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缝里,那抹幽绿的编码微光如蛇信般一闪而逝,随即被舱外凄厉的哨音硬生生撕碎。
“那是……腐肉鸦?”韩烁的声音在发颤。
他猛地拔出电磁短刀,顾不得藏匿靴子里的磁板,整个人贴在变形的舱门边。
我还没睁眼,先闻到了味儿。
那是混合了陈旧福尔马林与腐烂内脏的恶臭,顺着穿梭机的缝隙钻进来,黏糊糊地挂在鼻腔里。
我试图撑起身体,腹部却传来一阵近乎腰斩的剧痛。
我低头一看,作训服早已被撑裂,一道横向的黑色裂纹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正从我的肚脐处向两侧腰间蔓延。
那裂纹深处没有血,只有不断抽搐的紫黑色肉芽,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千百根钢针在搅动内脏。
“队长,别动!你现在的磁场乱得像个炸弹!”周衍扑过来想按住我。
我推开他的手,掌心触碰到地面的刹那,左手的触感消失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变得半透明,那种灰败的颜色正顺着手腕向上攀爬,像是某种无声的侵蚀。
“轰——!”
穿梭机顶棚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抓挠声。
无数双惨白、干枯的利爪扣进了合金外壳。
“它们来了!”韩烁嘶吼一声,扣动了脉冲枪。
蓝色的电弧在狭窄的石林间炸开,映照出外面那令人绝望的景象:数以千计的腐肉鸦从地底干裂的缝隙中钻出,它们没有羽毛,暗红色的皮肉上挂着粘稠的尸液,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嗜血的鬼火。
这些鬼东西是深渊的清道夫,只要闻到一点生人的味儿,能把S级镇守的骨头都啃成渣。
就在韩烁准备冲出去搏命时,三枚漆黑的圆柱体突然从乱石堆后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穿梭机四周。
“噗呲——!”
浓稠的暗紫色烟雾瞬间腾起,那是一种辛辣、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
原本疯狂冲击舱门的腐肉鸦群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阵惊恐的噪鸣,拍打着肉翅纷纷没入黑暗。
“谁?”凌安世的声音在我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厌恶。
一道裹着宽大防腐蚀斗篷的身影从石林的阴影中缓缓踱出。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每走一步,箱子里的旧文明遗物都会发出叮当作响的撞击声。
那斗篷下露出的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眼中闪烁着病态而精明的神采。
“沈三?”韩烁认出了来人,手中的电磁刀却握得更紧,“黑市的食尸鬼,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三没有理会韩烁的刀锋。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舱门内的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从怀里摸出一份泛黄的、边缘已经碳化的断简。
“容队长,救命的烟雾弹不是白送的。”沈三枯瘦的手指抚过断简上那枚鲜红的玄宸国古印信,“十升淡水,买一个让你活得明白的机会。”
“你找死!”凌安世动了。
他那局部透明化的身体瞬间凝聚成一道黑影,暗金色的纹路在他指尖暴涨。
然而,就在他即将捏碎沈三喉咙的刹那,我的腹部裂纹猛然炸开一股撕裂感的电击。
“退下。”我咬着牙,撑着机舱舱壁站了起来。
由于踝骨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彻底断裂,我本该摔倒。
可奇怪的是,当我右脚落地时,竟没有感觉到一丝痛意。
我低下头,右脚踝已经完全化作了那种灰白色的虚影,像是一团凝固的烟雾支撑着我的残躯。
我拨开韩烁,一步一晃地走向沈三。
“东西给我。”我盯着那份断简,识海中青冥的残魂正在疯狂鸣叫。
沈三狞笑着将断简递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意念直刺大脑。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救命良方,而是一道染血的判决书:【皇剑有灵,鞘为容具。
非为共生,乃是意志之剥夺。
每逢同频,血肉尽化灵态。
当躯壳凋零之日,即为渊皇归位之时。】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原来我不是他的战友,也不是他的爱人。
我只是一个不断被他“消化”的容器。
每一次借用他的力量,我的人类部分就会被转化成这种灰白的灵体。
我那失去知觉的脚踝,就是被他吃掉的第一口肉。
“阿凤,别信他。”凌安世的身影在我身后浮现,巨大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
石剑在他手中爆发出一股毁灭性的磁压,“轰”的一声,沈三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寸寸崩裂,碎石激射。
沈三却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他指着我的眼睛:“容队长,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左眼已经看不见色彩了吧?那是被灵体同化的征兆。等你的右眼也变成灰色,你就不再是容青雉,你会成为这把剑最精美的、毫无自我的挂件。一个只会顺从渊皇意志的傀儡!”
“你说什么?”韩烁猛地转身,惊恐地看着凌安世,“是你……你在吸他的命?”
韩烁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怒吼着拔刀劈向凌安世。
“找死。”凌安世眼中的金芒暴起,随手一挥。
一道漆黑的浓雾像蟒蛇般瞬间缠绕住韩烁,将他整个人生生扯向半空。
高压磁场在韩烁周身疯狂挤压,我听到了肋骨开裂的声音,看到鲜血从韩烁的鼻腔和眼角渗出。
“放开他!”我怒吼,五指猛地虚空抓握。
扮演系统在这一刻被我强行推到了极限。
我不再是求援,而是通过那道共生的契约,强行接入了“青冥”的权柄。
我感觉到一股源自太古的孤傲意志在血管里沸腾,我的声音在石林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凌安世,我命令你,停手!”
凌安世僵住了。
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那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与错愕。
黑雾在半空不甘地翻滚,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将已经半昏迷的韩烁摔在地上。
“你竟为了这种废物,用契约压本座?”凌安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沈三趁乱从怀里掏出一枚微型坐标器丢在地上,随后反手拽走穿梭机舷梯旁最后一份压缩口粮,整个人如泥鳅般滑入了石林深处。
“容队长,坐标留给你。想活命,就去那里找我。”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毕竟,谁会拒绝一件即将成熟的……天选祭品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沉重的摩擦声。
“咔——啦——咔——啦——”
像是万吨级的铁链在戈壁滩上拖行。
那声音每响一次,我的耳膜就随之剧痛。
我抬头望去,荒野尽头的黑暗中,一个山峦般的巨大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在那影子的顶端,幽绿色的祭坛火光直插云霄。
“蛇母祭坛……”周衍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周围的磁场检测仪疯狂啸叫,红色的报警灯闪烁得如同死人的眼球。
磁场强度在短短数秒内,跨越了“将诡”级的红线,正向着那个令人绝望的深渊进发。
凌安世站在漫天飞扬的沙尘中,背对着我,石剑在地面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黑金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间流溢而出。
他没有回头,但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那根无形的线,断了。
“既然你如此怜悯苍生,”他沙哑的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那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