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门时，院内剩余的一老一少两个闲人，正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赏月。
林涧一直觉得，时令山脉中的月亮与人间的不同。
许是在这里，白日的太阳终年被雾气笼罩，不得已窥见的原因，反倒显得月光愈加弥足珍贵。
它也对得起这一份珍贵。
不论是弦月还是满月，它都会洒下那层光辉，带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洗脱每一个离家人苦苦追寻那看得见，够不着的所谓秘法时的迷茫。
不远处摇椅的‘吱呀’声不断地传来，与之相随的还有郁周的声音。
此刻的她虽然依旧身披黑袍，但说话的语调不在像有外人在场时那样古怪。
她说给群岚的话听上去，就像是给那群孩子们讲故事一般的语调，和蔼又深沉。
夜色极重，冬日里也没有什么蛇虫鼠蚁到处攀爬呱噪，是以极静。
林涧被方叩搀扶着，两人站在廊下一时也听了进去。
“那时候，每隔上百年就会出现个神器，神器的样式功效各不相同，现在的城无坊大不如前，那时候他们可是号称能定制神器，就连功效也可以按照所需要的属性专门磨出来。”
“不过毕竟叫神器嘛，再怎么定制也逃不过天意，要想上手用这些金贵东西啊，都讲究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那些各家中珍藏起来剩余的那些……啧啧啧，废铜烂铁罢了。”
“就是说城无坊现在做不出来咯。”
群岚好奇发问，她和郁周的性格本也相投，这段时日亲近了不少，活像一对祖孙。
林涧时常半梦半醒时，还可以从窗口听见郁周和群岚讲她的从前，如同现在这样。
“怎么做？现在哪里还有神器的胚胎，那东西天生地养，是活脱脱用灵力喂出来的，放在天下大变之前，灵力充沛的时候，尚且需要百年之久，如今一丝灵力都被人把持，就更难咯。”
“现在城无坊要是能拿出一块来，我这郁仪谷的位置都得退位让贤。”
“那你可曾听说这些神器之中，有形状是灯的？”
“哎！嘶……”
林涧突然出声倒将群岚吓了一跳，她刚才好奇询问的时候，本就是支起半个身子探向郁周的姿势。
猛然受惊之下无法控制力道，竟从椅子上翻了下来。
郁周一扇蒲扇，群岚被一股风从地上温柔托起。
她恨恨的瞪了眼林涧，被方叩以半环绕的姿势扶在怀内的林涧，对着群岚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好歹让我透透气，总不能这一辈子在床上睡过去吧。”
见群岚还想说什么，郁周也打起圆场。
“若说灯，还真有那么一件，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宗门，那时候他们与我郁仪谷并肩立在一众宗门之上，行监督之权。”
说到这里，郁周的话音逐渐低落，慢慢停了下来。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说不上的奇怪，只是双眼放空落不到实处，似乎是在……怀念？
群岚坐在一旁，眼看着郁周神色的变化，心里直犯嘀咕。
说的不是数百年前的事吗？
更何况郁仪谷现在这种超脱的地位才是最稳固，其他宗门最为羡慕的事情才对，怎么还会去回忆曾经与他人并立的时候呢？
仿佛从一场梦中被惊醒，郁周的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之歉意的朝林涧笑了笑。
“哦……说远了，灯是吧？”
“我印象中，那似乎并不算神器，而是用神器的边角制出，所以诸多瑕疵，那个时候大家都看不上眼，最后一次见到那盏灯，是在剑都。”
“可是剑都林家？”群岚兴致冲冲的接上。
“我记得前几日翻看家史，里面写了一笔这个家族。”她后来才得知，黑塔之中垂挂的万卷长书都是她们君家记下的家史，以及各大宗门的一些奇闻秘史。
“什么林家不林家的，我记不清咯，再说了，就算是什么大门派，现在不也是逝于长河，有什么好提的。”
郁周摇摇扇子，起身作势要往屋子走去。
只是走到林涧身边的时候，郁周突然停住脚步看向他。
月光之下，林涧身上披着的外袍在这层柔和的光芒照耀之中，愈加显得光彩流离，其上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泛过一层层流光。
“陪我走走？”
看着这样的林涧，她突然发出邀请。
林涧只是微微一愣便立刻笑开：“好啊。”
之后他扶着方叩的手用了些力气，仿佛安慰似的一捏，随后松开，转而拽了拽自己肩上的外袍。
他们丢下方叩和群岚，径自往山间小道走去。
两人走了许久，久到林涧已经放下郁周有事找他这一想法，真的悠闲散起步的时候，郁周突然出声。
“方叩说，你身上的衣服是归一缎做的，你可知道？”
“归一缎？那是什么？”
郁周就着月光仔细打量了林涧一眼，见对方真的是个茫然无知的样子，又收回了已到嘴边的话。
“算了，回去吧，我也累了。”
郁周看着他，神情复杂的摇了摇头。
随后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拄着拐，晃悠着上面的老龟往自己屋里走去，留林涧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就这样？
这是才开始还是已经结束？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郁周专门叫自己出来的用意何在？
正琢磨着这是何意的时候，林涧左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去，是群岚。
“想不通就别想啦，不是和你说近日最忌神思过废吗？郁周说明日继续去给孩子们授课，你去不去？”
群岚体贴的端了碗药，笑眯眯的看向林涧。
林涧无奈只得接下，这几日吃这个苦都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变成了这股药的味道，否则怎么半点苦味都尝不出……
嗯？
好像真的没有那股味道了？
他仔细闻了闻，这动作逗笑了群岚，一把将已经喝完的药碗从林涧手上拿过来。
“别闻啦，你近日灵魄撕裂的伤势没有再复发，我和钟川已经商议定给你换了一副药，自然也就没有那股味道了。”
“不过！这一个疗程的药还是会让你犯困，只也比前几日那种程度稍减，若是困劲上来了，你别强撑着，顺其自然睡一睡，这都是灵魄自我修复的过程。”
林涧恍然：“原来你之前的药不是为了让我没时间想别的啊，我还以为你故意报复我不遵医嘱呢。”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若是能治好你，也算我功德一件，说不好还会白日飞升呢。”
林涧听出群岚的玩笑之意，现下哪里还有飞升这样的事。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方叩一会儿等急了过来，又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小方现在哪里还会这样。”
林涧笑着反驳道。
“确实没有，不和他吵架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总是感觉怪怪的。”
“那就慢慢来吧，总会找到合适的相处模式的。”
群岚闻言耸了耸肩，与林涧一并回去。
次日晨起时，果然群岚和郁周都不见了踪影。
林涧走出门外，院内只有方叩坐在石桌上研究阵法。
见他出来，方叩立刻想起身过来，林涧凭空抬起手向下摁了摁，示意自己不用人扶。
“今日不困，我出来晒晒太阳。”
他一手拽着披在肩上的外袍走到方叩身边坐下，看向他在石桌上摆着的大大小小纸张。
“这是什么？”
林涧好奇的指着每张纸上都有的一道折痕问道。
方叩放下手中画了一半的图案，看向林涧所指的地方。
“这个是用于辅助画阵的，阵法需要画多大，其中多少繁复的笔法从何处延伸，都从这一点折痕上来。”
他耐心的给林涧举了两个例子，随后将一张空白的纸递向林涧。
“师父也试试？”
林涧看了一眼方叩。对方虽面上没有表情，可林涧看得出他眼里憋着的笑意，只怕事情有诈。
不过林涧也没什么好怕的，他顺手拿起纸笔，照着方叩递过来的另一张纸上纹样开始临摹。
画完第一笔的时候，林涧还觉得自己可以临摹下来，就像画画一样，做起来并不是那么难，只是不知效用如何。
“不是这样的。”
方叩拿走林涧手中的笔，迫使他停下继续临摹的动作。
只见方叩双手只将无名指与小指收拢在掌心，其余三指绷得笔直，向下一压再往上一翻。
一张纸上的阵法便凭空出现，继而升起飞出纸外，化作一条条金色的流光，飞旋盘转与石桌之上。
“你试试。”
方叩将林涧刚刚临摹的那张纸递给他，示意他学自己的手法也将其施展而出。
“你哪里来的灵力？”
林涧却震惊于刚才方叩那一手中扑面而来的灵力。
“是郁周分我的，她说学阵法若是只会写写画画相当于白学。”
“还给她，我的灵力给你。”
林涧心下突然生出些不快，伸手抓上方叩的手腕，他不能允许方叩在需要灵力的时候略过自己，去向外人借。
自己本就占了他的位置，若是现在还需他和别人开口才能借得一点灵力，那将自己置于何地？
“别担心，只是一点点。”
方叩轻轻的将手掌搭在林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拇指在他手腕处微微摩挲，以缓解林涧此刻紧绷的心情。
果然林涧抓着他的手劲小了些，方叩顺势将手下滑，搭在林涧的手背上，自己则是起身站到他身后，将他另一只手也控制抬起。
“我教你，很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