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我超过你吗?”
方叩接下这个软绵绵,不具任何杀伤力的阵法,实在忍俊不禁。
林涧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好像怎么都学不会似的。”
“你可是我教出来的,怎么能说学不会?”
方叩挑了挑眉,将当年林涧说给自己的话如数奉还。
林涧初听到这句时还有一些茫然,随后也笑开。
是自己太钻牛角尖了,这有什么的,自己不是一早清楚人各有天赋的么,不知为何今日如此急躁。
接下来这一日,林涧就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看方叩演习各种法阵。
看着方叩的如指臂使,林涧也彻底明白,方叔叔当年所言不虚。
与剑术一道上相比,方叩真正的天赋确实是在这里。
这一日郁周和群岚两人回来后,群岚房中的灯亮了一夜,次日刚刚清晨她就来和林涧辞行。
林涧本就因为前一日睡了一下午走了困,晚间只囫囵睡了一会儿,是以群岚敲门时,他立刻便醒了过来。
看着手上拿着好几个包袱的群岚,林涧人还有些懵。
“这个是你灵魄再感受到被撕扯时候吃的。”
她将手上包袱挨个儿摆在桌上,身后还跟着直犯困的方叩。
“要是他突然晕倒的话就给喂这个。”
群岚指着第二个包裹着的盒子给方叩说道。
她后面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将这些包袱以及盒子里的药材,统统说明作用和服用的时间。
在这之后,群岚才讲明自己的想法。
“我要走了,回灵籁府去。”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总觉得这件事是被赶鸭子上架,一点磋磨都让我觉得不爽。可现在我摸到了一点点门路。”
“我想,我该知道如何走这条路了。”
群岚的脸上依旧带着迷茫,可相较于之前,她的眼神明显明亮不少。
林涧略带欣慰的看向她,其中还夹杂着点羡慕。
“这样才好。”
他被困于这座小院已经太久,久到林涧自己都觉得自己丧失了斗志。
可他也知道,这些是朋友们的好意,自己不能辜负。
“昨天我听郁周说了好多,这些是我之前没有想过的,难怪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若是郁周是我家长辈,我一定日日给她供起来。”
群岚看上去兴奋极了,满面红光。
“虽说有些地方我还是想不通,可是我觉得,既然有了目标,那我只要一直做下去,总能想通,就像你之前那样。”
群岚看向林涧,眼里盛满了希望。
“我要去寻自己的路了,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林涧笑着点了点头,他很喜欢这样的朋友。
群岚身上的生命力一直是他所向往的,那是和自己同方叩都不一样的外在表现,总能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见证者,所以你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不要为任何事情所累,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一切以静修为宜,其他事情等我找到彻底解决你身体的办法后再说。”
群岚说完之后打量林涧两眼,似是觉得他不可信,又将目光投向方叩。
“你要好好监督他。”
方叩绷着脸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是随意的和群岚抬手以示自己听见了。
他倒是找到了和群岚相处的好法子,只要群岚不乱说话,其余时候她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不过好在现在群岚说话前都会过一下脑子,把自己之前那些下意识针锋相对的全都剔除出去。
这也让方叩数次反思自己,说话时也十分收敛。
群岚耷眉丧眼的来,兴致冲冲的走,风风火火张扬着又冲进了郁周的屋子。
最后离开的时候,好似一只即将冲天的凤凰,十足灼目。
看着群岚的身影消失在郁仪谷,林涧突然觉得这院子有些过分安静。
一安静下来,困意便扑面而来,他意识迅速开始迷糊。
眼前一阵阵忽明忽暗,林涧不动声色的扶上自己身边的墙壁,强打着困意和方叩打了声招呼,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待林涧宝蓝色的袍角彻底掩与屋内,方叩提起脚步走向郁周的屋子。
今日大家起得都十分早,天空只是朦朦未亮。
方叩近日过得过于舒心,舒心到自己都觉得过于不适应。
他还没忘记自己上一次失于防范的下场,所以他打算这一次由自己主动出击。
出击的第一步就是寻求郁周这个昔日的合作伙伴,让她再帮帮自己,找一找林涧口中那个掳走他的‘人’。
虽说从林涧那里得知,那‘人’或许也有可能是一个被开了灵智的傀儡,可方叩始终觉得,只要人才会那么坏。
若是傀儡也能做到如此心思,那他也可以被称作人了。
趁着群岚刚走没一会儿,郁周想必也不会在这短暂的时间离开,方叩径直走到她的门前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进来”。
方叩循声推门而入向里望去,这才发现声音之所以含糊,是因为郁周正在喝酒。
一只手搭在窗台上的郁周看到方叩进来,将自己手上的酒壶向他举起:“来点?”
方叩摇了摇头。
“又有一个人走了。”
郁周收回手,给自己灌下一大口,这才重新看向方叩。
“你们呢?打算什么时候走?”
“嘿嘿,不过没什么机会了,你们别想甩开我老婆子。”
她嘿嘿一笑,在方叩还没说话之前,自己先神神秘秘的嘀咕两句。
“怎么醉成这样。”
看着人即将从窗台上滑下去,方叩连忙快走两步将郁周扶起,
他提着劲,手上使劲的把郁周往起拉,可又不敢太使劲,所以只能停下来调转一下姿势,以防伤到她。
就是这一转身的功夫,方叩的视线里突然多出了个东西,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顺着郁周往下滑的姿势,把人安放在桌旁的椅子上面。
自己则是向着那个位置走过去,将放置在那一副长长的卷轴拿起来。
卷轴一经提起,下方未被拿起的另一部分立刻向下坠落。
那副卷轴原本只是摊开放在桌上,只露出半篇的画幅,现下因方叩这个举动被彻底摊开,整张卷上的画面都暴露在空气中。
看着画卷上那极其熟悉的一站一坐两个身影,方叩表情也陷入空白。
这不是外面售卖给那些苦练剑法之人,说是可以拜一拜以求在剑术上能灵光乍现的画吗?
“这是什么?”
他扭头看向趴在桌上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的郁周,绷着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尚在不清醒状态下的郁周听见有人说话,便眯缝着眼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眼神接触到方叩手里提着的画卷时,她酒醒了一半,醒过来的神色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方叩和林涧最大的相似就是一个“犟”字。
这两人也不知在漫长的相守岁月里是谁带坏了谁,总之发现时,两人都分而化之,成为了不同程度的犟种。
就好比现在,郁周若是不开口,方叩似乎就能这样一直盯着她等下去。
郁周人虽然处于迷蒙的状态,可是任谁被人这么盯着,这酒也得醒一大半。
在被这如芒在背的视线‘扎’了一会儿之后,郁周终于投降,她抱着酒壶小声嘀咕:“画,看不出来吗,这还要问。”
“我知道这是画,我是问你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可别告诉我你也要学剑法。”
方叩脸色有些莫名,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林涧其实不是那么喜欢现于人前。
这从两人分分道扬镳之后,林涧数年未出方家那个小院便能窥见一二。
在这之前林涧在那些人中周旋时,方叩从未看出来,他也是后来细细琢磨这才发现,其实林涧不是那么喜欢和人打交道。
只不过他在自己面前掩饰得太好了。
方叩再次打量一眼画作上的人物,这才抬手,慢条斯理的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在郁周手侧。
自己也跟着蹲了下去,与郁周视线平齐。
“婆婆,这画卷的色泽十分黯淡,底部还有些被涂抹掉的草稿印记,您……”
“啧,你这小崽子真烦人,就是我画的,那又如何?”
郁周看见方叩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干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当年不过是酒后与人闲聊,谁知被人讥讽说吹牛,这才一怒之下画了这幅画,谁知后来就被好事者拿出去拓印放卖,你待如何,要不要我老婆子再给你道个歉啊。”
最后一句被郁周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现在只要方叩一句话,她就可以立刻对着他鞠个躬,再重去林涧房间里再鞠一个一样。
“不是的,婆婆,我不是在兴师问罪,只是这画……”
方叩犹豫一瞬,将手放到被卷起的画卷上。
卷轴上面繁复的纹路经过多年消磨,摸起来已经变得平滑,取而代之的,是纸张上面一条条褶皱形成的凸起,那是它的主人对其不重视的乱丢乱放带来的。
也或许,是常常被人拿出观摩的缘故。
不过不论是哪种,上面总归都多出这么多时间的刻痕,方叩从头将其顺到尾,日常紧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柔和。
“可以给我吗?”
他将视线从画上移到郁周面上,极其诚恳的与之对视,带着一丝小心与期待。
这反应倒让郁周哑口无言,她想过方叩可能会对她发脾气,这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地道。
也想过方叩会生气的将画撕成两半,然后离开这间屋子,却没想过方叩会是这个反应。
“给你给你,快拿走,别耽误我老婆子睡觉。”
郁周背过身去悄悄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幅画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画作里得意的之一,可能是画这张的时候喝了酒的缘故,竟能一蹴而就。
待她自己酒醒看去时,也觉十分诧异。
自己竟能将二人的神采抓得如此到位,不是郁周自夸,现在市面上兜售的那些,没有一张比她的这幅原作更具精髓。
方叩却在原地犯起了难,他已经从郁周这里得到太多了。
之前还能在她模棱两可的说辞下安慰自己,这是与自己有仇的人,如何补偿都不够。
可自之前林涧到来之后,郁周将事情全都讲明,他这才得知,郁周不仅与自己没仇,甚至还算得上有恩。
自己已经承了她这段时日里借灵力的情,若是再平白无故顺走一件东西,那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所以他人虽卡在了这里,思绪却在一直翻飞,想从自己现有的东西里挑出一件,和郁周做交易。
郁周可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
她已经习惯之前和方叩的相处模式,也乐于把自己放在那个溺爱孩子的奶奶位置之上,是以现在看着方叩拿了东西却不走的态度,以为他这是要憋着气在心里算账。
见蹲着的人久久没有下一步举动,郁周干脆站起,拽着胳膊把人往屋外轰。
“走走走,我要睡觉了,这么大年纪的人还不让睡个好觉,大早上的又是女娃娃又是你,真是没完没了。”
“婆婆……”
方叩只来得及说上半句就被人拍在门外。
郁周明显是动用了灵力的,屋门距离那张小桌三四步的距离,她也仅跨出一步就把方叩扔到外面,还顺带关上了门。
方叩无奈的摇摇头,只能先行离去,大不了回头和林涧商量商量,一起送郁周点东西好了。
把方叩送走,郁周本来也没喝多长时间的酒自然也醒了。
她站在屋内一时有些迷糊,不知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
半晌,她突然笑出了声。
果然是人老了不中用,连每日早起的占卜都差点忘了。
郁周走到床头拿起靠在那里的拐杖,慢慢悠悠的将乌龟取了下来。
这一待就是一整日,郁周在房间连门都未曾出过。
白日里方叩坐在院内练习阵法时,不时的往林涧的房间看看,又往郁周的窗口瞄瞄。
他不得不承认,群岚离开之后,确实冷清不少。
时至深夜,林涧终于醒来,这是他这段时日内睡得最久的一次。
也不好说是否因为群岚在这里,从气势上就压倒自己体内伤势的嚣张气焰,导致她一走,这病势开始反扑。
总之林涧睁开眼时,体内就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躺在床上一整日,林涧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变软了。
他伸手拽过搭在被子上面的外袍,一甩手将其披到身上,这才翻身下床。
一回头的功夫,他余光瞄到自己的窗台位置似乎有些不对。
往日那里应当是一片月光洒下来,只会落到前方的地面上,可现在,那里多出了一块黑色的影子。
林涧不动声色的拿起自己放在床上的剑——
那是方叩现在已经不需要用剑护身之后,自己从他那里‘借’来的。
小方也不知怎么回事,咬死了剑是林涧留给他的,所以只能借。
借就借吧。
林涧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总之剑在他二人手里就好。
他一手摸上剑鞘,另一只手的拇指抵着剑格,将剑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