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响在林涧耳旁,他下意识的避让了一下。
那股气息吹在耳尖的感觉有些奇怪,让他不由得将头偏开些许。
“将灵力集中于这里……”
方叩点在林涧脉搏的位置,手指顺着血管的位置一路向上划去,轻轻掰开他的掌心,最终点在正中间。
“然后想象面前已经是一个成型的法阵,你只是将灵力输送进去。”
林涧只能听见方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说了什么,忽近忽远的,他听不清。
说完这些,方叩干脆利落的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林涧。
林涧从自己身后突然失去倚靠的回头张望,一直看到方叩落座,突然意识到。
那柄小方一直抱在怀中的剑,好像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了。
他垂下眼眸,顺着方叩在自己手上画下的位置将灵力注入。
听不清而已,又不是傻子,天下事物万般皆通,他自己也能摸索出个一二三来。
灵力归置于掌心后,林涧在心里咬着牙念了一句‘通’!
不想灵力依旧存于掌心,不得其法。
他看了眼唇边已经带上笑意的方叩,咬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的灵力只是将将构建出阵法的半个外形,便再次溃散。
那些四处飞散的灵力从林涧指尖爆出一团小小的烟花,散落一桌金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这次方叩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从未见过林涧傻眼的样子,这次算是意外之喜。
“再试试这个。”
林涧听到声音看过来的时候,方叩连忙将手抵在唇上掩去笑意,站起来向林涧示范另一个构建阵法的手段。
只见他走至距离石桌两三步的距离,一脚踩在一颗石子上,压在脚下滚动两圈之后,用脚尖将其顶起踢向林涧。
林涧初时只以为小方是在向自己展示自己所学的成果,故而一动未动。
可见到那石子愈发飞向自己面门丝毫不带减速之际,他顺手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过一物挡在面前。
石子撞击到薄薄的纸张上,原本应该将其破个大洞,或是如同林涧所想的那样,被这张纸抵下所有攻势,落在地上。
谁知两者相接的瞬间,一个巨大的阵法在自己面前铺开,将林涧的整个身影全部笼罩进去。
霎时间周身一片光芒灿灿。
林涧被这场景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拿过的那页纸,上面是自己只描了一笔的画作,连个雏形都算不上。
“不在那里,在这个上面。”
方叩走了过来,低下身捡起落在地面的石头上,将其拿给林涧看,。
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阵法。
“你看,在我踩着它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所想的阵法刻在其上,用灵力注入其中,若是刻上攻击的阵法再将其扔出去,就可以做攻势。”
“你试试这个阵法。”
方叩在那堆纸里面挑了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并不复杂的阵法递给林涧。
“这个可以捆住对方手脚,相较于其他算是基础。”
林涧接过之后仔细看了几眼,随后闭上眼在心里又将其画了一遍,确定自己不会因为画错图案而闹出笑话之后,他站起了身。
还是那颗石子,上面被方叩刻画的阵法,在使用过一次之后已经毁去,坑坑洼洼的表面上遍布被毁去的印记,也算是吃了大苦。
林涧脚下踩着那颗石子,在内心勾画着刚刚记下的法阵,确认无误之后,开始用灵力在其上刻印。
只是刻着刻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灵力似乎无法继续向石子上延续,反而从自己脚底开始向上回弹。
他低头看去,与方叩刚才无声无息的将阵法印刻在石子上截然不同,自己记下的阵法画倒是画出来了,可是它此时就空中浮现。
自己踩着的,不是石子,而是阵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林涧迅速后退,想要终止阵法的形成。
却不料他刚才就已经将所有步骤全部完成,只剩余注入灵力这一步。
而这一步,也在他后退之时,下意识放出用于护身的灵力完成。
至此,阵法已成。
林涧后退的脚步突兀顿住,整个人往后跌去。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伸出只手向前抓去,可前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林涧以为这一次算是栽了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被人扶住,扶住的人极其贴心,只是推着他的肩膀迫使下跌的动作停住。
林涧舒了口气,向一边举起手:“小方,扶我起来。”
“不急。”
方叩腾出一只手,越过林涧的肩膀,对着他脚的位置隔空一抓,只见那处一条细若游丝的金光闪现,正捆在林涧的脚踝上。
原来是被这东西绊住了啊,林涧在心内磨了磨牙。
正欲起身,不料肩膀却被方叩压下。
“急什么呢师父,这是你的灵力,我并不知晓如何解开,还得你自己来。”
林涧愕然侧过脸,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小方的嘴角果然带着笑意。
他看着那小半张脸,眉眼眨动的频率变得缓慢。
林涧突然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的天赋,果然只在剑上。
而方叩,也不愧是方家的孩子。
群岚这是第一次跟着郁周这个地方,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孩子。
时令山大多是吸纳外来求仙的人为己用,真正出生在山脉里的人反而不多。
基本只有那些被家族牢牢把控灵力的宗门,才会每隔一段时间有孩子降生。
是以群岚见到满院子里奔走笑跳的孩子时,整个人都有些呆怔。
看着一改在时令山中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反而温和对待这群孩子的郁周,群岚挑了午间休息的时候悄悄询问。
“您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收几个弟子啊?”
“弟子?用来做什么?”
“传承郁仪谷啊?”
群岚听见这话不禁傻眼。
她潜意识觉得,郁周怎么会不知道收个弟子的重要性,居然能问出这种话。
郁周却反问:“你看着现在仙家宗门都生机勃勃,宗门会定期吸纳人才为自家添砖加瓦,可你觉得他们又能坚持多久?”
坚持……多久?
群岚瞪大一双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自她记事起,时令山中的每个门派都是如此行事的,收入门下的弟子年迈近逝……
不,等不到年迈之际,在他们刚过壮年之时,宗门就会引进新的弟子填补上这些空缺,以确保自己与其他,至少和自己平级的宗门差不多战力,防止因差距过大给人以可乘之机。
至于那些牢牢占据上位的人,更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的灵力视若珍宝。
也确实是珍宝,他们抱着这些,不想撒手,不能撒手。
年年都是如此过来的,这里的所有人也从灵力逐渐消失到现在,一辈顶替一辈,也这样过了三百年,怎么就要论到坚持多久的上面了?
见群岚懵懂的神色,郁周将语气放和缓些,再次点拨。
“就拿你们灵籁府来说,为了传承灵力将活生生一个人分作两半,这样对么?至于上弦宫,那更是可笑。”
“大家表面上看着世世辈辈传承不怠,实际上朽木已腐,没有人能看到前景,只能抱着我们还是数一数二的宗门,与世间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不同的信念才能骗过自己。”
郁周垂下眉眼,话锋一转。
“要我说,他们不肯重归人间也好。现在这样的境况,尚且还有几人捏着灵力不肯放手,若真归于人间,也是一场祸事。”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天意如此啊,勉励支撑又能多久?”
群岚听得似懂非懂,她大概明白这是郁周活了这么大岁数的感悟。
可这些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只是一知半解。
灵籁府这一出闹剧她心知肚明,可上弦宫的那些她却未曾经历。
推己及人的事情她不知该如何类比,更是不懂得郁周此时的感慨到底是为何。
所以她挣扎着,问出了自己最开始只是想关心郁周的那个问题。
“可是我看你这么喜欢这些孩子……”
“是吗?我曾经有更喜欢的,可惜那孩子看不上我。”
郁周见群岚是处于本心的关心她,面容也跟着和缓下来,短暂的陷入回忆。
“所以后来……”
郁周戛然而止,说起群岚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来。
“郁仪谷曾经是有弟子的,我也想过要将这本事传承下去。可占卜一术与其他宗门的本领不同,若是你没有上天赋予的灵窍,那就是用性命走在这一道上。”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天命之人了,除了那个孩子,所以后来那些我觉得还可以勉力一试的孩子们发现每占卜一次,自己真的会变老之后,有几个干脆用我教授的术法,反过来去吸收他人的性命,以保自己长存。”
郁周的声音低沉下去。
“可我明明最开始就告诉他们了,会有性命危险,他们也和我保证过,若是害怕就会退出。”
郁周想起自己在郁仪谷山下发现那些尸体时的愤怒。
明明,明明那些人和自己说,他们是受不了艰辛逃走的,明明他们还会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说,今日占卜时竟发觉不怎么消耗性命了。
罢了,人都是如此。
说完这些话后,郁周没有再看群岚,站起身做出个要离开的架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群岚不喜欢这种氛围,她急于想打破此时的沉闷。
郁周并未回头,但从声音听来。想必她是笑了的。
“我可是个老东西。”
拐杖的声音点在地上,闷闷的空响中又夹杂着敲击时的清脆。
“哪里有仙啊,世道无仙咯。”
远远飘来的话语气低沉,仿佛就只是说给自己听。
群岚在心里想了又想,将郁周前面的话,与后面这件事串联起来反复深思。
突然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郁周不会是骗她的吧?
似乎从自己记事起,就没听说过郁仪谷有新收的弟子啊?
可郁周那么真情实感……群岚也闹不清对方到底真的是在同自己说心里话,还是骗自己。
自从君岑君岂一事后,她总觉得人都有几副面孔,保不齐今日自己见的是其中未曾窥见的那一个。
林涧在方叩的指引下,废了好些功夫才得以脱身,离开方叩的手站稳身形时,罕见的有些恼怒。
其实细究起来,他也不是觉得丢脸,总归是带了点不好意思。
回过头林涧看着方叩憋笑的表情,恼怒之下干脆将灵力全都集中于掌心。
他用十倍于刚才的灵力,强行构建出那个自己唯一记住的捆绑人阵法浮于掌心,随后将手一挥,把阵法向方叩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