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之际,林涧十分尴尬。
不过自从他想通自己对小方的心思之后,做事也较之前变得坦荡了许多。
见已经被发现,林涧干脆拉过方叩的手,不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直截了当的用灵力去探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即使方叩一言不发的由着他动作,林涧心中还是深感不忿。
自己这几日替他梳理时,分明已经了解方叩的灵力气息,这次探进去的,也都是模仿的他的气息,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在此期间,方叩一直盯着林涧。
从他的眼看向他的鼻子,最后定格在下巴的位置多看了几眼,随即视线垂下,落与林涧覆在自己的手上。
那只手纤长细致,虽经年习武,可指节却隐于骨中,仿佛每根指头都可以从头顺到尾,不带一丝磕绊。
现下这只手,就虚虚的搭在自己手上。
林涧最开始是闭着眼的,他知道小方在看自己,他分不清那眼里含着的是责备还是什么,总之他不敢睁开眼。
可等他探查清楚之后再睁开眼时,他看到了方叩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
林涧一时间觉得手下的位置滚烫无比,立刻撤了回来。
“今晚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吗?”
方叩并未抬头,他依然盯着自己的手背,纹丝未动。
“不……”
林涧此时说什么都觉得话是多余,心底也泛起一丝丝内疚来。
“既然做好了,那就快去睡吧,这几日都没睡个好觉。”
听到林涧的回答之后方叩才抬眼看向他,眼里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
林涧顺着他的话准备离开时,转过身看到方叩就在背后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一时心软,嘴里的话便脱口而出:“你不问问我这是在做什么吗?”
岂料在此之前面色一直没有方叩听到这句话之后,竟笑了出来。
“你会告诉我吗?”
这话林涧没法回答,他也意识到这并不是个好问题,只是他实在好奇,所以有此一问。
“既然你不打算告诉我,那我又何必逼问。”
“林涧,我和你说过,我不求你所有事都告诉我,只想我若是找到了你,你别不认我就好。”
久违的称呼,以至于林涧听到时,有些生疏。
“不会的。”
林涧突然上前两步,将手臂抬起环在方叩肩上,靠近他耳边轻轻说道:“这件事我会解决,我还有话和你说,不会不认你的。”
在方叩看不见的地方,林涧将那张被墨水晕染的纸攥在掌心,捏成了齑粉。
其实这一系列举动下来既奇怪又突兀。
可一个没打算说,另一个也没打算问,默默的任由其发展。
两人在心照不宣中达成共识。
都是犟种,还能比着谁更犟不成?
“行了,快去睡吧,也真是难为你了,想了这么多理由。”
方叩抬手在林涧背后拍了拍,自己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关上房门。
他其实比林涧自己还要了解他,对方想说什么,根本不需要讲出口。
林涧自以为得到了重要线索,次日起身时精神大振,恨不能立刻飞去城无坊将人揪出来。
可在他踏出自己房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深刻认识到,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方叩,对自己的了解能有多深。
洗漱有人递毛巾,接倒水。
吃饭压根不需要厨房,两人都有灵力,抬手一挥便是。
睡觉?
有人压着被子给你讲阵法细微处的玄妙,保证让昨晚所求如愿以偿。
加之群岚这次给他的药力似乎又加大了剂量,搞得他有时突然会睡过去。
总之过了整整三日,林涧才发现他压根没有机会自己一个人独处。
这三日里其实他被拉着也做了不少事。
比如药效的困劲过去,他被小方拉着手动将院子里那长满了青苔的水池彻底清洁干净,两人也认真研究了如何绘制阵法,得以将汇聚而下的山泉变得温热。
除了大池子之外,两人还清理出了处在角落的一汪小水潭。
那里的青苔并未全然清理,而是留下部分置于水中,与深绿的水面相映成景。
环绕水池周边的一圈岩壁上布满青苔,石缝夹角里长出的绿叶盖在青苔上,伸长叶茎层层叠叠向内探寻。
池内飘满浮萍,由下至上堆积得密密麻麻。
边缘隐约可见被积压在下方的那些,泡在池水中,晃成深沉的绿,与最上方那些尚且青翠的叶子一深一浅,交相辉映。
其间还能偶尔窜出一抹红,只是稍微一露头,将水面荡开涟漪后迅速消失。
林涧便这样时不时依靠在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小池子里扔鱼食,看那些抢夺的身形晃来晃去,不禁感慨自己现在几乎是个囚犯的处境。
越想心内越发焦躁,林涧干脆将手中最后一捧鱼食全部掷进水中,站起身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周遭安安静静,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林涧心底冒出一丝窃喜的同时立刻又被他按下,他可没忘记自己感知的本事在方叩那里失灵时不灵。
不灵的次数十有**,他干脆寄希望于自己的双眼。
环顾一圈后他发现,方叩是真的不在。
被压制过后的喜悦再次冒出,在心底翻个番,林涧差点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只动作雀跃了些。
就在他提着衣摆挨个儿屋子搜寻人影的时候,头顶上方突然传来‘骨碌骨碌’的声响。
林涧将手伸出廊檐,掌心恰巧掉进一个海棠果,小小巧巧,红中带黄。
他一并将头探出,向上张望,只见逆光之处,有个人正一上一下的抛着手里的果子玩。
林涧见之大怒,指着人咬牙切齿。
“不是和你说了不许用灵力催那株树嘛!你现在催了,明年秋日吃什么,一年两熟,你想累死它不成?”
回答他的,是又一颗果子滴溜溜的滚下来。
林涧没忍住,在身上蹭了两下便往嘴里塞去,却不料酸得他龇牙咧嘴,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方叩还不知这果子做了什么,他从房上一跃而下,举起自己装了满满一兜的海棠果向林涧笑道:“可是你想吃。”
林涧并不张口,他只看着方叩笑。
笑得方叩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林涧伸手从他怀里那一大兜果子里拿出一个,向他嘴边喂去。
看着方叩脸色自红转绿,林涧这才觉得自己这段时日被禁在此处的气稍微顺了些。
末了,他拿着自己咬过的那个果子慢慢往鱼池那边踱步,还不忘嘱咐方叩记得将果子统统还给西府海棠,顺带和人家说句对不起。
已经走远的林涧将自己手上的果子举过头顶,向方叩晃了晃。
殊不知在方叩眼中,那果子的色泽十分鲜艳,红得几乎要压过林涧身上那十足绚丽的宝蓝色。
红色的火星崩出铁炉,城寥向后退了几步。
他之前觉得,既然自己家里在方家这件事上确实亏待了林涧和方叩两人,那自己理应赔罪。
虽说赔给方叩什么他没想好,可那时他已经决定要给林涧锻造一柄剑。
该说不说方叩到底是自己好友,也没忍心让他多研究几日该送什么,就先送给他苹末苑环抱相拥这一则大新闻,震得城寥只觉自己眼瞎心盲。
现下更好了,城寥连脑子都不用动。
一模一样的剑打两柄,若是林涧满意了,他就不信方叩敢把剑折了再赶他出去。
待这一炉的火烧得足够旺,火星已经从里往外四溅的时候,城寥用铁钳将放在最中央的两柄已经成型的剑胚取出,并将其迅速投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冷水之中。
在水汽一声尖锐的鸣叫过后,他又夹着这两个费尽心思做出来的宝贝,放进另一边低温的炉子中继续回火。
这一步需要一个时辰,在此期间他要仔细观测,认真的控制温度。
若是形状有变,他还需要及时调整。
仅此步骤便让他劳作到了深夜。
待月上树梢时城寥将剑胚从炉中取出,他激动得搓了搓手。
静静的等着剑胚上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便能第一个看到自己制作的这两柄剑胚的雏形,后面不过是些打磨的小功夫,费不了多大的气力。
这也并非是城寥第一次锻造,从小到大他无数次经历数个步骤后,翘首以盼自己的作品,现如今内心已然不会再起波澜。
可他此时却很激动,他曾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家里上蹿下跳,能托的人都托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出一块能让自己下得去手的材料。
若不是那日烦心四处闲逛,他也不会在家里用于给所有人供火的炉鼎下捡到这块材料。
说来也奇,城寥在看到这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疙瘩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就它了’!
于是他现在十分好奇,这块不知来路的不明物体,结合城无坊里独一无二的炉火,能萃取出什么好东西。
低温烧制的那层火光几乎是立刻褪去,剑身的原貌也彻底呈现在城寥眼前。
真漂亮!
这是城寥的第一反应,剑身上独特的纹路顺延而下一直蔓延至剑尖,其上通体亮白,极其晃眼。
覆在上面的纹路却是一个暗蓝,一个暗红。
城寥啧啧称奇,摁在另一面剑身的手下似乎摸到了更加繁复的纹路。
他顺手将剑身翻转过来,想看看另一面是否也有什么不同的纹路。
暗红色剑身翻转过后,上面刻着‘繁霜’二字,城寥心下一喜,连忙放下这一柄,去看另一只。
可就在他将第二柄剑翻过去的那一瞬,却不敢置信,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