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郁周当着众人的面彻底焚化之后，两人送走大部分来参加葬礼的宾客。
林涧再三给群岚解释，自己和方叩没有胡闹，骨灰洒落山崖确实是郁周遗愿，这才换回群岚的好脸色，以及她‘恩将仇报’的一大瓶药丸。
“这些你好好吃着，虽不能保证彻底痊愈，可我试过了，恢复到你头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完全没问题的。”
群岚说话时的气度不疾不徐，林涧恍惚间觉得她好像有那里不一样了，似乎变得有威势了些？
不过这样的群岚很好，想必和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学到了不少东西为己所用。
两人并未说多长时间的话，群岚来去匆匆，只说自己现在是关键时期。林涧也只好将人送走。
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林涧回望院落，空空荡荡。
他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便挨个儿屋子去寻方叩。
来到方叩的窗前时，他看到小方正在将自己这些日子绘制的阵法图一张张的装进包裹。
到走的时候了吗？
林涧回头，自己来时被一簇簇苦楝花，和满地乱跑的鸡鸭鹅妆点得像个仙境里的农户的郁仪谷此刻安安静静。
不知何时，那些满地乱窜的鸡鸭鹅早没了声响，而那一株株苦楝花的花瓣，也是自己看着落下的。
确实该走了，他还有没做完的事，小方也不该困于此处，他在时令山中还有大好的前程。
林涧冲着郁周的屋子微微一鞠躬，又朝向山坳，静静地看了会儿祖母安息的地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进屋内，里面黑乎乎的。
今晚月色不显，故此失去了光源，林涧也不想点灯，就着靠近门口的矮凳坐下，等待小方那边收拾妥当。
他将肘支在桌上，脑海里重新回忆起今日一天里，所有人的行为，似乎并无一人可疑。
他不仅陷入迷茫，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想着想着，林涧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刚才有一瞬间他脖子上的汗毛竖起，似乎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环顾四周，觉得这间屋子里，不止他一人。
恰巧今日月色不明，林涧静观其变，并未发现周围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他再三思量，还是微微倾身，将手在油灯上掠过，一盏豆大的烛火将整间屋子照亮。
与此同时，一只手抚上林涧的后脑，他立刻回身看去。
是郁周。
林涧一愣，不明白现在是何情况，他也不敢乱动。
他生怕这是郁周之前留下的什么东西，自己若是贸然行动会将其损坏。
一片寂静中，郁周放在林涧后脑上的手动了起来。
她顺着弧度向下抚弄两遍，温声笑道：“要开心些，别总是笑。”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床头那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坠落。
林涧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傀儡坐在那处，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看向林涧。
半晌，一颗晶莹剔透的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木头的嘴角上下开合。
“我想他们了。”
那是史未明的声音，夹杂着哽咽。
林涧想要站起来去看看，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郁周不见了。
他打起戒备向史未明的位置走了两步，在即将能触碰到它的时候，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师父？林涧。”
支在额头上的手随着晃动的动作落下，又及时被人托住，来人轻声在他耳边呼唤，这才将林涧彻底叫醒。
他睁开眼，朦胧间看到方叩近在眼前。
“怎么睡着了，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他伸手上来，把林涧的领口紧了紧。
此时刚过大寒，山中的冷意较之前更甚三分。
林涧也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将他的手摁住，方叩的手贴在他的胸口，暖意透过衣服渗了进去。
不过只两息的时间，林涧松开了自己覆在上面的手，默不作声的看着方叩。
方叩一时为这眼神所迷，望了进去，呆愣片刻。
“走吧。”
林涧看小方迟迟没有反应，只好出声提醒。
方叩这才明白林涧是等着他启动阵法的意思，低头抿紧了唇。
两人回到方家的那个小宅院里时，已经时至深夜了。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起站在这里，所以当阵法的光芒消失之后，空气伴随着人一同沉默下来。
方叩看了眼林涧，自从去屋里叫醒他后，林涧的情绪似乎一直处在低落之中。
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与今日的铩羽而归，方叩有意想让他开心些，便指着自己上次进来时看到的水池和林涧说话。
“我们明日将那处收拾出来可好，等收拾好了，我们在山泉落下的位置施展术法，冬日就可以在里面泡温泉，此时距离立春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来。”
“小方。”
林涧往方叩所指的位置看了一眼，突然抬起手拉住了方叩，口中只喊个名字却不再有下文。
方叩也不急，站在林涧身旁耐心的等着听。
林涧的脑袋低垂着，并不抬起与方叩对视，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嗯，好。”
方叩原本只想答应，可看见林涧纠结的神色，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是我认识的吗？”
林涧点点头，继续说道：“也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方叩的眉心几不可见的皱起一瞬，不知为何，他此时十分紧张，心中有千百句话想问。
可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林涧这两句说完之后，自己似乎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连忙松开方叩的手后退两步，撂下一句“夜深了先休息”，就急急忙忙的回了自己屋子。
进屋之后，他将头靠在门背后，心中仍为刚才的话感到一阵心跳。
这些是他早就想好了的，早在窗下看到方叩的那一刻起，他明白了许多事，也想让方叩明白自己心里的事。
这些他本打算先摁下不提，等所有事情全都结束之后再论。
可今日……或许是从群岚那里得知，原来命定的东西也可以更改。
原来所有事情，都不会由自己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自己和小方现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两人日夜相伴的日子又还剩多久？
这些想法一起压上来，令林涧喘不过气，只想找人说说话。
又或许是那个梦，梦里郁周和史未明的那两句话让他似有所感。
总之林涧一时没忍住，透露了些许。
不过没关系，最重要的内容他还没说，等这一切结束……等自己……
想到这里，林涧抬手摁上自己胸口，只觉得里面激荡不已。
深呼吸两口调节好气息之后，林涧往内室走去。
今日折腾一天了，他急需好好休息，明日起来还要继续想办法引蛇出洞。
他站在床前，将身上的外袍脱下，一个轻飘飘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落到地上。
林涧附身将其捡起，是一张纸。
他略作回忆就想起，这是自己白日里从城宜手中接过的废纸，便想捡起顺手放到桌上。
就在他四指全搭在纸面上时，一小块凹凸不平的折痕在指尖的摩擦下极为明显。
林涧一愣，将纸翻了过来。
城宜那样一个注重不留痕迹的人，为何会在纸上留下折痕？
他将自己折叠的纸彻底摊开放在桌上，在那张边角被墨水浸染的白纸上，正中心偏右的位置，折痕的凸起赫然印在其上——
那不是林涧的手笔。
方叩已经吹灭了灯准备上床，突然听到林涧那边的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掀起被子的动作一顿，拽过衣服披在自己身上。
不过片刻，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小方，睡了吗？”
门外林涧的声音被刻意放轻，连带敲门声都是若有似无。
若方叩此时已经睡下，必然会对这些声音一无所知。
可他恰好醒着。
敲门声只响起两下便从里面被打开，方叩干脆的把门大敞着，迎林涧进来。
林涧却在外面踌躇一阵，咬咬牙走了进去。
“我睡不着，来你这里借点书。”
方叩领着人往进走的脚步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询问道：“什么书？”
他想，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他进林涧的屋子，里面的书似乎放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柜？
“就是郁周给你的那本册子，我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应当是钻研的时间不够久，所以想借来看看。”
这谎真是扯得没边儿了，方叩在心中暗笑。
这么多年下来，林涧都只会研究剑术，就连他那一屋子的书籍，都是后来自己得知他灵魄分裂数次之后去看，才发现端倪。
很明显，林涧是个实用性为主的人，他越深入哪方势力，对人家研究得就越多。
这以他书架上，上弦宫和灵籁府的书籍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便可得知。
那现在呢？
莫不是要研究自己的弱点，好适时对自己出手？
想到这里，方叩实在没忍住将笑意流露到了脸上。
不过还好，此刻的他正背对林涧，假装在那一堆堆纸张中翻寻。
他想多和林涧待一会儿，所以动作放得不疾不徐。
好在林涧也是这个打算，他状似无意的问起上次方叩讲解的阵法知识里，那一小段关于折痕的话题来。
方叩就这样一边背对着人搜寻东西，一边随口给他讲解。
“所以，你是说只有习惯了如此行事的熟手才会用折痕定位？”林涧眼睫眨动得越发缓慢。
“嗯，最开始不熟悉的时候，都是用拓印的，这样既能保证画出的阵法准确无误，也可确保阵法施展出来的效果完好无损。”
“那郁周有没有和你说过，现在的时令山中，她可曾见过除她之外，第二个使用阵法的人？”
“这倒是没有，怎么，你发现了？”
方叩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寻找，因为他发现，这么一点东西若是再翻，那就未免太刻意。
他手上拿着那个薄薄的册子坐在林涧身边，伸手将册子在林涧面前摊开放好，自己也严阵以待，明显是个要充当老师的做派。
林涧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腕，突然想起自己和方叩午间的时候，曾同时灵力波动一事来。
他那时以为是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方叩没有熟悉灵力的原因。
现下知道了还有第二种可能，他不得不多想。
“不急，你再帮我找几个你初学时，自己绘制的阵法，我回去临摹着也能参悟一二。”
林涧努力将人支走，好暗中做些小动作。
趁着方叩丝毫没有察觉，背对自己找东西的间隙，林涧将手内一直捏着的灵力散了出去，悄摸摸的探向他。
岂料灵力才堪堪触碰到方叩，他便停下动作，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