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了开车来,是你非要坐这个地铁……总之都怪你。”医院大堂里陆冬迎敷着退热贴吊针水,蔫了吧唧的,也不忘推卸责任。刘长杰就这样沉默看他。
泪痕一定在他脸上留了不舒心的感受。刘长杰伸手,拿出他惯用的湿纸巾替他擦去。多么柔软的模样呢!该捧在手心的,都还不够,恨不得含在嘴里化掉。
刘长杰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醒了神。过后,有股子忧心又钻出来,只是他总慢半拍,也不知道怎么理清此时的复杂感受。
“医生说我那里……很健康,会恢复的。你为什么反而这么生气呢?”昨晚都还好好的。
刘长杰想起那柄还没打通关的单机游戏。
小猪小猪,陆冬迎就是小猪吧?那些可能会触及根本的疑问,刘长杰还没做好被敷衍的心理准备,所以最好先别开口,只能靠猜。如果小猪一直不愿透露,也没有耐心给他说明白,像自己这样笨的,真的能当好他的大猪吗?
没看住人,害他饭没吃好,还半路中暑……刘长杰婆婆妈妈的,习惯性自责起来。他没谈过恋爱,更没对谁这般要紧过,陆冬迎经常莫名生气又擅自消气,他可以说是全无办法。
不再经营汤粉铺之后,他越发敏感兮兮,想在海景房附近找个能兼顾生活的工作吧?初中学历就把他拦住了。何况陆冬迎也不赞同他离开身边太久,一提就说起那个砸他脑袋的神经病以作震慑……
“我没生气。”陆冬迎垂着眼,回复手机的信息,漫不经心说:“就是感觉不舒服,想早点回家。没什么好乱猜的。”
懒得沟通的架势:“哥哥上附近开个房,好困,想睡觉。”
“还说没生气……你昨晚没睡好?刚问哪不舒服又不吱声,幸好是及时接住了,地铁站走路人那么多,一往后倒多危险。难受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咱是一起出来的。出问题,总得,总得有意识和身边人来互相照应,之前……”
“之前怎没发现你这么碎嘴呢!我没想到自己会中暑,只想着上了地铁很快能到家,又不是机器,普通人谁天天把安全意识挂嘴边,念这么多是开始嫌我麻烦了吗?还问我生什么气,我气不都因为你总明知故犯!”
火一上来饶是陆冬迎在社交场上练就了八面玲珑,也控制不住往亲近的人身上撒。
反正全是他的错!
原想着服务到位了爱当手动档就手动档吧,总比没有好。结果呢?折腾那点体力活把手动档也整没了,医生给的诊断放在不解风情的呆子身上,在陆冬迎看来这就跟绝症没区别。
好吃好穿舒心日子留着他,却天生劳碌命,在家待着皮痒,出门又总招那么多低效的麻烦人麻烦事……没用的男人!偏偏现在舍不得扔,连带着陆冬迎都嫌自己掉价,这股厌烦感管它哪里来,总之还有力气骂几句都算给他好脸色:
“什么人都往身边带,外头那么多空位非得找你拼桌呢?谁知他们身上沾了什么病菌!你是屁事没有就爱做那滥好人,我都快要吐了!还抢我饭吃!晦气!晦气死了!”
陆冬迎一时昏了头,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碎嘴不住地吐槽,憋得眼尾泛红,愣是一点不在意现还在公共场合。
“我……冬迎……”刘长杰也是急得,出来看个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囫囵抱住激动的青年,被招呼了几下,慌不择路朝那张霹雳炮仗似的嘴子堵去!
“诶哟哟!真是有伤风化哟!”
一位路过的大爷被护工大姨搀着,拐杖笃笃猛敲地板砖!大爷的审判惹来一群天生爱吃八卦的人类游民,一瞧,这牙也不疼腰也不酸了:“吁——”
陆冬迎黑着脸推开屡教不改的大傻子,拔了吊针就朝那些摄像头的方位走去:
“拍什么拍?手机交出来。”
到酒店开钟点房,陆冬迎气都没消,头一次两人同床共枕中间要隔三八线的,刘长杰瞧他就要闷着气睡觉,难受:“消暑的药,得喝了再睡,你这样醒了头会痛的。”
“哪有那么严重,针水白吊了?”那刺鼻的藿香正气液插好吸管递在唇边了,陆冬迎嘴硬,确实感觉头还晕晕的,忍着恶心接过去喝完。
还没漱掉口里的药味儿,呆子的狗嘴就凑上来,愚蠢的大眼珠子湿漉漉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陆冬迎不理,背过身拿毯子将自己裹住,套房二十四度冷气呼啦啦吹,也没给人留个被角。
“嗝——”
被包里传出嗳气声,轻轻的,像很努力忍过。刘长杰对那背影望眼欲穿。过了一会,嗳气声接二连三打出,没控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射,一时还怪尴尬。
害……刘长杰挖出人来,手从他T恤下摆伸进去,暖热的温度熨着,用巧劲儿给陆冬迎揉肚子:
“我看那个书说肠胃是情绪器官……生闷气对自己身体多不好,有什么别扭的能不能跟我说……别一个人焦虑,你这样,我看着总难过。”
生病脆弱的时候有人惯着就是想矫情。陆冬迎对这番车轱辘话嗤之以鼻,但也没再继续呛了。
想到刚刚大庭广众的被带偏闹了笑话,说:
“别怪我说话难听。什么飞哥飞哥的,十几年没联系,在医院附近碰到的能是什么好关系?他那女儿一看就是活不长的,女的肚里还怀一个备用,没考虑过是不是有基因缺陷,万一型配不上大的没了,生出来小的也跟着受病受灾,穷得叮当响了遇见能抓的稻草你说他们会不会抓?难道你就乐意介入他们这种人的人生?”
刘长杰听了,一时心里不是滋味。
想到那病很重的娃娃和飞哥憔悴的老态,不免产生恻隐之心。多年没联系了,介不介入的另说,生老病死对普通人而言都是天大的事,真不是一句两句能随便评判的。
只有立场不同,各有各的道理。
冬迎……
这一觉也睡不踏实,刘长杰给他揉顺气儿之后 ,没多久人就蜷着缩进被窝里了,闹铃一响,才告知晚上要去聚餐:“和王司真一起的。你自己先回家,不用等我。”
“又有聚餐……你也没提前告诉我。是重要工作吗,能不能不去?”
“校友聚会。前两年叫我都没空,还是得去一次。”陆冬迎拆了毛巾进淋浴间:“喔对,在马来的项目分红下来了,刚给哥发了红包,记得收。”
足有十万块的转账。
退房之后两人就分头走了。刘长杰收完钱,心里空落落的,反手存进了能被陆冬迎支用的存折账户里,坐在街边绿化石阶上发了会呆。
边上候着树荫的还有卖花的婆婆,瞧他一身牌子货,问:“年轻人,你这是有啥心事不?”
刘长杰礼貌跟她唠了两句天气,就被推荐买她的花,最小束的雏菊满天星也要七八十,他说身上没钱。婆婆白他一眼:“早说!现在的小伙真是……”
“抱歉,想问一下,这些花都是从哪进货的?”
“诶走走走,懒得睬你,别打扰我做生意真的是!”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刘长杰极少觉得白天如此漫长。他漫无目的乘上地铁,往机场方向开过两站,改变主意半路换乘,兜兜转转又回到兰岗上站城中村,想找蔡阿婆和老乔坐会儿。
先绕到平价理发铺,发现卷闸门关着,问隔壁配钥匙的裁缝,说老乔旅游去了,去有三四天了吧,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蔡阿婆还是煮着几个外卖单子,见刘长杰溜达到,给他煮了碗瘦肉粉:
“店里都顺利。陈赋他们快放学了,这阵也不知道咋,闹腾,说还想暑假找你一起出去爬泰山,装备都网购回来了呢。”
“十几岁年纪都这样,比以前开朗,挺好的。”
也没答要不要和年轻人爬山,他垫了肚子,陈赋和齐义琅两人打配合蒸这些米粉倒真有模有样,就快跟溪泷手艺没差。吃完,套了围裙接手帮会忙:
“先前小孩还跟我探讨大学志愿的事,说想读警校。我查着好像得开始准备春考了,要预约体检的话我可以带他去,一些学校能免学费,分数低点也能上,就是偏远些。他有跟你说吗?”
“说了,他自己有想法,过段时间就成年了,难得还愿意跟我这老太婆讲。因为他爸妈,才想着做警察吧。”
都说两个大活人失踪了十几年,多半是没了,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祖孙俩要留点念想过日子,权当他们都还活着。
话说到这,刘长杰顺便也问了问齐义琅的情况。原是他留意过家长微信名片,那女人像那种写字楼里的知识分子,前阵子应该忘了设置分组,朋友圈发的某个生物研讨会的合照被他不小心瞥到,齐义琅长得七八分像她,明显是亲生的。看着不缺资源不缺钱,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小齐他性格是弱了一些,但我看,他其实挺要强的。这学期你搬走之后他不是直接申请外宿了吗,改在北巷租了个小单间,他家那个叔叔还是谁,学校里年级副主任,隔几天就顺路过来看他,意思劝他回家住,小齐都没答应。”
汤锅开了,蔡阿婆看他习惯性要撸袖子,打断他:“长杰,活留着我来,别弄脏衣服了。”
“没事,这个锅太重了,平时你等陈赋他们回来再搞,我在就先换。”刘长杰笑说:“衣服……衣服是换季捡他的穿,穿不完,不怕脏。”
“哈哈哈,长杰你傻啊!依我看,人小陆是专门给你买的,新衣服多衬你。”蔡阿婆乐得直摇头:“怕被推三阻四才骗你的,还不了解你吗?”
刘长杰被说脸一红,拎了半斤河粉就往家跑。揣会员卡到商场购了些新鲜菜填冰箱,把鲜肉汤炖好等着陆冬迎归来。
“喵嗷!”虎皮又和福禄打架了,起因是猫爪非要伸向那龟壳,福禄脖子灵活得很,猫来了逗猫,把虎皮气够呛。
好漫长呢。
十点半了,还没回来吗?
陆冬迎外出时如非主动回信息,刘长杰很难联系上他,说应酬很忙不方便接电话,到家就不提工作了,来做点快乐的事情吧?他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
不知道为什么,刘长杰又有点吃无名醋。心不在焉去洗澡,在水流下努力想唤起自己,这样冬迎一进门就能像之前那样使用他了。
为什么还没反应呢?
糟糕!今天在医院开的药好像被他落在路上了!刘长杰急忙披浴巾挪出来翻。真没有……
好像是叫盐酸什么那非片,那个药的名字。他鬼使神差走进陆冬迎的卧室,翻出那瓶被藏在床头柜暗格里的小药瓶。
“……”
桌上放了一杯水,盘里躺着一粒白色的小药片。
刘长杰坐在椅子上分神,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要想什么,没敢吃下去。
智能锁传来电子声,好像是冬迎回来了!刘长杰抖了个冷颤,随手捞了只猫走过去接人。
门外站的可不止陆冬迎一个。
刘长杰清醒不少,直愣愣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看。
“你堵门口做什么呢?”陆冬迎身上沾着酒气,但精神好像很清明,没醉,瞪着他问。
“嗯哼?他就是你的生活助理?”男人随和得有些轻佻,容貌和身形可以说是俊朗挺拔,跟他一比,刘长杰觉得自己像只大黑蛋……
陆冬迎打了个哈欠:“对。既然看到人,你可以回去了,慢走不送。”
“那,回见。”
男人便走了。
陆冬迎喝得不多,微醺感,挤开没用的呆子进屋换鞋,低头听见这家伙语调奇怪地喊他:“冬迎……”
“干什么?”他气还没消呢!
“我……给你煮了粉,它坨了……”
“啧!坨就坨吧,不说今晚是聚餐吗?我现在又不饿。”陆冬迎不耐烦,晕乎乎的看见有什么从上方跳到他要穿的拖鞋上,是只狸花毛球。
呆子摇摇晃晃躲进自己房间里了,听声音好像还反锁了门。
“什么毛病!”
陆冬迎又要生气了,转眼看见桌上有给他备的解酒药,水还是温热的。
哼!算他还有点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