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鸡鹿塞,北依汉长城,东邻屠申泽,峡谷贯通阳山南北,谷底平坦,控扼交通咽喉,出鸡鹿塞直通居延,乃通塞北之隘口,塞城临崖建筑,以石砌成,呈正方形,屹立于峡口西侧。
圣驾从南门进城,郡太守和郡都尉陪同刘彻视察塞城防御工事,烽火台高高矗立,状似巨幕铁塔,君臣沿着石砌磴道爬上城墙,刘彻举目四望,北面崇山峻岭,巍峨壮观,山前空旷坦荡,平川倾斜,而石城以东,谷口开阔,了无遮拦,过往车马行人,一览无遗,极易扼守。
石城东墙最为险要,它紧傍高台阶地边缘修筑,这阶地自谷底耸起,壁立如墙,城内以绳纹砖瓦进行装饰。
赵国攻取榆中占据高原东部丘陵沟壑区,并进取阴山,在其南麓修筑长城,初步建立起防御工程体系。秦朝击退匈奴后,凭借黄河天险“城河上为塞”,依托阴山山脉筑建长城,开凿直道,在高原外围构筑军事防线。
刘彻北击匈奴取得胜利后在秦直道基础上,修筑起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将沿途郡县和秦赵长城防线紧密衔接,并扩筑赵武灵王时期修筑的高阙塞,与鸡鹿塞互为军事犄角,形成出击为主,防御兼顾的军事驻防体系。
烽火狼烟未曾堙灭,金戈铁马轮番上演,无数汉家勇士抛头颅洒热血,用血肉之躯在边境筑成一道道防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绳纹瓦上,落在行宫外的马背上,鬃毛油光水滑,远远望去金光闪闪的,女仆近前搭把手,郭氏踩稳下马石,被女仆扶下马车,拢了拢衣裳,静候李妍宣见。
戍卫递了口信,宫人进去通传,才由陈梦服侍着更衣,安慰好刘细君,李妍还没得来及戴冠,闻郭氏前来拜见,打发陈梦先去正殿招呼。
宫人张罗好席面,请李妍用膳,刘细君为她戴上金色宝莲冠,染匀后的唇脂使唇色看起来更加鲜艳饱满,李妍照镜窥妆露出满意的笑容,起了身进用早膳,浅尝几口奶皮子和奶酪,喝下半盏热腾腾的山羊奶,被宫人簇拥着出门,去正殿会见郭氏。
陈梦和郭氏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双双扭头转身往外瞧去,只见李妍一袭曳地蓝烟雅步而来,金莲冠束发尽显高贵大气。
郭氏搁下盏,起身施礼,“见过夫人。”
“如夫人久等了。”李妍略有歉色蹙眉,和郭氏亲切寒暄,“请坐。”
郭氏告了坐,低首笑盈盈:“臣妾冒昧而来,请夫人见谅。”
陈梦见她们有要事相商,率领宫人鱼贯出殿,去外面候着,郭氏言明来意,想请天子得空游幸朔方,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先来探探李妍的口风。
旭日当空,烘干清晨的残露,歪脖子老树底下荆棘丛生,墙角根上几株格桑花开的娇艳。
步培芳领着小宫娥往正殿方向过来,二人脚步匆忙,看起来十万火急,陈梦定睛一瞧,步培芳大步走来,神情凝重,小宫娥跟在身后低头抽泣,抬起脸来妆都哭花了。
喷涌的眼泪刺痛着眼眶,小宫娥几乎睁不开眼,手背不停地揉眼睛,陈梦不明所以,迎了两步,身体倾向她,温柔问:“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宫娥闻声站定,仓促地摇了摇头,陷入深深的惶恐:“没有人欺负奴婢。”
没有人欺负,为何哭的这么伤心?陈梦听罢更加疑惑,凝视着步培芳,听她解释。
步培芳瞥眼小宫娥,灵魂出窍似的浑不在状态,只好替她把话回了:“陈宫恕罪,她说她是侍奉二皇子的宫人,有要事求见夫人。听说二皇子受了伤,奴婢不敢耽误,只好领她过来见您。”
小宫娥抹干眼泪,惊魂未定地顾视左右,哽咽着开口:“是……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他们……他们失手打伤了二皇子,他……他流了……好多的血!”
声音断断续续像杂乱的麻线,听得陈梦一头雾水,从她话里提炼关键信息,甄别出三位重磅人物,因问道:“你是说三位公子动手打起来了?”
宫娥呜咽流泪,冲她点头:“正是。”
“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看把你吓得。”陈梦笑了笑,爱怜地为她拭泪。
步培芳听罢更添忧虑,向陈梦建议:“孩童顽劣起来总是没个轻重,真惹出大祸来反倒不好收拾,奴婢愚见,陈宫还是过去看看为妙。”
听了这话,陈梦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留心起小宫娥惊惶无助的眼泪,想必皇子们闹腾得厉害,目光一定,让步培芳留下听差,跟着宫娥过去一看究竟。
往配殿方向直走,左边转个弯,大约四十步,小宫娥将她引来刘旦和刘胥的卧房,两侧值守的黄门和宫女交头接耳,见陈梦来了纷纷噤声,乖张站好。
小宫娥驻足屋外,请陈梦进去,卧房传来振聋发聩的争辩声,放眼望去,里面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陈梦只身进了门,迈步往里走近,地面上乱糟糟,酒水撒的到处都是,烈酒的味道扑了满鼻。
屋里刘旦被傅母护在身后,刘胥抱着小神仙坐在地上两眼发呆,刘闳倒在地上意识模糊,被掌事宫娥抱在怀里,宫娥又哭又骂,和刘旦傅母大声争执,互相指责对方“不安好心,意图构陷皇子”,两厢吵得不可开交,见陈梦进来,短暂偃旗息鼓,各自搂紧侍奉的皇子。
陈梦狐疑的眼神掠过众人,很快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刘闳,急忙蹲下身查看刘闳的状况,没想到堂堂皇子,脑袋居然被砸破,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天呐!怎么会伤成这样?”陈梦大惊,斥责宫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二皇子送回屋里,速请太医前来诊治!”
听到陈梦的声音,刘闳虚弱地伸出食指,缓缓指向刘胥的后背,仿佛在暗示什么,嘴巴张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手臂无力地滑落下去,两眼一闭昏厥了过去。
掌事宫娥抱住刘闳哭的撕心裂肺,含泪指控刘旦和刘胥:“二位公子好狠的心呐!竟对兄长下此毒手!”
刘旦像只雏鸟躲在傅母怀里,自顾自低头,刘胥抱着小神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兄弟俩都一言不发,唯有傅母听了指责的话气不过,同刘闳宫娥高声对骂,瞥见陈梦怒色,尖锐的嗓音透着虚:“你、休要血口喷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住嘴!”陈梦不耐烦地训斥两人,迫使双方停战,迅速调拨人手,安排黄门将刘闳送回他自己的卧房,派宫娥去请太医为刘闳诊治,安顿好刘闳,马不停蹄去给李妍报信。
步培芳还在殿外候着,见陈梦迎面走来异常沉重,料想情况不容乐观,两人顾不上打声招呼,陈梦一头扎进殿里。
郭氏正和李妍说的即兴,见陈梦面带忧色进来,立即息了声打住话头,等她先把要紧事回禀了。
当着郭氏的面,家丑不便外扬,陈梦泰山崩于前而犹自镇定,暗戳戳给李妍递了个眼色,话里话外隐晦着说:“启禀夫人,侍奉二皇子的宫人来报,二皇子今日偶感不适,请夫人过去看看。”
李妍读懂陈梦眼中乾坤,定是刘闳那里出了事,起身纳了几步,和郭氏赔笑道:“想是朔方水土不服,皇子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适应,少不得要过去看一眼,失陪了。”
郭氏闻言很识趣地和李妍告辞:“皇子安康乃社稷宗庙之福,臣妾回去后定会向上天祈祷。既然夫人要事在身,恕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向夫人讨教。”
李妍微笑颔首,目送郭氏出殿,待她背影走远,凝眉询问陈梦缘由,“二皇子怎么了?”
陈梦声音明显慌张:“三位皇子在屋里打闹,二皇子头上流了许多血,奴婢已经传太医诊治,夫人快去瞧瞧吧!”
听到刘闳受伤流血,李妍眉头一跳,速速传令宫人摆驾配殿,因情况万分紧急,李妍走得匆忙,陈梦来不及细讲,多余的话等她去了再说,李妍疾行如风进了配殿,直奔刘闳卧房。
太医正在榻前诊治,见李妍过来,意欲起身行礼,李妍免去他的礼节,坐在刘闳床沿,察看刘闳的伤势,血从发顶往下流成四条血柱,模糊的血肉和发丝搅和在一起,看得李妍触目惊心,顿时红了双眼。
刘闳早已痛得昏迷不醒,两片唇瓣惨白如纸,太医屏气凝神,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赃物,给刘闳敷上止血的药,用绷带包扎四圈紧紧缠住脑袋,顷刻间白色的纱布染成红色,李妍红着眼眶心如刀绞,更害怕刘闳有个闪失,刘彻又不在,等太医处理完伤口,终于忍不住问:“二皇子情况如何?”
太医长长呼出一口气,见李妍提心吊胆整个人仿佛要碎了,言语尽量放平静些:“夫人不必担忧,二皇子失血过多故而昏厥,好在血已经止住,安心静养便是,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啊!”
李妍强忍泪水,热切眼神看向太医:“请您费心看顾着二皇子,妇人与陛下感恩不尽。”
“救死扶伤乃医家本分,夫人无需多礼。”太医诊治结束,收拾器具准备离开,临行前交代注意事项:“二皇子伤口未愈,近期千万不能碰水,饮食上倒不必忌口,大可以丰富些,还能补气回血,臣已命人熬制汤药,稍时给二皇子服下即可,明天一早臣再来为二皇子换药。”
“多谢太医妙手。”
听完太医这番话李妍安心不少,深深吸口气又沉沉叹口气,陈梦送太医出门,李妍卷起衣袖拂拭脸上的热汗,捂了捂胸口默默坐定,刘闳的伤势总算是有惊无险,宫娥端来熬好的药,李妍接过药碗,在宫娥的协助下,亲自喂刘闳喝下汤药。
刘闳一时半会还不能苏醒,李妍唤来步培芳替自己守着,和陈梦一道出门去正殿查问此事,先将侍奉刘闳的宫人全部召来盘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何人如此大胆敢重伤皇子?”
掌事宫娥眼睛早已哭得红肿,给李妍磕了头,把前因后果仔细说明:“启禀夫人,公子早上起来,说要去找弟弟们玩耍,奴婢便陪着他去寻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小殿下正在屋里饮酒作乐,四皇子斟了满杯的酒喂给小神仙,公子担心会吃坏了小神仙,便好言相劝让四皇子不要再喂酒给它喝,四皇子不肯听从谏言,当着公子的面执意给小神仙喂酒,公子担心小神仙受到伤害就要抱走它,两位小殿下不肯便和公子起了冲突。奴婢听到屋里发生口角进去查看,亲眼目睹四皇子将公子死死压在身下,致使公子动弹不得,三皇子捧起沉重的酒瓮砸向公子的脑袋!三皇子和四皇子孔武有力,公子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您要为公子做主哇!”
陈梦听完宫娥的回话,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和李妍如实禀明:“奴婢发现二皇子受伤时,正是在两位小殿下的屋里,奴婢见二皇子伤势沉重,才命人将他送了回来。”
听完宫娥和陈梦的陈述,李妍心里大约有了章法,宫娥哭的伤心欲绝,刘闳伤成这样想必她也不好受,李妍和悦了表情命她起来说话,稳妥起见,让陈梦去将刘旦和刘胥并傅母带来问话。
李妍伸手按了按额,凝神思量,似乎还漏了些什么,斟酌二人方才的话,推敲细节之处,终于茅塞顿开,让陈梦把小神仙和酒瓮一并带过来。
刘旦自知闯下大祸早已溜的没影,是以陈梦去传话只见到刘胥和傅母,询问刘旦去处,傅母和宫人皆摇头不知,陈梦无奈叹息,打发黄门去别处寻找,先将刘胥和傅母带去正殿问话。
刘胥跟在傅母身边,被她牵着小手带进了殿,小脑袋和墨色瞳仁四处张望,确认父亲不在,昂首挺胸平静地看向李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傅母心知事态严重性,更不敢透露一星半点,故而口风极其严实,甫一进门,便对刘闳宫娥的指责矢口否认,坚称刘旦和刘胥只是同兄长玩闹,并不曾伤害刘闳,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伤。
宫娥对质的怒气还在,指着傅母鼻子怒骂:“三皇子和四皇子用酒瓮砸伤二殿下,你都是在场亲眼所见,竟然颠倒黑白!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还有没有天理良心?”
面对宫娥的指责,傅母寸步不让,厉声抗辩:“你不尽心侍奉二皇子倒也罢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诬蔑两位小公子!他们兄弟彼此爱玩闹是常有的事,你怎能随意栽赃两位小公子恶意伤害兄长,是何居心?”
被傅母反咬一口,宫娥气的咬牙:“幸好二皇子福大命大,等他醒来,看你还如何狡辩!”
“你好生无礼!二皇子醒来如何?难不成他会攀诬自己的弟弟?他若不顾手足之情也和你一般信口雌黄,不必细究,定是被你挑唆的!”傅母盛气凌人,护起短来振振有词。
宫娥怒目圆睁,争辩不出结果,气的嘴唇发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傅母和刘旦期期艾艾:“你……你们……”
李妍端坐上首,静静聆听双方辩词,等她们吵得差不多,抬眸暗示陈梦。
趁双方停火休战的间隙,陈梦把怀中小神仙放在地上,大家集中注意力投去目光,刘胥和傅母也低头朝地上看,小神仙醉的打摆,站也站不住,傅母一脸难看,偏首看向别处,肉眼可见的心虚。
李妍心中有数,琥珀眼眸投向刘胥,不住打量,正色问:“胥儿,你怎么说?”
刘胥被突然问话,松开傅母的手,朝李妍努努嘴,轻飘飘否认:“我和哥哥玩的开心,哪有伤害他呀!”
李妍正襟危坐,又问:“你可曾喂酒给小神仙?”
刘胥小脑袋上下一晃,把头重重点了:“我是给小神仙喂了酒,我喜欢它,才请它吃酒的!”
“闳儿是不是阻止你,不让你给小神仙喂酒?”李妍步步紧逼问。
刘胥喉咙发出哼唧唧的声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对呀,我请小神仙吃酒,关他何事!”
李妍睨他一眼,质问:“哥哥劝你两句,你不高兴,便动手将他打伤么?”
“没有啊,我没有打他。”刘胥摇头否认,声音异常饱满坚定,咂嘴自信说道,“我只不过摸了他一下。”
童言无忌的话让李妍哭笑不得,还摸了一下,谁教他的话?李妍娟眉微挑,瞥见傅母晦涩无措的神情,挥手招来黄门,让刘胥重复演示:“你是如何摸的闳儿?摸与我看看。”
黄门闻言低下身去,和刘胥高度齐平,刘胥伸出右手,自上而下把黄门的脸庞轻轻摸了一遍,理直气壮地看向李妍,兴奋说道:“就是这样,摸了一下而已。”
狡辩的话听得李妍心里不悦,表情愈发严肃:“你摸了他一下,他还好好站在这里,怎么你摸了闳儿,他却流血晕倒了呢?”
刘胥憋不出其他话来搪塞李妍,眼神开始躲闪,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温,低头玩弄起衣角。
宫娥见真相已白,刘胥和傅母终于无话可说,哭着请求李妍给二皇子做主。
傅母眸子闪过一丝惊慌,刹那露出劈波凶光,泼开嗓子大骂宫娥:“三位皇子手足情深,才会聚在一起玩闹,你却在夫人面前搬弄口舌是非,挑唆兄弟之情,简直可恶!”
见傅母还在强词夺理,李妍命陈梦将酒瓮展现给大家看,沉甸甸的青铜酒瓮少说也有五斤重,陈梦和宫人合力抬起给众人看,瓮底还残留着刘闳的血迹。
“小殿下该不会是用酒瓮摸的二公子吧?”陈梦笑问刘胥和傅母,“这么重的酒瓮,好巧不巧撞在瓮底,没那么容易吧?”
宫娥据理力争,央告道:“这就是伤害二皇子的利器,奴婢亲眼看见四皇子将他压在身下,三皇子便是用这酒瓮砸伤公子,他们竟对兄长下此毒手,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狡辩!请夫人为二皇子做主!”
李妍起身走向刘胥,弯下腰苦口相劝,“闳哥伤的很严重,想必你也看到了,他流了很多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他是你的哥哥,被你和旦儿失手打伤,难道你们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向他赔礼致歉吗?”
“他才不是我哥哥,他打不过我,只会搬救兵,我鄙视他,才不要给他赔礼!”刘胥眼里喷火,大哼一声,奋力推开李妍,在他看来,李妍就是刘闳搬来的救兵。
刘胥力气不是一般大,险些将李妍推倒,陈梦惊恐上前,眼疾手快及时扶住。
和李妍对视后,刘胥神情懊恼,冲李妍大声吼:“你是坏女人!”
李妍摇头叹息,看着他冷漠的嘴脸,眼底闪过几分失望:“你对兄长如此无礼,陛下回来定会责罚。”
刘胥全然听不进去,对李妍偏向刘闳很是愤懑,指着李妍咒骂:“你是坏女人!等阿翁回来,我叫阿翁砍断你的脖子,把你的头颅扔去喂狗!”
“小小年纪如此歹毒,跪下!”刘胥没心没肺的样子彻底激怒李妍,招来两名孔武黄门将他按住,旁的道理不与他多说。“你如此冥顽不灵,全不念半点手足之情,闯下大祸还不思悔改,你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才准起来!”
刘胥被黄门按住两肩,在地上拼命挣扎,扭动着身躯和李妍正面硬刚,坚决不肯认错,伸长脖子大骂李妍:“坏女人,坏女人!”
傅母被小祖宗的混账话吓得汗流浃背,赶紧捂住刘胥嘴巴,把他头一并往下摁了,向李妍磕头求饶:“请夫人看在四皇子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他这回。”
李妍深吸一口气,对傅母语重心长:“爱之适足以害之,他目无兄长,遇事无度,你当真以为纵容他是好事吗?二皇子伤势沉重,陛下回来定是要过问的,你既不肯说出实情,大可以留着你的说辞去应付陛下,到那时恐怕我也爱莫能助,你好自为之。”
傅母听罢震惊失色,强撑的精神世界瞬间崩裂,想到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再也不敢犟下去,向李妍顿首妥协:“奴婢也是为了两位公子的清誉着想,并非有意欺瞒夫人,请夫人恕罪!”
李妍重新理清思绪,尽快把这件事善后,召集侍奉三位皇子的奴婢,三十余人从殿里跪到殿外,统一训话。
陈梦向李妍拱手施完礼,徐徐转身面向众人,对在场的三十宫人进行论罪:“今日皇子们蒙受损伤,皆因你们侍奉不力,理应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宫娥止住了泪,吓得魂不附体,和宫人们一块匍匐在地,向李妍哀求:“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命!”
傅母跪在地上,苦丧着脸,向李妍保证:“奴婢们今后必定尽心尽力服侍皇子,求夫人宽恕一回。”
李妍默默注视着众人的反应,平静如波听完,声音凛若冰霜响起:“今日之事涉及皇子们的清誉,更关乎皇家颜面,传出去也是你们侍奉不周的缘故。念你们素日还算勤勉,姑且既往不咎,若今后再滋生事端,或在外面乱嚼舌根,尔等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宫娥和傅母立刻悟出李妍的心思,率领宫人们自表虔诚:“多谢夫人高抬贵手,奴婢们一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绝不外扬,今后必定尽心尽力侍奉皇子。”
刘胥跪在地上消停了下来,李妍问他是否知错,刘胥抬手揩掉鼻涕,白了李妍一眼,嘟起小嘴别过脸去,仍然不服气,一口咬定只是摸了刘闳而已,扬言他并非自己的哥哥。
看来刘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肯认错的,李妍无奈甩袖,让他继续跪着,回到配殿照看刘闳,宫人们各司其职,更比平常勤勉了些。
烛影摇红,西窗夜深,幽幽光晕剪出纤纤素影,李妍给刘闳净手,耳闻他梦中频频呼唤:“娘,我疼”,思念之苦听得李妍肝肠欲断,粉泪暗垂,才从慌乱中平复的心境又沉入深渊。
泪水湿了眼眶,李妍摩挲着他稚嫩的小手,给他慈母般的安慰:“闳儿别怕,姨娘会陪着你。”
虽说刘闳过了险关,但病情仍是严峻,李妍惴惴不安有些后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去给刘彻送个信,一来一回,算算时间,刘彻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赶到。
陈梦悄悄来到李妍身边,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道,“奴婢已经找到三皇子,是否要带他过来?”
李妍星眸暗淡,摇了摇头:“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没必要再让他过来。对了,胥哥如何了?他还是不肯认错么?”
陈梦笑了笑,小声回话:“四皇子跪了快两个时辰,早就在地上打盹儿了。”
“算了,陛下回来自有定夺,让傅母带他回去。我今晚留下守夜,你去转告尚食监,给闳儿多备些滋补的膳食。”李妍略加思索,好似想起什么,急忙嘱咐陈梦,“你带人去看住旦儿和胥儿,别教他们再到处乱跑。”
陈梦缓缓蹲在李妍面前,放心不下的说:“奴婢带人去了,谁来伺候夫人呢?”
李妍拍拍她的肩,嫣然一笑:“无妨,有培芳在,你去吧!”
夜上三更,宫娥换上新的灯盏,刘闳缓缓睁开眼,李妍伸手探他额头,没有发烧的迹象,刘闳肚子饿得咕噜响,李妍给他传来丰盛的晚膳,刘闳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
看他进的香,想来病情已经稳住,李妍舒缓眉头和心结,询问刘闳受伤一事,和宫娥所述相差无几,难得他肯为小神仙仗义执言,真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提到刘旦和刘胥,刘闳垂头丧气,目光尽显忧伤,看起来很失落,李妍看出他的心事,直言问:“闳儿很想和弟弟们玩耍,是吗?”
刘闳低垂的脑袋点了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刘旦和刘胥平常不爱搭理刘闳,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天然情分深厚,刘闳根本融不进弟弟们的世界。
“旦儿和胥儿年纪小,不知道你很喜欢他们,等他们长大了,知道有个疼爱自己的好哥哥,他们一定会很开心的。”李妍将他柔柔抱了,哄着他展露笑颜。
刘彻接见李妍派出的信使,听闻兄弟阋墙致刘闳损伤,快马加鞭从鸡鹿塞赶回,抵达行宫已是日中,烈日炎炎,刘彻勒马下鞍,马鞭不离手,汹汹进了刘闳卧房。
太医正在给刘闳解开绷带换药,刘彻来不及歇歇脚,看到浸满血的绷带登时坐不住,越看越气,马鞭一扬,勒令中尉刘敢:“速将两只畜牲捆来!”
刘旦和刘胥被刘敢带来,惊恐万状候在殿外,刘彻看着两个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火冒三丈,手执马鞭大步而来,刘胥见父亲要动真格的,吓得往柱子后面躲,刘旦张着嘴巴吞咽口水。
刘彻拧了拧马鞭,冲天怒气直逼刘旦:“竖子!你无父无兄,也不给弟弟做个榜样,朕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雷霆方歇,刘彻一把拽住刘旦的胳膊,扬起马鞭朝他屁股墩上使劲抽打,刘旦挣脱不开,嗷嗷大哭,皮实的鞭子重重打在身上,痛得刘旦连哭带跳。
“啊、啊、啊、我不敢了……”
“啊、啊、啊、爹、啊、啊、啊、娘……”
“啊、啊、啊、孩儿再也不敢了……”
无情的马鞭噼里啪啦响,没有因为他的求饶而停止,刘旦被拽住胳膊挣脱不开,衣裳被父亲抽烂,露出红肿的小腿,马鞭化作无数截影子抽向小腿,痛得刘旦连跳连跳,陀螺似的打转。
“啊、啊、啊、爹……”
“啊、啊、啊、娘……”
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李妍不放心出来看看,只见刘旦被揍的半死不活,躲在柱子后面的刘胥吓得泪流满面,牙齿咬住拳头缩在柱子上后面发抖。
揍得刘旦气息奄奄,没力气挣扎,刘彻松开了刘旦的胳膊,往后一瞪,把刘胥叫了过去。
刘胥边哭边抖,接连咳嗽数声,碍于父亲的威严,忐忑走了过去,眼泪汪汪地看着父亲,喃喃恳求:“姨母已经罚过,阿翁不打了吧?”
刘彻板着面孔,声音冷酷:“伸手!”
刘胥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露出嫩嫩的掌心,“啪”一声巨响,刘彻奋力抽打下去,疼得刘胥眼泪滚滚,哭声梗在喉咙口,捂着手泣不成声。
“再伸!”
凌厉的铁声再次响起,刘胥哇哇大哭。
“呜呜呜,再打我就要死掉了。”刘胥求生的目光看向父亲,见父亲无动于衷,抹了把眼泪,身子往后调转,扭头向李妍求助,“姨母,救救我……”
李妍见他哭的可怜,再打下去手真废了,莲步移至父子身边,柔声对刘彻说道:“圣贤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容妾问问胥儿知错否?”
刘彻听完李妍的话,沉沉吐出口气,犀利目光直勾勾盯着刘胥。
没有作声,相当于默许。
李妍掏出帕子转身给刘胥擦了泪,提点道:“胥儿告诉父皇,你知道错了,从今往后会敬重兄长。”
刘胥可怜无辜的泪眼望向刘彻,挨了打反应更比平时灵敏,乖乖按照李妍的话做,向父亲表白:“父皇息怒,孩儿再也不会欺负二哥哥了。”
李妍揉了揉他的脑袋,微笑着问:“我们去向哥哥赔罪好么?”
刘胥把头点的飞快,主动牵起李妍的手,李妍牵上刘旦,三人进了刘闳卧房,刘彻扔下马鞭,拍拍手,勉强熄了火。
刘旦和刘胥跪在刘闳床前,当面向他赔罪,被父亲胖揍一顿后,兄弟俩都老实了许多,跪在地上吸鼻的吸鼻,抹眼泪的抹眼泪。
听到弟弟们亲切喊自己哥哥,刘闳心里很是欢喜,不再计较过去的事。
兄弟俩被父亲揍出阴影,刘彻一进门,都如临大敌,吓得瑟瑟发抖,刘旦低着头不敢看他,刘胥把身体挪去李妍身后躲藏起来。
李妍见他们赌气,把藏在身后的刘胥揽在身前,玉指点他额,笑着问道:“你摸了一下哥哥,他都没有计较,父皇摸了你一下,你便要往心里去吗?”
刘胥眼角泪痕还在,小脸涨的通红,窝在李妍怀里撒娇,偷偷瞄了父亲一眼,冷峻的面孔容不得半分忤逆。
“唉。”刘胥发出一声与年纪不符的稚嫩轻叹,给李妍听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