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冷意顺着手腕的动脉瞬间炸开,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冻雨,将我因断骨而狂乱的痛觉生生冻结。
凌安世的双眼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两团暗金色的幽火在瞳孔深处疯狂跳动,将周围那些粘稠的紫色污水映射得如同沸腾的岩浆。
“轰隆隆——!”
《罪恶牢笼》的核心晶体在卡洛斯首级落地的刹那彻底粉碎。
那具曾不可一世的躯体迅速干枯、风化,像是一截烧透的焦炭,在紊乱的磁场飓风中化作齑粉。
天顶那些巨大的、生锈的铁笼成片坠落,砸在污水中激起十米高的浪头。
“队长!闪开!”
一声尖锐的引擎轰鸣撕裂了上方压抑的黑暗。
那是强行破开空间维度的暴力撞击。
一架通体漆黑、流线型边缘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小型磁浮穿梭机,像是一柄失控的飞刀,撞碎了实验室那层加固的合成钢穹顶。
无数细碎的晶体残片如雨落下,穿梭机尾部的喷口由于过载喷吐着刺眼的暗红色火舌,歪歪斜斜地砸在距离我不到五米的回廊上。
机舱门弹开,韩烁那张年轻且布满汗水的脸露了出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眼神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队长,接住!”他隔着喧嚣的风声怒吼,反手甩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圆柱。
那是临时抗磁栓。
我左手接住,金属表面的冰冷激得我神智一清。
界力司那群坐在安全屋里的老家伙,明明通过直播下达了“原地待命”的指令,他们想让残锋小队作为“平息国际舆论”的弃子,永远烂在这个副本里。
但韩烁这小子,他把飞船的定位系统彻底掐死了,他在玩命。
“容青雉!你私通诡异,斩杀异国议员,已经触犯了《界力和平公约》!”
侧方传来一声嘶力竭的咆哮。
严苛那个老畜生,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实验室尽头的预留传送阵旁。
他浑身沾满了卡洛斯的碎肉,正疯狂地将一枚紫色的能量核心塞进传送槽位。
嗡鸣声起,一道惨白的圆形光幕正在缓缓成型。
他转过头,隔着崩塌的碎石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感:“你是玄宸国的叛徒!这场直播事故会让国家陷入万劫不复,你就在这儿陪葬吧!这里的所有人,都别想踏入传送范围一步!”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撞击着我的脑门。
我的左眼视野突然变了。
原本灰白的世界里,无数道猩红的线条在穿梭、交织,而在那传送门的中心,我看到了一柄断掉的青色长剑残影,它正在凄厉地颤鸣。
那不是幻觉,那是青冥的记忆。
‘阿凤……守住门。’
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识海中轰然炸响,不再是刚才的暴戾,而是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威严。
我握着石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由于灼伤而焦黑的皮肉在剑柄的震颤下再次崩裂,血顺着槽缝倒灌进剑身。
“滚开。”
我脚下一蹬,已经彻底断裂的右腿骨茬在大腿肌肉里横冲直撞,但我感觉不到疼。
凌安世赋予我的那股暗金能量像是一根钢芯,强行支撑着我的骨架。
我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在传送阵彻底稳固的前一秒,整个人贴地滑行而过。
“你要干什么?!”严苛惊恐地尖叫。
我没有理会他,手中的石剑拉出一道沉重的半圆弧光,那是足以搅碎磁场的暴力拆解。
“锵——!”
剑尖精准地没入传送门的磁场发生器中心。
黑金色的磁震与白色光幕剧烈对冲,爆发出的强光几乎要灼瞎人的双眼。
“不——!”
能量平衡被瞬间打破。
原本稳定的传送通道在磁场搅碎下坍塌成了一个微小的虚空黑洞。
强大的吸力瞬间锁定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严苛,他那身笔挺的督查官制服在空间扭曲下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他抓着那一丝破碎的光幕,向我伸出手,五官扭曲成一团:“救我……容青雉!我是界力司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反手拔出石剑,任由他被那道崩溃的裂缝吞噬。
在这种时候,玄宸国不需要只会背刺自己人的蛀虫。
“周衍!带灵儿上机!”我转过头,对着还在废墟中挣扎的副队长吼道。
周衍死死抱着周灵,脚踩着起伏不定的碎裂地板,拼命冲向穿梭机。
韩烁在舱门口疯狂招手,手里的脉冲枪对着周围围拢过来的游诡不断开火。
然而,就在周衍踏入机舱的一瞬间,穿梭机内原本明亮的指示灯突然熄灭。
“草!怎么回事?”韩烁疯狂地拍打着仪表盘。
“由于玄宸国界力司判定‘残锋’小队全员叛逃,现已切断远程能源供给补给。能量储备……归零。”
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四周的阴影里,无数只“形诡”感觉到了能源缺失带来的压制力减弱。
它们那扭曲、苍白的肢体在污水中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只形诡已经贴在了舱门玻璃上,裂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疯狂地撞击着钢化外壳。
“哐!哐!哐!”
金属板片在怪力的撞击下开始变形。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我身后升起。
凌安世的身影在狭小的舱内强行显化。
他那黑金色的长袍无风自动,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颈侧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步走向穿梭机的能量核心——那是位于机舱底部的微型磁约束环。
他伸出那只苍白、修长得过分的手掌,五指如钢钉般扣入了冰冷的能量核心外壳。
“本座准你们走了吗?”
他低声呢喃,那声音不像是对我们说的,倒像是对这片即将湮灭的深渊宣布主权。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暴戾且冰冷的磁场能量从他体内疯狂倾泻。
原本归零的电容表在瞬间爆表,红色的指针由于撞击力度过大直接折断。
穿梭机的外壳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受高压电磁的影响,原本漆黑的金属板片竟然透出了暗红色的光,那是分子结构在过载下产生的物理形变。
作为凌安世在这个时代的“载体”,在那股能量灌入穿梭机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变压器。
“呃……啊!”
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脆响,仿佛每一寸骨髓都在被高压电弧反复洗礼。
我的汗水大颗大颗地砸下,瞬间打湿了睫毛,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暗金。
“队长!”周衍惊呼,想要伸手扶我。
“别……碰他!”韩烁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周衍,“他现在身上带着几万伏的诡息电荷,你想被烧焦吗?”
凌安世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那冰冷的吐息就在我耳边,带着一种病态的、几乎要将我揉碎的占有欲。
“撑住,青冥。你是本座的鞘……碎不得。”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在我的意识海里横冲直撞。
“撤——!”
韩烁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拉动操纵杆。
穿梭机在《罪恶牢笼》彻底湮灭、化作虚无的前一秒,化作一道由于过载而呈现出紫黑色的电光,强行撞入了紊乱的亚空间。
没有平稳的航行,只有无止境的颠簸与失重感。
我的意识开始剥离。
我能感觉到穿梭机并没有返回那座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玄宸国总部大楼,而是在亚空间的湍流中,受某种古老坐标的牵引,向着一片荒凉、死寂的区域坠落。
舱外的色彩变了。
不再是副本里那种浑浊的紫,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心慌的、半透明的绿色磷光。
那是“蛇母荒野”特有的腐蚀性大气。
我体内的能量在抽离,那种被凌安世强行撑起来的生机,随着穿梭机引擎的熄火而迅速消退。
冷,刺骨的冷。
我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肺部的起伏都像是拉动一架破旧的风箱,空气带进嗓管里的只有铁锈味。
我的视野里,凌安世那张冷峻的脸正在逐渐模糊,我甚至感觉不到右腿的断骨之痛了,只有一种沉入深海的安宁。
我的头无力地歪在他的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跳,只有冰冷的磁场跳动。
在一片嘈杂的报警声和韩烁惊恐的呼喊声中,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穿梭机外壳的温度在极速下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架机器坠入了那片布满石林的荒野深处。
在一片死寂的烟尘中,韩烁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驾驶台。
他蹲在狼藉的货舱角落,趁着周衍正忙着给周灵注射急救药剂的间隙,那双略显颤抖的手,迅速地将卡洛斯临死前掉落的一块编码磁板塞进了靴子的夹层里。
磁板表面,一道隐晦的绿光闪过,上面清晰地刻着一行冰冷的玄宸国古文字:
【青冥二号试验体·休眠重启编码】
舱外,石林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人类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