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说他是装睡吗?”
“妹妹,你是想和他说话吗?我可以去叫醒他。”
“哼。”
伴随着一声带着嗤笑的冷哼,林涧再也装不下去。
他睁开眼翻身坐起,自顾去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全没有搭理站在角落的两个人。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十分习惯,自那日从郁仪谷回来之后,只要他睡着,就会有不同的人出入于他的梦境之中。
有时是小时候相伴不久的方家人。
有时是死在自己剑下的那些亡魂。
来就来吧,说的话林涧倒也能全盘接受。
到后来林涧已经可以苦中作乐,做到无视这些人的同时,还能算一算自己从小到大的这些时日里,哪些人未曾入过梦。
他扭过身子,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姑娘。
她们不像是林涧见到的那个或‘柔弱’,或狡诈的灵籁府府主,而是更像她们自己口中所说的那对年少相依的姐妹。
一个躲在另一个身后,斜斜的依靠在墙上,另一个身子很明显的将人护在身后,满脸和善的看着林涧。
她们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今日这梦似乎时间长了些?
林涧放下杯子,往日里自己喝完这一杯水,就该醒了才是。
他抬眼看去,猝不及防被大雾眯了眼。
等雾气散去,这里又变成了林涧最熟悉的地方。
还是自己的房间,还是这个时辰,只是外面不同于往日的宁静,添了一丝吵闹。
正当林涧思索今日又是什么花招的时候,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上来就拉着他往外跑。
林涧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开那人的束缚,反而引起那人的不满。
“快走啊,方叩因为你被罚了,你还不去救他?”
什么?
方叩因为自己?
林涧有些恍惚,可随即他便想了起来。
是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小方曾经教训过那些戏耍自己的人,因此被方叔叔罚抄书。
想到这里,他脚下也跟着动了起来。
随着那人拖拽自己的方向加快脚步,慢慢又变成了小跑,最后他甩开那人,自己跑到了前面。
他越过了许多人,路过的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有的三两成堆在闲话,有的坐在一处摘菜。
他们都在问林涧这是去哪,可林涧充耳不闻,只向前跑去。
正屋的窗户十分大,收敛进去的雾气也格外的重。
层层雾气包裹的间隙之中,林涧看到了小方叩,他正噘着嘴不耐烦的将手里的笔四处乱画。
这一眼就够了。
林涧抬手抚上自己的衣袖,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是城宜寻来的,他说……”
屋外似乎有人在说话,林涧睁着眼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响在近前的声音。
今日是君岑和君岂,那么……
他没有起身,而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
那么自己见过的人里,似乎只有祖母未曾入梦。
为什么呢?
她不想见自己吗?
因为自己没有听她的话保全自身吗?
林涧有些失落,可事已至此,眼见前面就是出口,他是不会放弃的。
“这药你给群岚看看,若是可以用的话,你就给林涧用了……”
近几日群岚给林涧的那些药丸似乎功效大不如前,入睡的时间越来越短。
不过好在其中药效林涧大多都吸收了,灵魄也日益稳固。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听了听,似乎是城寥的声音,他正在和方叩说话。
林涧此时才醒,身上的困倦和精神上的疲惫让他不想见外人。
于是他悄悄施展术法,自己去了后院。
城寥别别扭扭的将手中药材快速在方叩面前过了一遍,随后将眼撇向一边,看也不看的扔进他怀里。
“我家近日戒严,不过三日后有大热闹,你到时候过来取药,还能顺便看看。”
他停顿一瞬:“若是林涧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也可以带他一起去,别总是闷在这四方见天的院子里,多出去走走。”
方叩不断翻看怀里被城寥塞满的大大小小一堆药材,口中回道:“知道了,我一定会去的,不过林涧若是去的话,只怕还没进门就被你家里人赶出去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城寥见状一下子就蔫了下来:“放心吧,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
方叩腾出空看了眼城寥才觉得自己失言,连忙往回找补。
“你刚刚说有热闹?是什么。”
换了个话题,城寥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他兴致冲冲的和方叩比划。
“到时候你来了就知道了。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叩闻言有些惊讶,城寥和别人说话从未有过这样的开场,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只见城寥小心翼翼的觑着方叩的神色,一字一顿的慢慢说出,似乎方叩只要面色一变他就可以立即停嘴溜之大吉。
“就是那个……你和林涧当时……为什么你父亲可以放心让你拜林涧为师啊,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吧?”
原来是这个问题,方叩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这也值得他如此试探。
“你不知道,其实林涧当时完全没有必要来我家,他在进门之前,那一手的剑术就已经足够惊才绝艳,完全有自保之力,也足以支撑他在任何一家宗门内立足,只不过他祖母不放心,这才托到我家。”
“后来我听父亲说,林涧是个只会练剑的木头人,这才明白他祖母将他送来的用意。”
“那……那……”
城寥又急得抓耳挠腮,似乎这问题不问完就要憋死一般。
“说吧。”
“那为什么林涧会一副对不起你的样子啊,还有他上次病糊涂的时候,一直说的都怪我,是什么意思啊。”
方叩刚才还平静的脸上瞬间变得有些阴郁,倒也不是不能说的东西,而是他觉得这个心结到现在都没能解开。
说不准直到这件事情彻底平息,也解不开。
“他太心软了。”
“那时候是我父亲求着他,求他救我,又怕他抛下我,这才逼着我认了师父,可他总觉得他能拿得起剑,却没救下所有人,所以是他的错。”
“可他忘了,也是因为他,我才能活下来。”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和群岚怎么样?有什么打算吗?”
自林涧跟着群岚去城无坊的第一天,方叩就知晓了城寥的心思。
可后来发生种种事情,方叩连自己身上的还没缕清,就更别提帮城寥了。
再者说,以他最开始和群岚那水火不容的关系,只怕他帮城寥说上一句话,群岚第二天就能让她那只雪貂去城无坊下药。
城寥刚刚还一副双目炯炯的神色,一听这个问题,脸也垮下来了。
“就那样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和林涧比试闹的那一出,她后来也不怎么理我了,不过也好。”
他抬起头伸长手臂,试图去够垂下来的花枝。
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现在对群岚的态度,好像现在想起群岚,也没有最开始那样的心神不定,坐立难安。
也许他们更适合做朋友?
“自从我知道小叔的事情,还有和你家的恩怨,又看到林涧的许多执着,我总觉得很多事都想不通,就好像曾经在我面前的一片光明不知在何时就变得云山雾绕,看不分明。”
“有时候我都在想,我连自己以后得日子都看不透,有什么资格去做别的事呢?”
“所以这样也好,大家各自平安。”
方叩点了点头:“你想清楚就行,我要去看看林涧,你自己坐一会儿就回去吧,回头他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看你。”
方叩早就知道林涧醒了。
也从他没有打开门出来,而是绕路去了后院的行为里得知林涧不愿意见人,故才有此一说。
“什么人啊这是。”
城寥立刻不满的嚷嚷起来:“你等等,我还有个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方叩并不打算留步,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这一次若是不找机会将心中的问题解开,下次方叩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毕竟今日他可是带了两个好消息过来的,才换得试探方叩的勇气。
看对方已经让了步,方叩也不好说什么,自己就着站起的姿势也不重新坐下,而是依靠在廊下的立柱看向城寥:“问吧。”
“我从别人那里得知,方家似乎……有个神器?”
“嗯,是有。不过不是方家的,是林涧的。”
“哦哦,那东西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叩此刻才意识到城寥似乎并不只是好奇,而是带着目的的试探。
看方叩的眼神瞬间变得奇怪的城寥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只是想问问不能用那东西给林涧治病吗?我看你们和群岚废了这么久的功夫还不见成效,不如试试那个东西呢?”
他本也就是好意提醒,现下更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你看,林涧的身体已经如此,那盏灯虽说是神器,可也不没命重要不是?”
方叩看着滔滔不绝打算一直说下去的城寥,顿觉自己刚才的提防属实多余。
他思忖着那东西既然早都消失了,那告诉城寥实情也无妨。
“早就没了,在我和林涧逃出来的那天,那东西就已经失去效用,彻底消失了。”
“这样啊……”
城寥看上去十分失落,他从城宜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真的以为这是个好主意:“那就没办法了。”
“你赶紧回家去吧,不是说戒严?”
方叩并没有听到后院有任何声音,他心下有些着急,生怕林涧逮住这个空子去做些什么,便想赶人走。
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也都问完了,城寥‘哦’了一声就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
背后突然传来方叩的声音,城寥不明所以,回头望去。
只见方叩也是个回身的姿势,眼内幽幽,深不见底。
“谁告诉你,那东西是盏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