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草萋萋,长条折尽,无数春闺含泪送别征夫,曹襄随军出征后,卫长公主临盆在即,周芒山得空便去陪她说话解闷,望穿秋水的时光里,周芒山对窗难眠,思念着远方的征人,跳动的灯火只有自己能看见,雨夜只影徘徊,临别赠言时霍去病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想来便觉得遗憾。
自霍去病踏上征程,卫少儿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闻她近来连药都不大喝了,周芒山命府吏长准备珍贵良药,套了车前往詹事府看望她。
仆人通传后引周芒山入府,走进六平米左右的小卧室,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积年累月的草药味,远远便能闻到。卫少儿风中残烛般靠在软榻上,翘首张望着门外,盼到周芒山进屋,衰微的目光才有了几分景气。
初次见到霍去病的母亲,周芒山眼神有些飘忽不定,闪过些许胆怯,自己贸然来见她,会不会不合礼数?不过霍去病出征在外,自己理应替他尽尽孝心。
思定主意,周芒山抿了抿唇,止步卫少儿身前,恭恭敬敬向她磕头,行了新妇礼:“妾周芒山,拜见母亲。”
“快起来,好孩子,让我看看你。”卫少儿抬起褶皱的眼皮,向周芒山伸手,和她紧紧相握,卫少儿仔细观瞧新妇,眉眼生的标致,举止端庄得体,手嫩的跟葱一样,卫少儿气息不匀地笑了笑:“真好,我的傻儿子有傻福哇,有你陪伴在他身边,几时我闭上眼,也可以安心了。”
周芒山双膝跪在病榻前,听到卫少儿说出那么伤感的话,豆大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母亲福泽深厚,切莫说丧气的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卫少儿无奈叹息,外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卫少儿松了手,丈夫陈掌端着熬好的药碗走了进来,舀上一勺递来卫少儿唇边,她别过脸去坚决不肯喝药,陈掌摇头薄怒,瞥眼周芒山,笑嘻嘻说道:“她呀任性的很,好好劝劝你母亲。”
“我来吧。”周芒山主动接过药碗,吹凉了汤匙药汁,想要喂她喝下,也被卫少儿伸手挡住,将死之人,喝再多的药又有什么用。
见周芒山还蹲在地上,陈掌急忙使唤仆婢取来支踵给她落座,周芒山低头道了声谢,视线尽量把陈掌避开,也不主动与他亲近,霍去病对陈掌印象极差,他长得贼眉鼠目,只会跟在皇后屁股后面阿谀奉承,欺负欺负宫女和太监,正经事一件也不做,否则何至于到现在连个爵位也没有,周芒山在宫中时便不待见这位詹事大人,嫁给霍去病自然和他同仇敌忾。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卫少儿唉声叹气,憔悴的病容叫人看了哀伤,从周芒山的态度也大约察觉出一丝诡异气氛。
“母亲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将军回来如何能安心呢?”周芒山坐近了给她抚背,卫少儿还是不为所动,坚决不肯吃药,周芒山只好拿出杀手锏,微笑着哄她高兴:“母亲不看妾和将军的面子,且看在您孙儿的薄面上,遵医嘱把药喝了吧。”
卫少儿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霎时喜上眉梢,伸手摸向她腹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有了?”
周芒山含笑点头,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怀上他的孩子。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这就命人去张罗席面,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陈掌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拍得响亮,转身出门吩咐下人采买新鲜的鸡鸭鱼肉。
卫少儿见陈掌出了门,想起周芒山和陈掌之间微妙的气氛,眉间蹙起像平地里凸出的山丘,试着劝说周芒山:“方才他在我不好开口,你既唤我一声母亲,我也少不得啰嗦几句,陈掌是我丈夫,便是你和去病的长辈,你应该管他叫声父亲才是啊。”
伊始和婆母说上话,便要违逆她的命令,周芒山为难地垂下头来,不敢和卫少儿对视,嗫嚅道:“将军已认回霍仲孺大人,妾岂敢罔顾将军的心意,冒认他人为父呢?”
提起霍仲孺这个没良心的,卫少儿气的面色发黑,恨不能把他丢进油锅里炸,他当初狠心抛弃她们孤儿寡母,自己含辛茹苦把去病抚养长大,竟是便宜了霍仲孺这个挨千刀的!卫少儿连着咳嗽几声,要不是自己身体不济,真想过去给霍仲孺几巴掌,看看他究竟多大的脸,居然好意思占儿子的便宜!
见卫少儿动怒,周芒山瞬间慌了神,急忙给她顺背,卫少儿奋力把她推了回去,羸弱身躯沉沉地往后靠了,带着一丝经久不衰的怨气,任它十年二十年过去,对霍仲孺的仇恨都只增不减。
“请母亲恕罪。”周芒山自觉失言,跪下请求卫少儿原谅。
“这不关你的事。”卫少儿咳了一声,淡淡回道,地上凉,她还怀着去病的骨肉,卫少儿和颜悦色命她起身,眼中闪过些许落寞,看来指望周芒山能劝着去病是不可能了,夫妇俩像商量好了似的。
陈掌在院子里吩咐完下人,想起自己忘记询问周芒山是否有忌口,轻叩脑门折回去问,听到她和卫少儿在说话,话中提到自己便驻足门外旁听。
婆媳二人的对话让陈掌示好的热心彻底凉透,没想到刚进门的周芒山也这么看轻自己,虽与霍去病非亲生父子,但这些年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可他却不理不睬,一个好脸色都没有,周芒山这个态度,显然也是喂不熟的!
陈掌十指攥成拳,分外懊恼地走开,这些年的付出都打水漂,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越想越觉得不甘,自己的热情热心都喂了狗,既然他们如此不识好歹,那就不必顾及亲戚的情分了!
陈掌依旧好吃好喝地招待周芒山,笑面藏刀打消她的顾虑,回到中宫便想方设法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卫长公主怀孕后,卫皇后心情无比愉悦,邀了众妃同去太官园赏花,又打发长御去郊外酬谢高禖神给爱女祈福,听闻周芒山衣不解带在詹事府侍奉卫少儿,如此年轻孝心可嘉,卫皇后回到内殿召来陈掌详细问,顺便打听卫少儿的情况。
陈掌替卫少儿谢过卫皇后的关怀,话锋转向周芒山,赔笑道:“周娘子心是好的,只是还不太懂规矩,当着少儿的面替霍仲孺说尽好话,娘娘是知道少儿脾气的,气的差点没晕过去。”
竟有这样的事?卫皇后疑窦半晌,提醒道:“她才嫁过去,里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二姐身体不好,你是长辈要多提点周芒山,也叫二姐少操些心,别再为了不值当的人气坏身子。”
陈掌点头应下,偷窥卫皇后神情,见她没有往心里去,继续煽风点火:“奴婢听少儿讲,周娘子口气大的很,仗着有李夫人撑腰,在长公主面前常常趾高气扬,长公主多温顺的人呐,怎么肯拉下脸来同她计较呢?”
卫皇后慢慢回想往事,自从长女和周芒山结识以来,行事越发跳脱,焉知不是被周芒山牵着鼻子走,再想起周芒山不堪的往事,印象一落千丈:“她还说了什么?”
看到卫皇后阴沉的脸色,陈掌笃定自己打蛇打七寸正中要害,卯足了劲向卫皇后进献谗言:“周娘子还说,若是和长公主生的一男一女,便要让孩子们指腹为婚。”
“荒唐!”听完陈掌的话,卫皇后再也镇定不住,立时勃然大怒,“慢说陛下还没有赐婚,即便圣旨下,她成为如夫人,岂敢妄言与长公主指腹为婚?难道她在鸳鸾殿侍奉多年,连这些道理也不明白?”
“奴婢还记得樊姬曾经提醒过娘娘,这丫头心思和手脚都不干净,跟着李夫人只想着攀龙附凤,哪里会把规矩放在心上。”陈掌眼中的得意呼之欲出。
“这还了得!你去将她召进宫来,好好教教她规矩,以免将来犯下大错连累了去病!”
“诺。”终于等来卫皇后这句话,陈掌欣然应下,心下便开始盘算着,要如何折磨这只待宰的羔羊,等周芒山进了宫,关在内殿里,还不是由着自己摆弄,到时候就叫她尝尝自己的手段!
卫皇后冲天怒气稍微平复,但依然忧心不减,比起周芒山这件事,她更操心儿子刘据,听说他和中郎将史恭的妹妹暧昧不明,也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什么地步,派长御出去打听情况,到现在还没回来。
见卫皇后忧心如焚,陈掌识趣地退了出去,召来心腹宦者去传周芒山入宫,随手点了位年轻娇巧的宫娥,作为自己的打手,准备给周芒山一点教训,也好发泄发泄自己积压多年的怨气。
管涔山北侧紧邻阴山山脉,與驾驶离管涔山,一路向北,历经雁门,云中,进入九原地区,公元前298年,赵武灵王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并实行移民屯垦,秦统一六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将九原升为九原郡,郡址设在五原,九原郡遂成为匈奴南下的要冲,秦实行修直道、筑长城、垦北假等措施来巩固北疆。
刘彻为加强防御,将九原郡一分为二,东部地区改为五原郡,郡治九原县,领十六县;西部地区改为朔方郡,郡治朔方县,领十县。
阴山以南因黄河流经,水草丰茂,既是放牧牛羊的天然草场,也是灌溉农田的塞上江南,优越的地理环境使其成为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路上行人稀少,鸦鹊投林,衣衫褴褛的柴夫荷柴而归,牧童卧在黄牛背上观山听雨。
路上时而平坦,时而颠簸,李妍昏昏醒来,惺忪看了刘彻一眼,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地趴在他身上继续睡去,刘彻低头望着怀里的李妍,香香软软的像只猫咪蜷缩在自己胸前,刘彻摸摸她的手爪抚抚她的后背细心呵护了起来。
抵达朔方郡边界,郡太守率领郡中官吏清道出迎,翘首恭候圣驾多时,刘彻叫停了车驾,会见郡太守,寒暄后询问朔方郡风土人情和水文地理,郡太守详细禀明。
朔方郡群山万壑,山沟纵坡大,戈壁险滩居多,向北途径临戎县、窳浑县和三封县,便是万里无垠的沙漠,马匹不易通行,郡中已经备下善行流沙的橐駞,此外这里昼热夜寒,到了夜里朔风刺骨,需注意防寒保暖,郡太守殷切叮嘱天子和伴驾同僚,旋即恭请圣驾光临郡治。
考虑到路上风尘仆仆,人困马乏的确需要补给,正好自己要去视察朔方鸡鹿塞,刘彻大略一想同意郡太守的请求,下驾朔方县暂作休整。
公孙贺执辔赶路,郡太守陪乘,将朔方郡户口籍田如数家珍奏明天子,刘彻认真倾听,朔方郡人丁籍田数量相较中原地区逊色许多,尚未开垦的荒地看似很多,真正能利用的却不过十之一二。
难得天子亲临朔方,郡太守竭力争取经费,便对刘彻诉苦:“修筑鸡鹿塞所费资糜累巨,朝廷拨下来的钱粮杯水车薪,臣也是一筹莫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彻心领神会,早已看穿他的伎俩,都来哭穷这怎么行?冲他为难地笑了笑:“万事开头难,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朕总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啊!”
郡太守心知争取无望,未免言多必失,便见好就收,刘彻掀开车帘往外看,朔方郡修筑的城廓初具规模,夯土城垣绵延起伏,随着边境贸易的发展,朔方郡定会迎来万象更新,闲谈之际刘彻对郡守工于社稷予以褒扬。
李妍从帘外看去,只见群山纵列,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奋鬣扬蹄的骏马在旷野奔腾,振翅翱翔的雄鹰划破天际,恢宏豁达的景象看得心旷神怡。
进入朔方县,人烟和屋舍逐渐密集,于千壁万刃中因势建瓴,机关暗藏的角楼附近徘徊着巡逻的士卒,街道上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头戴毡帽脚踩皮靴,毛皮衣物齐膝,乍看很容易误作胡人。
抵达郡邸,圣驾停驻,李妍跟随刘彻下车,接受郡中官吏朝拜,三位皇子被宫人抱在肩上,正睡得香甜,刘胥口水浸湿傅母肩头衣裳,李妍想了想还是先带皇子们去行宫安置为妙,便和刘彻分道扬镳,改乘辎车由郡丞护送着往行宫方向駛去。
行宫与郡邸相距十余里,占地面积约百二十亩,由旧时官邸改建而成,重新修缮后新增大殿和双阙以示庄重,成百上千的屋舍鳞次栉比,绳纹瓦在余晖中熠熠醒目,众官眷次序站列,候在阙下迎皇妃凤驾,见皇家仪仗队伍往行宫方向过来,纷纷下跪参拜。
郡丞把李妍和官眷身份依次作了介绍,领头的官眷率先向李妍见礼,乃郡守之妻郭氏,长得珠圆玉润,一副福相,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看起来很容易亲近。因外臣无旨不便入内,郡丞便在行宫外止步,由郭氏率领官眷近身侍奉,陪同李妍游幸行宫,一睹布局陈设。
正殿五进开间合阴阳五行,屋顶采用龙纹瓦当,屋脊装饰五脊六兽,均按帝王居所规格配制,正殿以外设瓦房数十间,李妍先将皇子安置在配殿就寝,室内陈设简单,干净整洁,三张床具和凭几均由各色玛瑙玉石制成,连枝灯下闪烁出璀璨的光泽。
刘胥睡在黄玛瑙石床上,搭配的凭几也是对应的黄玛瑙石材质,李妍坐在刘胥床沿默默沉思,郡中出手不凡,焉知是否劳民伤财,忽听殿门打开,转身望去,陈梦匆匆进来告知,郡中官眷均已候在正殿外,请李妍移步正殿,正式接见她们。
在去正殿的路上,李妍想起应该给她们准备礼物,于是召来步培芳询问,宫里带来的起绒锦还剩下多少匹?
听到李妍传唤,步培芳快步跑来回话:“回夫人,拢共剩下十八匹。”
李妍微笑着点了点头,叮嘱她道:“稍候清点数目,送去正殿赐予郡中官眷。”
“诺。”
步培芳剩余的话还没有问完,李妍行迹已经走远,这可让她犯了难,夫人没有说赏给哪些官眷,也没有交代具体数目,这可怎么办呢?纠结片刻,慌慌张张追上陈梦步伐,赶在她入殿前拉去一旁,向她请教。
被她一问陈梦也没有头绪,想了想还是得亲自去正殿看过才知道接下来作何安排,见步培芳万分焦急,陈梦淡定拍她秀肩,尽量帮衬:“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不如这样,等我进去替你掌掌眼,看看有几位官眷需要打赏,再做定夺?”
“多谢陈宫。”步培芳呼出一口热气,锁住的眉头终于松了,勉强挤出饱含期待的笑容,向陈梦福身致谢。
和步培芳这厢说完话,陈梦便赶着去正殿侍奉,郭氏率郡中六名官眷敛衽朝拜李妍,异口同声:“臣妾等拜见夫人,恭祝夫人喜乐安康,千岁无忧。”
李妍升座受礼,免去她们的礼节,惭愧道:“初来乍到,给郡中和如夫人添了不少麻烦。”
“夫人言重了,臣妾身居穷乡僻壤之地,不想能够一睹夫人仙姿,臣妾喜不自胜,招待不周,望夫人海涵。”郭氏外表平易近人,内在极为稳重,应付起来得心应手,说出来的话让人如沐春风。
“如夫人谬赞,实不敢当,大家都坐吧。”李妍谦逊一笑,命宫人给诸位官眷赐座,想起价值不菲的床具和凭几心有不安,询问郭氏,“方才我见舍内床几宝蕴含光,莫非郡中为迎圣驾拨万论千?”
郭氏微倾上半身,含笑解释道:“仰赖圣上恩泽,朔方虽为边鄙穷壤,尚能略享膏腴。夫人有所不知,郡治北去两百里有一玛瑙湖,那里常年干涸,河床铺满晶莹剔透的玛瑙石。闻圣驾巡幸朔方,黔首莫不夹道欢呼,可叹官中羞涩无珍宝敬献,唯有不值当的玛瑙玉石尚能入眼,郡中略表敬意,还望夫人笑纳。”
李妍听罢如释重负,眉眼弯弯感慨道:“想不到朔方潜藏珠翠之珍,竟是世外桃林呀。”
“夫人所言甚是。”底下响起银铃笑声,有官眷接了话:“玛瑙湖不仅有琳琅满目的玛瑙,传言阳光炽热的时候,玛瑙的宝光直上云端,就连天上的祥云都化作五彩之色。”
神秘之事大多不足为信,李妍但笑不语,抬眸笑看郭氏,陈梦见李妍聊的尽兴,静悄悄挪步出殿,步培芳正等得焦虑。
陈梦顾不得喘息,先把殿中官眷人数和步培芳说了,需要打赏的官眷拢共七人,步培芳心算一番,十八匹起绒锦赏给七位官眷,每人最多只能分到两匹,陈梦建议给太守之妻郭氏增加两匹,步培芳点了点头,同意了陈梦的提议。
郭氏见李妍为人雅重,说话还算和气,便没有之前那么拘谨,兴高采烈发出邀请:“朔方郡不但有珍稀的玛瑙湖,还有赤壁千仞的红色峡谷,都值得一观,夫人若不嫌弃,但请移驾游幸。”
李妍听来很是心动,笑道:“如夫人盛情难却,我只好入乡随俗。”
郭氏俯身应道:“臣妾愿为夫人效力。”
聊到最后天色渐昏,太阳已经落下山去,皇子们陆续醒来,诸位官眷起身告辞,步培芳率领宫人进殿,呈上分配好的起绒锦,按照李妍吩咐赏赐给在座的官眷作为见面礼。
车驾准备妥当,郭氏恭请李妍移驾郡邸,郡守在观演台设宴为天子接风洗尘。
观演台场地空阔,乃郡中动员集聚场所,三面垒石筑成高台,中间是宽敞的空地,可用以歌舞表演,郡守恭请刘彻上座,给李妍预留了席位。
空地上燃起熊熊篝火,天色虽晚,火光炽热,照亮整片宴台,李妍从篝火走过,看得出神,奴仆忙碌的身影从眼前穿梭,拽回李妍的思绪,拾阶而上在刘彻身旁落座。
郡守倾酒相祝,代表朔方郡向天子致以诚挚的敬意,众臣紧随其后举爵遥祝,刘彻畅饮一杯,让大家随性就好,郡守为帝妃斟满酒杯,请李妍品尝马奶酒,闻着酒香浓郁,李妍浅尝一口,风味微酸,口感很特别。
郡都尉向天子敬酒致意,之后便去招呼儿宽、刘长乐、刘敢等公卿大臣,郡丞给乌孙使者斟满酒杯,频频劝酒,让他们喝的尽兴。
乌孙使者被大汉的热情感染,喝着马奶酒大口吃肉,又见李妍国色天香,贪婪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看,垂涎三尺和刘彻说道:“大汉山河壮丽,物产富饶,和我们乌孙国相比,真可谓天府之国呀!大汉的女人更是美若天仙呐!在乌孙国,美丽的女人理应像贡品一样摆放在供桌上,让男人们尽情赏玩。若能迎娶美丽的大汉女子,昆莫必定感念皇帝陛下的恩情!”
刘彻没有说话,将酒爵重重一放,以示不满,无耻的西戎,毫无礼义廉耻!
宗正刘长乐见状赶紧提醒:“使者怕是吃醉了酒吧?”说完给翻译官使了个眼色。
翻译官对乌孙使者耳语,上面坐着的那位是皇帝的爱妃!使者面色发白,这才意识到汉朝男女之防戒备森严,摄于刘彻的淫威,赶紧赔礼致歉。
郭氏捧了酒先敬天子后敬李妍,恭敬陈说:“臣妾感沐皇恩,有幸与夫人一见,方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夫人温恭懋著、娴雅淑仪,令臣妾望尘莫及,略备薄酒,谨祝夫人文定吉祥,愿您和陛下花好月圆,永结同心。”
李妍道了声谢,饮下一杯马奶酒,碰上刘彻脉脉如水的目光,羞涩低下头去,刘彻举爵看向郭氏,爽朗笑道:“这杯酒,朕干了!”
语罢一口闷了满杯,酒爵空空如也,马屁拍到心坎里,刘彻喝得爽快,心情也格外愉悦,郡守捋须看向郭氏,笑容满面冲她点头,对妻子的表现着实满意。
君臣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宴至尾声,空旷的庭中央篝火燃得旺盛,李妍居高临下看去,男女舞者趋步对唱,跨腿而出,手臂频频变换甩晃姿势,袖袍挥洒自如,舞者气势如虹,尽显刚柔并济之美。
男女舞者拉手踢踏,围着篝火转成圆圈,循环踢踏和对唱,李妍看得全神贯注,男女舞姿形散而神不散,一直都精准地踩在韵律中,他们练的舞步和风格刚中带柔,与自己恰好相反。
李妍压低了声音试着问:“陛下,他们的舞姿妾从未见过,难道是匈奴人的舞蹈么?”
舞步粗犷,节奏散漫,不像出自礼仪教化之地,刘彻被她这么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噙了笑朝金日磾语道:“篝火舞者颇有匈奴风范。”
金日磾手指击腿正和着节拍,闻言碰上天子目光,意犹未尽地起身:“回陛下,确实有些像。”
郡守见众人疑惑,揭开谜底:“陛下圣明,此乃夫余人传入的篝火舞,杂以匈奴娱神舞改编而成。”
金日磾见天子兴致浓厚,主动奏请加入舞者,献舞给大家助兴,刘彻拊掌称快,欣赏着金日磾豪迈的舞姿,身材魁梧,步伐刚毅,在舞者之中非常夺目。
舞者的步伐落地矫健,手臂一甩一晃铿锵有力,像原野自由自在的展翅雄鹰,随心随性无拘无束,看得李妍有些技痒,忍不住向刘彻请求与舞者同乐,刘彻欣然允诺。
李妍飞快奔向庭中篝火,在男女舞者的对唱中找准韵律,跟在金日磾后面模仿他的步伐,大步跨腿,潇洒甩臂,哼着洒脱的韵律,和舞者手拉手围绕篝火踢踏,欢快得像丛林里的精灵。
刘彻注视着李妍,目光跟随她翩跹的身影转动,兴奋的大脑划过一阵酸,踢踢腿甩甩臂也没什么难度嘛,刘彻勾了勾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于是违心地召集公卿大臣一起加入舞者同乐,公卿大臣只好舍命陪君子,纷纷起身走向篝火。
数不清的大臂宽袖挥来挥去,群魔乱舞像扎堆的蝙蝠,等李妍转了一个圆圈,刘彻一把拉住她的右手,模仿她的舞步伸腿踢踏,李妍冲他一笑,主动配合刘彻的节奏,左手抓住旁边的舞者,扭头往旁边的舞者看,哎?好个白皙英俊的郎君。
霍光原本站得远远的,隔了好几个舞者,刘彻一过来,舞者都和李妍拉开了距离,全往霍光后边窜,李妍和刘彻跳着篝火转了过来,霍光反倒被推在前面,猝不及防地被李妍拉住了右手,求助的眼神左顾右盼,瞬间飞红了脸,心在胸口翻天覆地乱窜,恨不能跪下来请罪,但欢乐的气氛由不得败兴,这么做显然不大合适。
霍光左手擦脸上的汗,腿脚跟着节拍踢踏,尽量不耽误跳篝火的进度,整个人手忙脚乱,脑子嗡嗡作响,眼珠暗暗转动窥向李妍,光芒映照着她的脸,笑靥轻柔像风中摇曳的菡萏,霍光越发紧张,几乎原地窒息,窘迫得汗流浃背,被李妍握住的右手完全不敢动弹。
他在紧张吗?害怕吗?手心里冒出许多汗来,脸上和额头也是,李妍一边踢踏一边笑吟吟看着霍光,害羞得像个小姑娘,顿时觉得他好可爱。李妍舞步轻慢,两只手拉着刘彻和霍光,两个大男人动作都那么僵硬,一个非要跳,一个不得不跳,真有趣!
舞休歌罢,夜阑人静,李妍回到行宫准备就寝,钻进褥子里被什么东西硌住了腿,掀开锦被一看里面竟藏着一个剔红漆奁,顶部雕刻栩栩如生的玄鸟,边缘雕刻吉祥纹饰,做工极为精巧,难得一见。
刘彻神秘兮兮地进来,挨着李妍身边坐下,让她打开看看,李妍预感很好,眉眼遮不住笑意,轻轻用手打开漆奁,撩开上面覆盖的两层白缎,一对顶级墨翠手镯映入眼帘。
两镯通体墨绿呈黑,莹润透亮看不出丝毫杂质,李妍放在掌心上仔细端详,沉甸甸的墨绿翡翠厚重感十足,明明黑的浓郁却隐隐约约闪耀着绿光,好神奇啊!
刘彻爱不释手轻抚她背后散落的青丝,灼热目光看向李妍,温柔说道:“管涔山盛产玉石,朕想起你的生辰,派人寻来一对墨翠聊赠夫人,愿夫人安康常健,岁岁无忧。”
李妍合上漆奁,抬眸看他:“墨翠手镯价值连城,妾不能收受。”
“你的生辰朕自然要尽尽心意,只是出门在外,不便张罗宴席,等回宫朕再为你补上。”刘彻一副言出必行的面孔,温柔的气息弥漫在李妍耳畔,见她还在纠结,亲自取出墨翠手镯给她戴上,动作十分干脆。“镯子再好,也好不过夫人。”
李妍见他温柔似水,说的那么真诚,把头往他肩上靠了,纯白的里衣被灯光染成鹅黄,不加装饰的模样更加清丽可人。“妾恭敬不如从命,谢陛下厚爱。”
刘彻抱住她,浑厚的气息逼近,要将李妍芳心蚕食鲸吞,性感唇风吹得她耳后根温热:“朕还有一件祖传的宝物,想要赠与夫人。”
李妍乍一听没听明白,忙直起身子解释道:“妾非贪得无厌之人,陛下祖传宝物恕妾承受不起。”
妮子没听明白,说的不是一回事,刘彻对她一脸坏笑,张开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头抵在她腹中,心底开始琢磨,要怎么说怎么做她才会明白呢?
刘彻脑门抵在李妍小腹,在她腹中反复蹭,缠绵许久,灯芯跳跃,光影交错,想起她若即若离的那番话,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李妍带给他的感觉那么美好却又难以捉摸,她就像流沙一样,越用力越握不住,不用力却转瞬即逝,刘彻用心想了想,或许有个孩子便好了。
“妍儿,给朕生个孩子吧,朕一定会好好疼他,绝不会让他受委屈。”刘彻手指轻抚她小腹,温柔地向她保证。
李妍见他似乎有些伤情,摸了摸他的脑袋,同样的话来安抚他:“陛下和妾说过,孩子早晚会有的,不急在一时。”
刘彻把她横腰一抱,眸光闪闪问:“朕与夫人有多久没亲热?”
他说话时还带着马奶酒的香味,声音和轮廓都那么迷人,李妍脑子热腾腾一片,心里涌出无限爱意,玉腕勾住他的脖颈,诱人的情话脱口而出:“妾心里也住着陛下……”
美妙的情话从她樱桃嘴里说出来,听得刘彻胸腔欲海翻出滔天巨浪,周身血液沸腾得直冒泡,巡幸在外辜负她许多,今夜定要好好补偿她:“夫人,快让朕疼疼你。”
李妍把他俊俏的眉峰娇媚一望,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红烛燃尽,殿门幽闭,锁住无限春光。
东方微白,刘彻早早醒来,见李妍睡得香甜便没有叫醒,独自吃了早膳去视察鸡鹿塞,巳时初李妍才从梦中醒来,陈梦领着宫人进来伺候她梳洗,被刘彻折腾了一夜,李妍浑身筋骨都松散无力。
刘细君进来讨李妍示下,四皇子执意要抱走小神仙玩耍,李妍首肯道,“他既喜欢,就让小神仙陪他吧!”
陈梦和宫人服侍着李妍更衣,身着宝蓝色大袖深衣,庄重典雅贵气十足,刘细君眼尖人手不够,立刻拧干热帕给李妍净脸。
陈梦给李妍系上金丝玉带,闲聊说起:“奴婢早上见乌孙使者已经离开,想必是昨晚的话惹怒了陛下,夫人不必往心里去。奴婢听他的口气,还想和咱们汉家联姻呢!听说乌孙远在天边,到处都是黄沙,连干净的水都很难喝到,他们呀不讲究精细,习惯了茹毛饮血,听说还是收继婚,伦理关系乱的很,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答应,指派哪位公主去乌孙联姻。”
李妍漱了口,缓缓搁下盏,说话和动作仍然有些乏力,“汉室从未有帝女和亲的先例,陛下定然不会开此先河。”
“夫人说的是,汉室和亲都是选派宗室女,怎么也轮不到公主过去,奴婢杞人忧天了。”陈梦尴尬拍了拍额头,瞥眼刘细君,玩笑道,“细君也是宗室女,说不准可以和乌孙联姻呢!”
刘细君闻言面容失色,惊恐地看向李妍,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啜泣道:“奴婢是罪臣之女,早已不是什么宗室女。”
李妍见她很害怕,忙弯腰安抚她,让陈梦打住:“好了好了,细君胆子小,你别吓唬她了。”
陈梦没想到一句玩笑话会把刘细君惹哭,诚心和刘细君赔了不是,哄着刘细君露出笑颜,才算揭过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