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叩依旧坐在廊下,背对着林涧的房间。
他一脚搭在旁边仅有的几阶楼梯上,另一只脚耷拉着,荡在廊边晃来晃去。
此时距离城寥离开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日,林涧也已吃过第二遍药,安然睡下。
方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闪着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的,从中还时不时的传出一个女子理直气壮的声音。
“那药我收到了,别说,你这阵法还真好用,什么时候给我这里和钟川那里也装一个,省得我有事还要和他用留音珠传来传去,多麻烦。”
“嗯,下次去给你装。”
“哦还有,和你说一下,之前郁周有和我提过用神器的人,基本都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和钟川这边想到办法了,也能确定可以对症下药,林涧那病说不好可以根除。”
“只是这个办法还得一段时间试验,免得出岔子,你这些时间看好林涧,别让他乱跑。”
“好。”
方叩脸上的光芒随这面前的阵法闪烁一下,随即又亮起。
即使出现如此异象,方叩的眼神却仍没有看向面前浮在空中的阵法,而是一直向下垂落。
“对了,之前钟川说的事情你也放在心上,别和林涧待着就什么事都忘了,到时候若是你这里出了岔子,我可饶不了你!”
“记得,我已经弄好了,现在正给他收拾,你之前是不是说,要用什么药水将其浸泡才能恢复之前的躯体?”
方叩和群岚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对面突然一时没了声响。
“现在可以给我了。”
方叩抬手在阵法上抹过,旁边一个小盒子的样式凭空出现。
从他的视角中看去,盒子里面空空荡荡。
对面的声音不多时又响起,张口就是一言难尽的语气:“方叩,你现在好像一个变态。”
月光温柔得如床被子,披在方叩的肩上,也盖在他身旁被安放的那个‘人’身上。
方叩就这样一边分出心神听群岚说话,一边仔细的用毛巾在那‘人’伸出的手上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又细致,并没有用毛巾在皮肤上蹭来蹭去,只求去掉上面的脏污。
而是用沾了水的毛巾一下一下的,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截浮肿苍白的手上沾过,用那些多得可以挤出来的水分沾走皮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方叩没有回答群岚那句话,他好脾气的等着。
不多时,那个空空的盒子里突兀的出现一个小瓶子。
“记得哈,这东西每日只需要一滴,滴在水里,水要浸满全身,泡上十日就可以了。”
“好,我记住了,过几日就和林涧去找你,你那边也尽快些。”
方叩答应着取过瓶子。
“哼!我还不需要你来嘱咐我!”
这一声落下,阵法的光芒也彻底熄灭,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方叩并不担心在这里说话会吵醒林涧。
群岚的药足够管用,林涧每次都能睡上许久,即使在旁边叫他也不会醒。
今日发生了三件事,每件都令他开心无比。
第一就是城寥带来的,他无意间的一句话为方叩找到了那个躲在背后的人。
第二就是自己将林涧的尸骨挖了出来,所幸大部分还保存完好。
那些已经被虫蚁啃咬过的,群岚也有办法弥补。
至于第三,就是群岚说林涧有救了。
这是他最开心的。
方叩心中压抑不住的喜悦一股股的上涌,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带表情的脸,此刻嘴角也是微微抬起。
林涧也觉得心里一阵乱窜,他听到了,群岚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诚然群岚的药对他来说效果极好,可近期也不那么管用了,所以他时常会睡一睡,歇一歇,再继续睡。
不成想今日竟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起床,又立刻被困意淹没,继续睡去。
次日晨起。
“这里吗?”
方叩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林涧,指向自己前面的一个墙根。
可他等了片刻,身后却没有丝毫声音传来,他忍不住扭头看去,正好和林涧的视线对上。
林涧没想到自己会被抓住,生硬的移开视线,指着方叩刚才指过的位置说道:“我看那里就不错,不如就种那里吧。”
方叩转回身子,往那个位置挥舞着小锄头,往下挖去。
今日晨起时两人无事,商量着种些喜欢的花草,这才有此时的举动。
他挖好一个小坑,将手背过身去,等着林涧把花苗递到手上。
可这次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再转过身时,只来得及捕捉到林涧迅速收回的眼神,可那眼神不过移走片刻,又转了回来。
方叩收获了一个笑着看他的林涧。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即使今日林涧如此心不在焉,他还是看出了他的开心,虽说不知为何会这样欣喜,可只要林涧开心就够了。
方叩干脆扔下花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要不要出去转转?家里这么大,以后总不能只布置这一个院子,其他都空置了吧。”
两人自回来之后,除了这间小院外,还没去过其他地方。
严格意义上来讲,方家的宅子是足够大的。
毕竟在当年也是并列在四府其中之一,也不好只有巴掌大点的地方,用于存纳家人和依附而来的那些外门弟子。
只不过他们只有两个人,收拾那么多地方也住不完,就只挑了最喜欢,也是最重要的地方住下。
在这个天气不怎么好,甚至雾气偏重的一个日子里,两人并肩出了门。
他们从现在所住的这间院子一路向东,走出一片没有边际的树林,面前才稍微开阔了些。
不过即使如此,雾气也笼罩着更远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
林涧以为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便抬起时不时需要底下避开枝杈的脑袋,向方叩看去,似乎是想说什么。
不料刚抬起一半,就被人往后拽了半步,与此同时方叩的声音响在耳边:“小心些。”
声音太近了,他伸手在方叩身前一推,自己站好,随即回头看去,被探到眼前的树枝吓了一跳,便抬手将其拨开。
可他推开方叩的动作太过突兀,引得气氛一时凝固起来。
林涧为了缓解尴尬,只好随口说道:“这花开得真好看。”
“对了,我们往西南角种点宝蓝色的月季吧,我前段时间在灵籁府的墙角看到,觉得还不错。”
他假借话题,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可仅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林涧将眼挪过去,发现方叩就站在原位,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不由得抬脚向方叩走去,问出这句话时,他有些心虚。
不料方叩直直的盯着他:“林涧,你夸别人。”
林涧哭笑不得:“现如今花也算别人?”
可方叩只是眼错不见的盯着他,极其执着。
林涧败下阵来,顺势讨教:“那你教教我,该如何做?”
方叩上前一步,将与林涧的距离拉近,对方眼底的不知所措近在眼前,可他只是开口说道:“你夸了别人,也该夸我。”
林涧顿时笑出声,眉间因刚才心虚的拢起褶皱舒展开来,语气温软。
“那小方也长得真好看,这样总行了吧?”
“嗯。”
方叩也不辩解,吃下了这句笑骂。
他只略微垂眼看着林涧的嘴角笑意,好半天,自己的嘴角也抿了起来。
“这小兔崽子,怎么越大越像个孩子了。”
林涧看着方叩嘴角的笑意,自己也更开心了些。
一时不察竟说出了自己背地里经常用的词汇,等他反应过来时,眉心又深深皱起。
他怕小方不喜欢,也怕小方不开心。
可方叩只是看着他笑,笑得林涧心软。
两人将这座宅子逛了大半,也定好了那些地方需要修缮,那些地方拆了做景观,最终在一个亭子里坐了下来,打算歇一歇。
林涧想起方才小方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开口发问:“我记得你从群岚那里起,就重新喊我师父,现在怎么不喊了?”
岂料方叩反问道:“你想当我师父?”
两人这段时日里就像隔了层薄薄的明纸,朦胧见能看到对方,又看不透彻。
可在明纸两端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所以此刻林涧乍一听见这个问题,心脏突然跳快了几拍。
林涧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对,可他却卡住了壳。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该这么问,林涧倒吸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好在方叩也没打算现在逼问出个什么,他只是自己站起,再向林涧伸出手。
“走吧,去那边看看,若是再坐下去,今日只怕逛不完。”
他神情坦荡,不见一丝闪躲。
林涧也被他带得笑了起来,将手腕放在方叩手心,也站了起来。
可这宅子实在太大,两人逛了整整两日才将其彻底规划完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林涧看着手里画好的图纸,探出身子吹灭了烛火。
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林涧才睡过那股困劲,刚走出门想透透气,就看到方叩在大池子边上调整自己的阵法。
那处泉眼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或许因为之前封印了方家的灵泉密藏,才导致方叩的阵法在上面格外不顶用。
小半个月了都不见成效,里面出来的水复又变得冰凉。
林涧不忍见方叩一再受挫,便开口劝道:“也不是非要制成温泉,不如随波逐流,等夏日就能更凉快。”
方叩听见声音回身看了一眼,指了指已经放满的池水:“已经好了,来试试?”
林涧闻言眼前一亮,立刻脱了外袍踩了进去。
已经小半个月了。
方叩坐在池边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手中虽拿着自己制作的小册子研究阵法,眼睛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林涧。
他在想,林涧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突然间,方叩觉得额头有些冰凉,他抬眼看去,从雾气中散落几粒白色。
这是……雪?
就在此时,林涧穿水而出,温泉水将他尾端的睫毛拢成两簇。
“下雪了?”
林涧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下的白色雪花。
这是时令山脉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竟拖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今年看不到了呢。
林涧抬起头,期待这场雪能下的更大些。
从方叩眼中看去,这两簇勾起的睫毛上,还坠着滴水珠。
说不好是落雪即化,还是温泉中跟出来的。
总之这水珠就如同他的心一般,悬,却不落,就这么坠在空中,一上一下。
方叩看得有些恍惚,呼吸也渐渐急促。
“小方?怎么了?”
林涧用手撑着岸边垒成沿的石块,一个使劲坐了上来。
方叩眼神怔怔似在发呆,突然伸手从林涧手中抽走巾帕,替他擦去脸上水痕,张口问道:“你还记得那时我们为什么回来吗?”
林涧不解小方为何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一时愣住。
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想说郁周这件事的意思,他才意识到小方问的,是两人小时候明明已经跑出时令山,却在短短三年之后就立即回来的事情。
他略作回忆便笑开:“还不是你,突然提了一嘴想家,我就想着确实你年纪小,待在家里也能缓解思念父母,这才连夜收拾包袱和你回来了。”
林涧笑着补充:“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担心那池子灵力,想守着它们。”
方叩紧盯着他,继续询问:“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问你,要是我回来再遇上那些人该怎么办?”
“我说别怕,只要我能活下去,就一定保证你的性命。”
虽不知小方提起这些事作什么,但他既然问出来了,那自己回答一下也无妨,林涧不假思索的说出当时的原话。
“那现在呢?”
方叩语气有些急迫:“也还是我想做什么,你就会和我一起吗?”
林涧突然屏住呼吸,他以为要到一切结束之后。
再不济,也是大仇得报之后,自己的身体可以慢慢调理,可至少……
至少他也想看到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再给小方这个希望。
他不想小方任何一个希望,在自己手里破灭。
空气长久的安静着,林涧不答,方叩也就不做声。
方叩看着林涧,直到手中紧扣的石头间隙变得发热滚烫。
“你这是怎么了……”
林涧的声音在方叩凑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似乎明白方叩突然将头伸过来是想干什么,可他是不会躲避小方的。
所以林涧双手撑着身下的凹凸不平的石块,直至掌心印上痕迹。
在两人的鼻尖即将碰到时,方叩歪了下脑袋,动作也停顿下来。
不知为何,林涧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呼吸相闻的气流与手下石块的冰凉触感一起被放大,放大到不能被忽视的程度,又逐渐被自己的心跳声所掩盖。
就在这时,方叩停下了动作。
他把手上的册子放在一边,腾出的手抓上林涧的左肩,将脑袋转而搁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之间就这样陷入沉默,林涧嘴开合了几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发声所在。
他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到这种程度。
“怎么了?”
他听到根本不像自己的声音发出询问。
几乎是同时,方叩抵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一并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听群岚说……”
两人声音重叠,院落又一次安静下来。
半晌,方叩清了清嗓,再次开口:”我听群岚说,你在她那边,不会叫我方叩。“
话是疑问句,但语气不是。
林涧听着这话头有点像兴师问罪的意思,本着为自己辩解的态度,他尝试着说道:”你还记得……“
只是这话才开个头就被方叩打断。
”是什么?”
除开两人之间争吵的那一次外,方叩很少有这样直接截断林涧话头的行为,就算寥寥几次,也都是事出有因。
况且……此刻方叩的声音因为动作原因,传出来时,竟有些受了委屈的憋闷。
所以林涧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他低下嗓音,轻轻说道:“小兔崽子。”
这声音就响在方叩耳边,他抓着林涧肩膀的手骤然握紧,随后抬头,呼吸急促的吻了上去。
这一刻,林涧说不上自己心里升起的情绪是否能称之为如愿以偿。
总之,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唇贴上来时,他闭上了眼。
只是他眼才合上一半,方叩就立刻撤走了身体,林涧有些迷茫,他不明所以的歪了歪脑袋。
只见方叩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用了些力气,好像要借这个动作才能撑住自己身体一般。
他严肃的看着林涧,张嘴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话搅得林涧此刻本就有些分不清方向的脑袋更加迷糊,才张嘴要问,就听见方叩继续说道:“但我喜欢听你这样叫。”
与之一并而来的,是他续上了刚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没过多长时间,林涧突然清醒过来,他刚想抬起手将不知何时靠得极近的方叩推开,就被对方捏着手腕压下。
林涧只好用尽力气侧过头,方叩的唇划过脸颊时,林涧只觉得自己心在颤。
他踉跄着站起身,在方叩松开手中仓皇逃向房间。
方叩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池边,看着林涧的背影。
半晌,他压下嘴角,叹了口气,捞起林涧刚刚逃窜时被扫落在地上的外袍,沿着那串连木屐都来不及穿的脚印追去。
雪花落在温泉之中,消弭于无形。
其实这章不应该停在这里的,但我有点私心,不乐意看be的宝宝们到此就可以当做结尾了,在你们心里林涧和方叩就此完结撒花。剩下的同志们请做好心理准备,跟我冲锋陷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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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he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