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二次复检结果出来之后。”
办公椅上坐着的大个子驼了背，紧张搓了搓手，然后松开垂落，话说出口有种视死如归的凄然。
陆冬迎趴在次卧的软床上，脸埋在鹅绒被里，沉默片刻，懒洋洋探出头看他，皮笑肉不笑：“一个多月。哥哥已经把该做的心里建设都做完了吧？”
客房次卧是给这呆子留的个人空间。同居的几个月呆子应陆冬迎的需求，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结结实实当起了独属于陆冬迎一个人的家庭煮夫。
闲的日子长，陆冬迎给他配了电脑桌和附近设施的一卡通。呆子就像一棵适应力很强的杂草，落在肥沃土地上很快便开了不起眼、却茂盛的小黄花，尤其是入夏的季节——
事无巨细照顾小朋友的生活，从公园捡回花草的种子把蓝色的虚无栽出一盆盆落地的绿意，用图书卡借阅名著书籍，将镜头录下的精彩音像整理成册、剪辑成集，最后，还在稿纸上给陆冬迎写了很多奇怪、却有温度的情话。
“我……可能年纪到了。冬迎，对不起……”
别的话哽在喉头，刘长杰自知理亏，不敢先开口说。
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发现这样难接受，暂且不论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多么伤自尊，它更多引出关乎年龄和亲密关系的焦虑：万一往后都这样了，小朋友还年轻，有那方面极大的需求，他满足不了的话迟早是会分开的。
“啊！”
刘长杰捂住脸，没来得及钻进牛角尖，就被跳起来的小朋友泰山压顶踹上了床，急切又粗暴地扒了他的工字背心和四角裤：“让我再验验，要真不能用了……”
要真不能用了……
怎么办？是个好问题。陆冬迎也没想明白，他心不在焉地按住身下的人，手用了劲去搓，没留神就把那管掐红紫了，呆子疼出泪花也不敢吱一声，待他发觉时可怜的大宝贝已经完全蔫菜。陆冬迎收手，踢踏拖鞋进浴室又洗了遍澡，擦着湿头发出来，无所谓说：“先睡吧，明天去挂个号。”
“挂……挂号？”
“不然呢？没理由好好的忽然就熄火，那神经病已经被整治了，你到底还在怕什么？”
陆冬迎说的，是先前一句话就让唐衷办妥的事。据说疯子还是个乡镇小学的财务，养着媳妇和孩子呢！挑些账本和人情的漏洞就轻松送进局子了，高低蹲上七八年，适时前路尽毁、妻离子散。
那是他该的。陆冬迎淡淡说，顺带还提醒他要低调行事，像大摇大摆分享私人信息这种容易暴露的行为别再傻乎乎干了，同性恋毕竟是少数，即便没遇到同类疯子，也会碰上有心人的不怀好意和歧视。说到底，还是怪呆子的直男思维，心大才招了祸。
刘长杰莫名后怕，忐忑看着房间里四处走动的小朋友，难为情地邀请道：“今晚一起……一起睡吧。”
“你不是不行？”陆冬迎瞥他一眼，脚却不再迈了。
刘长杰欣喜：“说不准！明天就好了……”
最好是！刘长杰给他仔细吹干头发后，闹着滚到一起，两台半报废的机器倒也能进行些亲亲摸摸的爱抚。最后小朋友迷离地软下来，手不轻不重抓住呆子的把柄，感慨说：“我看你，注定是过不得太好。离了我，哥哥下半辈子还有什么好念想的？你说是不是……”
刘长杰吻吻他的额头：“是。”
“妹妹，晓不晓得办公室怎么走？”
长廊边坐着个瘦瘦高高穿高中校服的在听蝉，可爱卡通皮筋扎个小揪揪，大热天长袖长裤戴口罩，将自己裹得严实。刘海被汗黏了一两缕，只露出红彤彤的一截小脸和那双如水的眸子，睫毛长长。
她多看了问路的人两眼，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哦！谢谢！”男人便领着自家小孩朝办公室走去，几步之后，像想到什么，回头对她说：“别捂着，涂点抗真菌的药膏，可能会好。”笑得憨气，眼睛却亮亮的。
“啊！”
刘长杰被扇了一脑壳，陆冬迎没好气掐住他颈子：“看够了没！把那副热心肠收收，陪你来这种地方难道很光彩吗？”
哈哈，路过的护士见怪不怪了，接过他们帮忙捡起来的文件，但瞧两人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窝在一排候诊的大爷大叔中间十分打眼，何况还举止亲密呢！随诊的阿姨拿检查单站诊室门口喊：“下一位39号准备——”
他们抢的市中心医院泌尿外科主任专家号，临中午已经排了将九十个号，可见寻医问药的行情相当火爆。刘长杰是41，就快到他，前面尿路结石的大爷痛得抽抽，越发紧张，憋红脸打退堂鼓：“这种，是不是要把裤子脱下来，要不还是先不看了，像早上那样……再等等呢？”
“。”磨磨唧唧。陆冬迎窝着火，没理他。
早上人没醒的时候，陆冬迎做了半宿的梦，梦里他变成小兔子，从夏令营的队伍中走散，闯进一片无垠的青草地，摸到根长在地里的大萝卜，越摸越喜欢，呼哧呼哧拔了好半天，弄了一手腥。结果呆子乍睁眼，那玩意就跟服务器顶号似的立刻起不来了。
所以，算什么意思？
本来，跟这呆子处着也是走一步看一步，能弄出这阵仗已经够掉份……蹲监狱还是便宜那傻缺玩意了，浪费纳税人口粮，就应该拉出去枪毙！
枪毙是没法枪毙，待中年主任一番拨弄检查和超声室医生拿探头怼着蛋蛋三百六十度拍的流程走完，刘长杰脸阵红阵白，陆冬迎陪在旁边盯，还面不改色给医生描述他的孛力起障碍。
最后得出个结论——很健康，大概率是焦虑或者神经紧张，受惊吓导致的。
到底还是开了几片功能药回去，让伴侣辅助缓解，有条件就请心理咨询给疏导一下。主任见多识广，又看了眼超声报告，瞧这对恋人一个老实一个强势得，说：
“急也急不来。你们要感情好可以多尝试尝试，焕发一下，感官上舒缓了，情绪氛围一到位，这不就容易了？回去按医嘱用药，复诊可以隔半月来一次，我周三和周天坐诊，提前预约就行。”
医院出来到饭点便就近下馆子。刘长杰安置兴致缺缺的小朋友入座，拿菜单挑选，服务员小姑娘在旁推荐招牌菜式，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陆冬迎说：“不要。”
“那，今天想吃什么，你看看呢？”
“番茄牛腩煲，蒜香生蚝，韭菜盒子，再来一壶花旗参枸杞茶。有没有鸭血？冒菜也来一份。”
“哈哈哈这顿下去不得喷鼻血啊！”姑娘爽朗嗓门亮，一下招了邻几桌的注意。刘长杰尴尬布着碗筷茶水，知道他这是生气了，难办：“就按他说的上吧。谢谢。”
“这家里娘们就得管教管教，骑到当家头上的还得了？前阵人非得拿钱出去要跟那些姐妹创业，一言不合就闹离婚，这不离谱吗！”
“欸你这话说得，姐她多能干啊把你们小家打理得，哪像我屋里的只会逛逛街，啊刷卡购物，上个月还买了几千块新衣服，也不见她穿，漂亮是漂亮哦，一点都不持家——欸？李哥你上次啥时候给姐买过新衣服来着？”
“……你还是太年轻，等弟妹把家败光了有你好哭！吃菜吃菜……”
“噗……哈哈。”隔壁桌热火朝天聊的闲可是被听一清二楚，刘长杰没忍住偷笑两声，给气鼓鼓的小朋友挖肉碟，番茄牛腩炖得入味，酸酸甜甜，应该合他胃口：“可爱，多吃点呢？”
“咳！你叫我什么？”陆冬迎呛狠了，眼睑水汪汪泛红，拧着眉瞪他：“……别这么叫，好恶心。哥哥喊名字就好了，其他少提。”
呆子就噤了声。陆冬迎心烦，埋头嚼了会儿，暑热有些食不下咽。手机叮叮咚咚，王司真约他今晚参加团建饭局，就大学时期团队里那些熟面孔，年前中标的项目成功落地，效率拉高真有他一份功劳。
“杰仔？竟然在这碰着你！”
一个两鬓斑白的矮胖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孩走过来，手里提了医院的药袋，对他们打招呼。碰到熟人，刘长杰努力辨认了一阵，同样惊喜：“飞哥？”
那要追溯到刘长杰在申城大饭店做学徒的时候，上头还有几个跟同班子的师兄，飞哥大几岁，人和善，常照顾他找活计。如今十几年没见，不曾想会在崇城再碰面。
“你也在这吃午饭？方便拼个桌吗？小孩饿了，这店还真火热，位置都满了。”飞哥汗流浃背，像从门诊一路晒着寻来。
女儿给他擦去头上的汗，刘长杰才注意到那小孩气色苍白，围了外套，瘦瘦小小的，头上还遮了保暖帽。
紧随其后的妇女想必就是女孩妈妈，讷讷的村妇模样，大着四五个月的肚子，走得着急怪罪说：“诶呀你把妞的脐贴给忘了！怎的这么粗心呢？”
好吵。陆冬迎强压头脑的昏涨感，听一群草莽吵着骂着笑着叫着，现在还被呆子引了三个坐到他对面，那病娃子直勾勾盯着他的饭碗看，像只快要夭折的小老鼠。
“你这样吃饭不对！”
没礼貌的小老鼠忽然开口，指着那碗被戳成泔水的饭菜，严厉道。
“欸杰仔，这位是……”飞哥别住女儿的手，看清旁边容貌昳丽的青年，吓一跳，忙道歉：“冒犯了冒犯了我妞她不懂事……”
“不对不对！就是不对！老师都教过吃饭要吃干净，他看着都好大了，怎么这样啊！”一点没教养，还在叫！
“没事没事，吃干净，会吃干净的啊——”刘长杰端走那碗烂饭，哄孩子似的拿勺子大快朵颐起来，仿佛什么美味佳肴：“看，都吃干净了！”
“……”
看见碗里米粒都清空，娃娃才哼哼，气消得不是那么情愿。但看这不懂事的大哥哥长得漂亮，皱起来的眉眼很快舒展成娇憨样，飞哥心疼擦擦她的脸：
“她就这样，在家待久了老想着回学校找老师同学玩。这位小哥，别生气哈，你跟杰仔……是一块来的朋友吧，也是到医院办事？”
“哈哈差不多……飞哥你们快点菜吃，别饿着孩子，我弟他不太舒服，可能得先走了。”
刘长杰捏了把汗，本打算坐下来也叙叙旧，不合时宜，只能互相留个新的联系方式，说说有空再聚的客套话。
他们刚走要结账，飞哥和媳妇就看见那青年掏出信用卡随意一刷，留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大菜。杰仔跟个保镖一样，低声下气伴在他左右说了什么，脸都憋红了。
“你说，杰仔现在在干什么工作……”
“能借吗？”
村妇挺了挺孕肚，只关心一件事情。
“冬迎！冬迎——”
真拿他没办法。刘长杰搞不懂人怎么一下气成这个样子，追着跑了两条马路，跑进地铁站里纳了凉，怕他出了汗会被冷气吹感冒，咬咬牙提速，冲上去从背后把人擒住。
“怎么了这是？”
行人纷纷驻足留意，安检保安跑过来一瞧，忙疏散人群：“诶呦！他这是中暑了！医院就在附近，你快把人送去！”
刘长杰摸摸陆冬迎发凉的脸，湿润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有那么一瞬，他有些恍惚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