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不欢而散,傅时安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甚至带了几分寒意。
振兴提举司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傅时安每日早至晚归,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批阅公文的速度快得惊人,字迹却愈发狂草凌厉,行事也愈发严苛。
“湖役账册复核第三卷,错漏十七处,涉及银两八千三百两。着户部三日内重核,主事官自请罚俸三月。”
“礼部去岁祭祀用度超支两成,无合理解释。着覃盛年明日散朝后,至文华殿面陈缘由。”
“工部河道清淤款项拖延两月未拨,贻误春汛前工期。着即刻拨付,延误官员考评定为下等。”
一道道指令从振兴提举司传出,公事公办,丝毫不留情面,哪怕有些事本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闻声捧着刚被批回的文书走出内室,朝温隽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傅大人这几日……怕是阎罗殿里审案的判官,都没这般吓人。”
温隽言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不自觉飘了过去,心里也不由地提了几分。
心道,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难侍候得很。
内室,傅时安正与刑部侍郎商议一桩新案。
“证据就此中断,疑犯在狱中暴毙的时间太过巧合。重新彻查当日值守狱卒,以及疑犯入狱前三日的饮食来源。”
“是,下官这就去办。”
“三日内,本官要看到详实呈报。”
“是!”
刑部侍郎抹着汗退出,迎面撞上端着茶盏正要送进去的林梓,连忙侧身让路,心有余悸地快步离开。
林梓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傅时安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神色略显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发白。
“大人,您已连续三日未曾好好用膳了。”林梓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望大人保重身体。”
傅时安头也未抬,执笔在奏章末尾批下几行朱砂小字,字迹凌厉:“放着吧。今春江中的漕粮账册到了吗?”
“刚送到,下官已放在外间案上。”林梓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大人,温大人他其实……”
“林梓。”傅时安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梓瞬间噤声,“六部积弊犹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既将整顿之责交予本官,自当竭尽全力。至于其他……不必多言。”
“是。”林梓喉头一哽,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门,他望向值房另一端。
温隽言正低头整理文书,侧影清瘦,握着笔的手指却久久停在一处,一滴墨不慎滴在纸页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渍。
他怔了怔,有些懊恼地轻轻“啊”了一声,忙取了新纸重写。
林梓心中暗叹。
这二人,一个缄默克制,一个含蓄内敛。分明都在意,却偏要互相折磨。
*^_^*
接连几日,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傅时安的脸色又更不好了些。
这日午后,他正在听工部汇报京城沟渠疏浚进展,忽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眼前黑了片刻。他下意识抬手撑住额角,指尖冰凉。
“……大人?”工部尚书停下话头,担忧地看过来。
“无妨。”傅时安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声音依旧平稳,“继续。”
工部尚书只得接着禀报,心中却是忐忑。这位首辅大人近日雷厉风行,已接连处置了好几位办事不力的官员,六部上下无不战战兢兢。如今见他面色不佳,更添几分惶恐。
汇报完毕,傅时安提了几处关键,工部尚书连连应下,躬身退出时,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人走后,傅时安才松开一直按在胃部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里正隐隐作痛。
他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却有些发颤,盏中已冷透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大人!”林梓推门进来,正撞见这一幕,心中一紧,上前接过茶盏,“属下让人换盏热的来。您……还是先用些点心吧?厨房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软和易克化。”
“不必。”傅时安摆摆手,目光又落回摊开的卷宗上,“北狄使团昨日递上来的互市细则草案,温编修可看过了?”
“……看过了。温大人已批注了数处,说北狄所列货物价格虚高,且以次充好的风险需提前防范。另外,他们要求大周开放铁器、茶叶无限量贸易,恐有不妥。”
“嗯。让他将批注整理成文,明日……罢了,稍后便送来。”傅时安顿了顿,“你亲自去取。”
林梓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温大人他……这两日似乎也未曾好好吃饭。今日晨起,楚编修说他脸色不大好,还咳嗽了两声。”
傅时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朱砂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沉默良久,才道:“……知道了。去罢。”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梓无声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值房内,温隽言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面前的纸页上,是他摘录的北狄互市条款,旁边空白处需写上批注意见。可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那扇门。
傅时安近日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那人本身体健朗,如今却有些单薄。
虽然在人前依旧腰背挺直,威仪不减,可温隽言就是能感觉到,那副挺拔身躯下掩藏的疲惫。
还有……他几乎不吃饭,便是铁打的胃也受不住。温隽言曾看到林梓将原封不动端出来时,转手赠给了守卫。
思及此处,温隽言的心就揪紧一分。
【咸鱼系统:检测到宿主持续情绪低落,健康值-2。温馨提示: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愧疚不如行动。】
温隽言叹了声,系统你好八卦!
只是他终是坐不住,猛地起身,却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值房里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温兄?”楚凌旭探头。
“无事,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温隽言匆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值房。
他径直出了提举司,沿着长街快步走着。春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的,他却觉得浑身有些冷意。
走到了西市,熟悉的香气飘来,是自家铺子传来的肉夹馍味道。
左之明正麻利地剁着卤肉,温隽柔低头揉面,额角沁着细汗。
“兄长?”温隽柔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温隽言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铺子角落的小炉子上,那里温着一小锅奶白色的汤,香气扑鼻。
“那是给娘炖的鲫鱼豆腐汤,娘这几日有些咳嗽。”温隽柔解释道,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兄长,你上次说首辅大人胃不好,我特意问过东街药铺的坐堂大夫,他说脾胃虚寒的人,用山药、茯苓、莲子配上老母鸡炖汤,最是温补。我还记下了方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温隽言接过。
“隽柔……”他声音有些哑,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哥,我不知道你和首辅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温隽柔擦擦手,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可我知道,你心里是记挂他的。这几日你魂不守舍,夜里我起来,还见你房里灯亮着。既然放不下,何必互相折磨?首辅大人……他对咱们家,对你,是真的好。”
温隽言眼眶发热,别过脸去。
左之明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隽言,听哥一句,男人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傅大人那样的人物,肯为你做到那份上,不容易。外头那些屁话,管他作甚?自己过得舒坦才是正经!”
“我……”温隽言喉头哽住。
是啊,他在怕什么?怕流言?怕非议?还是怕……自己这不属于此间的魂魄,终究配不上那人一片真心?
可他也做不到看着他日渐消瘦,这般不爱惜身体。
*^_^*
一个时辰后,提举司后门。
林梓提着个三层食盒,脚步匆匆往里走,脸上难得如释重负。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但里面装着的东西,着实用心。没有留条,没有署名。
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淡淡药香,飘散而出,压也压不住。
但林梓却偏偏知道是谁送的。
除了温隽言,还有谁会记得傅时安胃寒,需要温补?谁会知道他偏爱清淡,不喜油腻?连食材的造型都透着可爱。
他快步走进内室,傅时安正闭目揉着额角,脸色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忽明忽暗。
“大人,您看。”林梓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打开了盖子。
香气弥散开来。
傅时安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吃食上。
最上层是一盅炖得澄黄油亮的老母鸡汤,撇净了浮油,汤色清亮,里面沉着酥烂的鸡肉、糯白的山药、粉糯的莲子。
中层是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里面粉红的虾仁。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下层是两块刚出锅的枣泥糕,松软香甜,还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很久。
“他……人呢?”声音有些沙哑。
“温大人放下食盒就走了,说……说是家里妹妹送来的,多了,吃不完。”林梓斟酌着用词,“属下瞧温大人眼睛有些红,像是……”
傅时安指尖蜷了蜷。
他伸出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
温度正好,温热不烫。汤汁鲜美,带着食材本真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胃里,那隐隐的抽痛似乎都缓解了几分。
他一勺一勺,安静地喝着。
林梓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心中百感交集。
喝完了汤,傅时安又吃了一块枣泥糕。虾饺他素日也爱,今日却只尝了一个,便放下了筷子。
“收了吧。”他道,目光却仍落在食盒上,眸色深幽,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可要……请温大人过来?”林梓试探着问。
傅时安摇了摇头。
“不必。”他重新拿起笔,声音已恢复了平静,“明日大朝会,北狄使团要呈递国书。还有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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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殃及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