博士,奉命出使匈奴,数十载光阴似箭,公孙弘自问鞠躬尽瘁,心中始终装着社稷轻重,不因年迈畏祸缄口,也不因情面曲意逢迎,而今年登八秩,筋骨衰败,再不能执笔安天下。

刘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奈何岁月不饶人。

丞相之位干系重大,不可或缺,刘彻思虑多日,心中已有更换丞相的打算,至于新相人选,还是想先问过公孙弘的意见。

梧桐新叶舒展,清风穿窗,拂动满架奏章,宣室殿熏着淡淡的沉香,刘彻屏退左右,与公孙弘相对而坐,公孙弘衣着素简,朝服洗得平整无华,如霜鹤发散发出数十年宦海沉淀的气质。

刘彻笑吟吟看他,策问政事:“丞相随朕多年,形同朕的臂膀,如今你年事已高,不堪久劳,朕有意择一新臣辅佐,卿总揽朝纲多年,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知臣莫若君,非臣敢妄议推举,还请陛下圣裁。”公孙弘虽已垂暮,一双眼却清澄锐利,不沾半点昏聩,看人时淡淡一扫,习惯谦辞推让,一副与世无争的苍老模样。

刘彻看透他的顾虑,不容推辞的语气说道:“朕心意已决,并非试探于你,爱卿但说无妨。”

“老臣斗胆直言,若论德才兼备,胸襟格局,足以坐镇中枢、调和百官者,唯乐安侯李蔡可当此重任。”

推荐的人选是李蔡不是张汤,刘彻诧异扬眉,很快换了个神情自若的面孔,别有深意的说:“爱卿和御史大夫共事日久,平日相交也算亲近,为何舍近求远,反倒推举乐安侯?”

公孙弘依旧老道,心下暗暗庆幸,枯瘦的手掌拢在身前,朝天子拱了拱:“陛下明鉴,老臣举荐人选,只论社稷合宜,不论私交亲疏。乐安侯骁勇善战,处事沉稳,论治理庶务,维系朝堂安稳,唯有他最为合适。臣与御史大夫往来,不过旧日同僚情分,国事为重,断不能因私谊贻误朝纲。”

“爱卿老成谋国,社稷之幸朕之幸事。”刘彻听罢由衷叹服,望着眼前八旬高龄却公忠体国的公孙弘,心中那点疑虑尽数消散。

君臣二人不谋而合,新的相邦人选便在宣室殿密定下来。

彼时的张汤盘算多日,朝堂之中,论资历、论功勋、论帝王亲信程度,除了自己,无人能及,故朋旧友无论贫贱,都会尽自己所能接济他们,更何况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案,和公孙弘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认定公孙弘会推荐自己。

元狩二年三月,丞相公孙弘薨于任上,其子公孙度继承平津侯爵位,领山阳郡太守。

连日来,张汤都满怀期许,日日静待诏命,眉宇间都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快意。

当任命中枢的诏命下达,乐安侯李蔡拜相,总理百官庶务的消息传遍朝堂之时,张汤如遭冷水浇头,所有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那日朝散,百官纷纷向李蔡道贺,言语间皆是恭维敬重,张汤立在宫墙下,旁观众人簇拥着李蔡的场面,心头的失望化为浓烈的不甘。

凭什么公孙弘放着劳苦功高的盟友不举,偏偏举荐李蔡?张汤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固执地认定,是李蔡暗中钻营博取圣宠,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相位!

祸心自此埋下,张汤暗自打定主意,只要抓住李蔡的错处,便可将他拉下高位,待到李蔡倒台,相位空缺,凭自己的功勋资历,再取而代之,执掌朝政大权。

李蔡性情宽厚,打从拜相以后,兢兢业业打理朝政,辅佐天子治理吏治,改革钱币,统禁盐铁,可谓事事缜密,从未有半分疏漏。

可他不知,身后一双阴鸷的眼眸,已然牢牢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日日窥伺,只等他行差踏错,便要发难。

风水轮流转,张汤终于等来可乘之机,刘彻赐其阳陵墓地二十亩,李蔡盗取三顷土地出售,获利四十余万钱,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用作葬地,张汤收集罪证,弹劾李蔡违背祖制,李蔡不愿受狱吏审问之辱,选择自杀谢罪,随后封国也被废除。

李蔡死后,高陵侯赵周接任,张汤的愿望再次落空,但他并不泄气,反而坚信,躺在父亲功劳簿上的赵周绝对走不了长远。

元鼎五年,刘彻锐意南征,晓谕宗室勋贵、世家列侯,令各家量力捐资输粮,抽调家仆随军助战,以补府库不足,共成伐越伟业。

诸侯世家久享爵禄、坐拥田产,皆惜自家财资,不愿无偿出力,宗室亲贵亦各存私念,或托家计拮据,或辞府中无余,更有甚者私下串联,暗中散布流言,说天子好大喜功、无故兴兵,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响应。

内侍捧着登记簿册回禀时,刘彻猛将玉砚掼倒在地,殿内侍从纷纷伏地不敢抬头。

宦者令从内侍手中接过簿册,恭谨呈上河南人卜式的请愿书,卜式以田畜为业,愿以家财之半资助边事。

刘彻阅罢觉得奇怪,凭空冒出来这么一个人物,从来没听说过,不知有何企图,派使者去问卜式,想做官还是有冤屈?

使者回来告诉刘彻,卜式既不想做官,也没有冤屈,只是想帮助朝廷灭掉匈奴,后来卜式又捐出二十万钱给河南太守,接济流亡的百姓,刘彻打击豪强以来,见过无数隐匿财产的富豪名单,还是头一次听到主动捐资的。

为了教化百姓,给诸侯作个榜样,刘彻尊卜式为长者,拜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给他显官尊荣。

明示到这个份上,列侯也该有点觉悟,可一连数日,送来府库的钱粮寥寥无几,朝廷内外始终没有人主动助边。

刘彻的算盘再次落空,胸中怒火难平:国家危难在前,诸侯身拥万顷良田,府中金银如山,竟吝惜一丝一毫,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联想到桑弘羊的建议,当即传召他入宫,闭门密议,不许旁人靠近,刘彻负手立在窗前,冷声道:“桑卿之言,忠言逆耳,列侯坐拥厚利,全无家国之心,若不严加整治,日后再有国难,人人皆效仿推诿,大汉根基何以稳固?”

桑弘羊缓步上前,先劝陛下稍息怒火,再分析形势:“列侯多有从龙之功,贸然严刑惩处,恐落刻薄寡恩之名,宗室人心动荡,反而生乱,微臣以为,不可直接抄家治罪!陛下可寻其短处,以罪论罚,列侯也就无话可说了。”

“善。”刘彻听完他的谋划,怒意稍缓,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世袭的富贵,是大汉江山赋予,社稷有难,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几日后刘彻大修郊祀,诏诸侯藩王,各献黄金助祭宗庙,诸侯王多私藏财货,吝于输贡,或熔杂铅锡以充金,或短斤少两,冀图蒙混过关,刘彻命丞相赵周勘验酎金,赵周害怕得罪所有的诸侯王,谎称金足色纯,斤两无亏。

赵周的态度俨然冒犯了圣心,刘彻给少府下诏,要求严查酎金,少府持簿核验黄金的纯度和重量,数十侯酎金悉不合制,成色驳杂,斤两阙如。

刘彻当庭御览,勃然大怒:“朕殚竭府库,为天下除边患,列侯食邑数县,享万民租赋,临宗庙大事,尚怀欺罔,无敬上之心,安能守土牧民?”

张汤趁机控告赵周知情不报,罪在欺君,刘彻下旨革职查办,赵周被捕下狱,在狱中自杀身亡。

刘彻以酎金成色低劣、缺斤少两、不敬宗庙为罪名追责诸侯王,一次性削夺一百零六位列侯爵位,占当时列侯总数大半,废除的侯爵封国,封地直接收归中央,纳入郡县管理。

诸侯王惶惶不安,唯恐性命难保,直到尘埃落定,才侥幸逃过一劫,大将军卫青的两个儿子,皆坐酎金失侯,卫青三子全部失去爵位。

“皇后,大事不妙!”长御探明消息,赶紧找到卫皇后商议。

“何事惊慌?”卫皇后眉头微皱,看向她。

长御恭恭敬敬回答,脸色还带着急色:“回皇后,陛下以酎金斤两不足为由,褫夺一百零六位列侯爵位,南奅侯、阴安侯及发干侯亦牵涉其中。”

“你说什么?不疑和登儿?”卫皇后瞪着她,不太相信地问。

入秋后朝堂局势动荡,她心里也估摸着要出事,只是没想到卫家会折进去,照理说法不责众,不至于如此,卫皇后摇了摇头,也很纳闷。

长御看了看她的脸色,说出心中疑虑:“陛下大动干戈,铁了心要褫夺爵位,这可如何是好?”

卫皇后闻言坐不住了,她越想越后怕,恐惧在身体里滋长,家族获罪,极易牵连后妃,她怕刘彻迁怒于自己,更怕连累亲生儿子刘据,害他前程受损。

她不能干瞪眼等下去,必须要找卫青问个明白,忙不迭吩咐长御:“请大将军来见。”

“诺。”长御点点头,转身离去。

卫青从宣室殿出来遇到长御,得知姐姐在后宫焦急,便和长御转至椒房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卫皇后身形伏在紫檀案前,见卫青进来,酸楚咽回腹中,叹惜道:“陛下因伐越捐资之事迁怒卫氏,削去不疑和登儿的爵位,公孙贺也未能幸免,家门荣光折损大半,往后卫氏该如何自处?”

世袭爵位是家族立足朝堂的根本,骤然遭削,家族声势必将一落千丈,皇后的担忧不无道理,卫青却很从容:“姐姐不必慌乱,一朝爵位得失,不过浮名而已。”

卫皇后抬头,满目忧色:“家门失爵,自此勋贵之名不再,何得无惧?”

卫青神情凝重的说:“南越战事在即,陛下积忧积怒,正需立威朝堂,震慑世家,我卫氏不过恰逢其会,代为立威罢了。爵位可削,家世可沉,唯独子嗣成才,方是长久不衰的根基。些许荣辱得失,何足挂怀?”

是啊!只要刘据能顺利继位,卫氏还愁爵位吗?

所幸卫青没有受到株连,自然也影响不到自己和刘据的地位。

这般一想,卫皇后把心放回肚子里,挺直了腰身,殷切说道:“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据儿的将来只能倚仗你,还望弟弟多为他打算。”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姐不说我也会这么做。”卫青颔首应道。

宫道两侧夹种的木槿开得繁盛,太官园的几株桂树尚是青蕾,未到盛放之时,只隐隐透出一丝淡淡香气,天边云絮轻薄,暮色来得渐早。

转瞬将至李妍生辰,今年宫中虽不铺张,却也必有小宴庆贺,永巷令早早拟备乐舞珍馐,欲为李妍贺寿。

外面风云变幻,什么声音都有,恐怕刘彻早已不堪繁扰,今年的万寿节他都没心情享受,李妍觉得不宜张扬,谢过永巷令心意,婉拒了寿宴。

刘彻忙完政务,坐在轺车中微闭着双眼,好似在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转动,宦者令提醒他鸳鸾殿到了,才慢悠悠睁开。

下了轺车,免去通传,大步迈入,殿内清雅静谧,无半分喧嚣奢靡,唯有灯火温柔,膳食朴素,李妍端坐席间,与李延年闲谈说笑。

欢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起身行礼,李妍屈膝致意:“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彻执住她的素手,同席并坐,满脸歉意的对李妍说:“朕近日诸事缠身,没能来看夫人,苏文告诉朕,夫人回绝了生辰嘉礼,这是为何?”

李妍莞尔答道:“陛下日夜忧心边境安危,无一日轻闲,妾身当与陛下同心同德,不如省下资费,用以补给前线将士。”

“知我者,夫人也。”珠玑箴言入耳,刘彻心疼瞧她,拉起她的手,不禁感慨:“从前外敌叩关,黎民惨遭屠戮,边境告急文书,一日数道送至未央宫,如今局势扭转,日子过得滋润了,便不再思战。人心涣散至此,朕不得不痛下决心,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李妍含笑回道:“陛下礼重祭祀,妾身相信天地神灵会保佑陛下,待王师凯旋,再与陛下把酒言欢?”

“一言为定。”刘彻甜蜜蜜地笑着,眼角眉梢留恋不止,和李妍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李延年看在眼里,玲珑心窍便开始琢磨,妹妹深受圣宠,何不借她这阵东风?

因道:“陛下连日操劳,心中多有不快,奴新填了曲子,请陛下笑纳。”

说罢若有似无地瞥向李妍,邀请她共舞。

李妍敛衽浅拜,柔声云:“妾身不才,愿为陛下作一短舞,消遣心中烦闷。”

“朕求之不得。”刘彻眉飞色舞的说。

李妍令宫人撤去殿中繁饰,只留两盏连枝灯,施以十二具编钟,李延年指挥乐伎纵情击奏,先轻叩下层小钟,让清泠细响漫过殿宇,玉君抱琴弹向月华。

乐伎徐徐抬槌,落于中层中钟,开张绕梁,渐入佳境,李妍换好浅粉宽袖曲裾舞衣,头戴精巧银质高冠,满袖蘅芜香,美的清新脱俗,不类尘寰所有,刘彻只觉得心旷神怡,仿佛身在蓬莱。

李妍舒展宽袖,向前平伸,轻盈如杨柳,倚靠在李延年怀中,飘然似落梅,李延年束发带冠,身着深褐交领袍,从身后稳稳托抱李妍腰腹,半俯身贴合她的脊背,舞步轻慢,形似摆尾的锦鲤。

衣料随动作轻扬朦胧,一柔一稳,烛火柔光漫洒在二人衣袂间,默契缠绵,像一曲温柔的私语,缭绕在刘彻心尖,痒痒的,挥之不去。

舞步骤然舒展,转为大开大合的对舞,两人拉开错落身段,李延年屈膝沉下重心,双腿弓步扎稳,手臂向后舒展拉开框架,李妍侧身旋身,双臂向左右凌空扬起飞甩,宽大粉袖在空中大幅翻卷,裙裾层层散开。

两人身形交错缠绕,肢体线条一收一放、一沉一扬,慢段依偎相拥,快段袖袂翻飞,李延年厚重的衣袍衬出力道沉稳,李妍飘逸的广袖带出灵动流转,柔媚与刚劲交织,兼具剑舞的飒爽与乐舞的柔美。

刘彻小酌两杯,注意到弹琴的小玉君,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将来李妍生下女儿,应该也是这般才华横溢。

末了,轻点上层大编钟,沉厚低鸣,稳而不烈,舒缓的琴音如绵绵细雨,定格的软腰如风舞落英,刘彻痴痴凝望李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和说不完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