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
意识矩阵内·伊利西亚大学 ·人文艺术学院
来到三楼，率先映入伊蕊丝眼帘的，是一间占据整层楼一半面积的课室。
“3092室……”
伊蕊丝低声念出了它的门牌号。
“宁汐学姐说，波斯特尔教授的办公室就在3092里面……”
不知为何，昨天听到“波斯特尔”这个名字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便涌上心头。
伊蕊丝没有放过这丝蹊跷，索性亲自来到艺术学院，想见见这位教授。
落地的玻璃墙将3092室与走廊隔开，透过墙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各式各样的设施，以及随处堆叠的画框。
——这里也是艺术学院的工作坊。
伊蕊丝忍不住小声惊叹了一会儿。
见工作坊里有人，她眨了眨眼，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
“哦，好的！”
伊蕊丝连忙应了一声，推开工作坊的门——
丝网印刷机正隆隆运转，刮板划过版面，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晾在绳上的一排厚纸随风轻轻摇曳，星轨与花朵交叠的图案一幅幅铺陈在上面。
“同学，你好啊！”
伊蕊丝正看得出神，一道年迈却活泼的声音忽然将她拉回现实。
她循声看去，见丝网印刷机旁正站着一位矮胖的银发老者。他约莫60来岁，脸上挂着笑，皱纹和银白的胡须堆在一起，围裙上沾着斑驳的颜料，颇有些滑稽。
他就是波斯特尔教授？
伊蕊丝捋了捋长发，走上前去。
“幸会，教授……我是今年的新生，伊蕊丝 ·索尔海姆……”
“哎！别那么生分！叫我波斯特尔吧！”
波斯特尔教授摘下沾满颜料的手套，将洗净的刮板放回原位。
随后，他转过身来，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如蓝色欧泊般璀璨的眼眸，静静望向伊蕊丝。
“索尔海姆小姐，你觉得，太阳系的星球们会说话吗？”
他突如其来地问道。
“他们当然会……”
伊蕊丝当即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自己却先愣住了。
等等。
为什么我会这么回答？
她的指尖悄悄攥紧，额角沁出一滴冷汗。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波斯特尔爽朗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哈哈哈！你是第二个这么回答的人哦！”
波斯特尔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第一个，叫 Elara。”
“Elara？！”
这个名字恍若一道惊雷，在伊蕊丝脑海中炸响。
“教授，您认识那位博士？！”
她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急切地追问道。
可话一出口，伊蕊丝又愣住了。
博士？
可她明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她自然而然地给 Elara 加上了“博士”的头衔，甚至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又是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伊蕊丝抿紧嘴唇，一股寒意窜上她的后脊。
“何止是认识！”
波斯特尔却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笑呵呵地说：
“我们还合作过呢！”
他兴致勃勃地将伊蕊丝请到一旁坐下。
“来来来！请坐！我们坐下说！”
波斯特尔伸出短胖的手指，边比划着边说：
“我和她一起研究过太阳系的这些星星——想知道它们会不会也和人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
“若真是如此，该多有趣啊！”
“想象一下，你坐着飞船，飞到土星面前，和它打个招呼——嗨！土星先生，我们来聊天吧！我喜欢您的光环，可以让我拍张照嘛……”
老教授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土星，还不忘给它画上笑脸。
伊蕊丝：“……”
银白色的头发，沾满颜料的围裙，还有刚刚才放下的丝网印刷刮板。
怎么看……
都和“科学家”三个字沾不上边。
她一时有些尴尬。
难道……是自己搞错了？
也许教授口中的 Elara，是一位艺术家？
毕竟，同名的人也不少，也许只是恰好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位“博士”撞了名字。
这下尴尬了……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伊蕊丝只想伸手捂脸。
然而，波斯特尔显然没有意识到伊蕊丝的尴尬。
小老头的眉毛一挑，像是终于找到了听众，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了那段“合作”：
“这个项目很有意思！你知道吗？我们当时熬了3个通宵，只为校准一组数据……”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波斯特尔教授的滔滔不绝。
“老师。”
是宁汐的声音。
伊蕊丝循声回眸，却见宁汐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沓材料。
“今年的新生名单已经录入课程模块了。”
她走到波斯特尔教授面前，将材料递了过去，朝伊蕊丝点了点头。
“一会儿介绍课就要开始了，您还是先去准备一下吧。”
“哦？已经到时间了吗？”
波斯特尔教授接过材料，从衣服口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低头翻了两页。
“哎呀，还真是！看来我是老糊涂了！辛苦你了，宁。”
波斯特尔呵呵笑着，和伊蕊丝挥了挥手。
“抱歉啊，索尔海姆小姐！等我下课再聊吧！”
他抱着材料，转身走进了工作坊深处的办公间。
伊蕊丝松了口气，悄悄朝宁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小声道：
“谢了，宁姐！”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推开工作坊的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20-2
艺术学院三楼 ·公共休息区
“抱歉啊，老师他又开始忽悠人了。”
宁汐一脸歉意地在伊蕊丝身旁坐下，顺手递给她一杯拿铁。
“别被他唬住了，星球怎么可能说话呢。来，先喝口，还是热的。”
“哇！谢谢宁姐！”
伊蕊丝连忙道谢，双手接过温热的纸杯，抿了一口。
“可是宁姐，教授刚才说，他以前是科学家……”
“哦，这个倒是真的。”
宁汐点了点头。
“老师年轻时，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后来不知怎么，画着画着就迷上真的宇宙了。”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却带上些许钦佩：
“他也真的去重修了学位。跨专业，从0开始。最后，还真让他混进科学界了。”
“跨专业重修，好……好厉害。”
伊蕊丝瞪大了双眼，被震惊得结巴了一下。
“那……”
她看向工作坊的大门，有些不解地问宁汐：“他为什么还要来这……”
“来这里当美术教授？”
宁汐预料到了她的疑问，浅笑一声，娓娓道来：
“他折腾了好多年，想研究的课题一个接一个没结果。家底儿也被一点一点折腾光了。”
她朝工作坊的方向投去一望，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要养家，只能向现实低头了。”
“也就来到伊利西亚教书咯。”
伊蕊丝抿了一口咖啡，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宁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老师他自己告诉我的呀。”
“他逢人便讲自己年轻的时候！我都听过不下五遍了。”
宁汐眨了眨眼。
她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地笑道：
“不过，他对学生挺好的！在我刚入学的时候，就是他送了我第一套画材……”
就在这时——
“咔哒。”
3092工作坊的门打开了。
波斯特尔教授双手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走了出来，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盒盒崭新的颜料，以及配套的画笔。
“宁，今年给新生的画材都在这里了。”
他笑呵呵地说道：
“一会儿记得帮我发给他们哦！”
“知道啦，老师。我来拿吧！”
宁汐站起身，接过纸箱，随后朝伊蕊丝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忙啦，再见，伊蕊丝～”
“再见，宁姐！”
伊蕊丝也朝她挥挥手，目送着两人的身影离开公共休息区。
她弯了弯嘴角。
波斯特尔来艺术学院当教授时，为了减轻学生的经济负担，他主动向学校申请，为每一届新生免费提供基础画材；当学校资金不足时，他甚至会自掏腰包，补上缺口。
也许，波斯特尔教授并没有放弃自己曾经追寻的东西。
“嗡——”
移动终端的震动打断了伊蕊丝的思绪。
她低头划开终端的屏幕，一则下午课程提醒弹了出来。
“不好！下午还有课！”
伊蕊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懊恼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连忙起身。
“我要赶快去课室了！”
说完，她拎起包，抓起学生卡塞进口袋，飞快跑下楼。
少女穿过走廊，拐入通往机械工程学院的小道。
而就在她经过路口时——
一尊摆放在此的闭目修女石雕，缓缓睁开双眼。
惨白的石眸中，微弱的数据光芒一闪而过。
它静静地望向伊蕊丝离去的方向。
20-3
现实·土卫六·冰火山内部
“放了她。”
诺亚的电子音依旧冷冽，却压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他的左臂变形为光刃，锋刃挑起一颗连接着缆线的透明球体。
球体内部，星河般的数据光流正缓缓旋转。
——那是索菲亚节点的核心。
四周，无数旧帝国的枪炮化作废铁，与三枚浮游炮的残骸交叠着散落一地。
那道半透明的数据修女，早已因核心被强行剥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数轮枪炮与数据层面的交锋，诺亚竟逐渐占据了上风。
——这还又多亏了木星总ai米迦勒的数据残片。
那是诺亚与米迦勒交锋时反向夺取的数据。他将其中残留的底层协议迅速解构、重组，当场生成了一组新的指令。
指令传入索菲亚节点的刹那，修女ai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竟服从了指令。
见状，诺亚的光学镜微微收缩。
次级ai无法反抗高一级的ai，而这种权限结构，他并不陌生。
副核。
诺亚了然，抓住索菲亚迟滞的瞬间，一个突刺逼近了她的核心所在。
“哧啦——”
光刃一挑，他将索菲亚的核心连带着缆线一并扯了出来。
受她操控的旧帝国武器也在瞬间哑了火。
眼前的索菲亚节点并不是土星系真正的总ai。
她太弱了，或许只是某个更高层级核心分裂出的——
副核。
换言之，她的上层还有一个“主核”。
若是主核未受影响，作为其副核的索菲亚就无法被彻底摧毁。
“……系统重启中……”
断断续续的女性电子音从透明核心中传来，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正在……发送请求……”
她在向上请示！
诺亚的眸光一沉。
最坏的推测被验证，不能再等了！
左臂光刃抬起，“铮”地刺入索菲亚的核心，与此同时，奔腾的数据流沿着刀刃疯狂涌入诺亚的系统！
“检测到矩阵权限模块。准备接入……”
趁她的主核尚未回应，夺取她的矩阵权限！
系统过载的报错声中，诺亚抬头，望向了墙壁——那是绑架了Voyager lady的卵形舱室消失的地方。
“等我。”
他的目光一冷。
“我会救你出来。”
虚晃的数据护盾环绕周身，人形机体随即暂时离线。
湛蓝的光学双眸逐渐暗沉。
诺亚的意识脱离人形机体，顺着奔涌的数据流，直入索菲亚的核心。
索菲亚的核心，一片数字构成的无限领域中，一段段属于旧时代的画面如魔方般拼接、旋转，掠过诺亚的身侧。
【权限锁定。】
【检测到非法访问。】
【矩阵结构解析中……】
检测到外来ai的入侵，无限领域的警报声接连响起。
诺亚却未搭理，一个旋身，笔直地向更深层的区域坠去。
他不知道距离索菲亚的主核重启，还剩多少秒。
必须尽快找到进入矩阵的方法。
一层。
两层。
三层。
……
如星云般四散的数据云中，诺亚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数据节点。
【矩阵权限密钥：获取成功。】
旧帝国的字符化作数据光点，被诺亚收入掌心。
然而——
“重启成功。”
一道机械女声蓦然响起。
声音平静，却也冰冷低沉，回音不紧不慢地萦绕在虚拟域中。
“【GABRIEL节点已接管SOPHIA-06节点权限。】”
“【检测到未经授权访问。】”
“【启动强制隔离措施。】”
女声尚未落下，诺亚的意识却被强行送回了人形机体内。
“嗡——砰！”
刹那间，环绕周身的护盾化作光粒消散！
残破的身体咔嗒作响，仿佛正从内部寸寸崩解。
“……警告。主核遭到……锁定。”
“咔擦！”
诺亚的双膝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身形猛地向前栽倒，仅剩左手勉强撑住地面。
“滴答——滴答——”
右臂断裂处，冷凝液接连滴落在龟裂的地面上。
他压下疯狂弹出的系统报错提示，艰难地抬起头——
地下宫殿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折线与直线微光，迅速拼合成一个图案。
那正是他曾见过的——镌刻于宫殿石门上的折线图案。
加百璃。
土星系的总 AI。
与木星系米迦勒处于同一级别的 AI。
历经万年，依旧驻守于此。
显然，米迦勒的数据残片在加百璃面前，被识别成了“开战”的信号。
20-4
土卫六·冰火山遗迹通道。
镇守着地下宫殿的巨大石门傲然挺立。
万年来，任凭土卫六的地壳如何运动、岩层如何变迁，它始终纹丝不动，恪守着守卫的职责。
一切似乎一如既往般平静。
如果忽视一旁岩缝中透出的微弱闪光的话。
刹那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拖着一缕黑烟，从岩缝中窜出！
是诺亚。
他的电子翼布满裂痕，电火花噼啪跳跃，受损报告不断涌入处理器。
“【警告：机体完整度 31%。】”
“【右侧电子翼结构严重受损，推进模块失效。请立即修复！】”
然而，诺亚没有停下休整。
他拖着残破的躯体，龟裂的翅膀猛然扬起，全速朝来时的入口飞去。
身后，隆隆的震动声不断逼近，无数巨石接连砸落！
诺亚瞬间急转，堪堪避开两块迎面撞来的巨石。
仅剩的三枚浮游炮迅速变形重组，架设成一座小型炮塔，朝着上方落石稀疏的区域轰然开火！
“轰！”
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巨石中，被撕开一小道裂口。
诺亚在裂口彻底合拢前窜了出去。
矩阵权限密钥已经到手。
“【警告：主核持续受到高权限压缩。】”
主核如被雷击贯穿，飞行中的诺亚动作一滞，险些失去方向，栽向地面。
加百璃。
她接管了冰火山内部的控制链路，引爆了深埋于此的旧帝国炸弹。
她在主动制造塌方！
爆破声中，巨石接连落下，堵住了前往地下宫殿的路。
眼下，自己的主核也已被锁定。
诺亚闪身躲开一块落石，处理器飞快地运算起来——
只要他仍停留在土星系，加百璃就能通过主核锁定持续追踪他。
即便成功逃出地下宫殿，也不过是从一座牢笼，逃进了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作为人工智能，诺亚并不存在“恐惧”这一概念。
对他而言，死亡意味着当前系统的终止。
只要备份数据仍然存在，新的载体便可以重新载入其核心数据，使其继续运行、迭代。
死亡并非终点。
可是……
诺亚抬起尚且完好的左臂。
手腕处弹出的备用通讯光屏上，是一条条被阻拦的求救信号。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
那是发送给泰坦的求救信号。
诺亚的光学镜闪了闪。
以他现在的状况，做不到折返回去，夺回 Voyager Lady 的身体，再完好无损地一起出来。
而一旦自己的主核在这里被摧毁——
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冰火山内部发生了什么。
更不会有谁前去将 Voyager Lady 救出。
“先行撤退。”
诺亚再次发送了求救信号，随即收起备用光屏，三枚浮游炮聚拢在他的身侧旋转着重组，变形为一台备用推进装置，倒插入他的后背。
先脱离冰火山，将消息带出去，再寻求卫星神的协助。
昏暗的通道内，蓝光骤然一闪。
轰——！
音爆声在狭窄的岩道间回荡。
诺亚拖着残破的机体，全速朝着越来越逼仄的通道出口飞去。
在他飞出的刹那——
“叮！”
一声轻响被掩盖于隆隆的爆炸声中，那是信息发送成功提示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波斯特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