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北狄正使与金延少主身着正式礼服，立于丹陛之下。正使双手捧着一卷装饰华贵的羊皮国书，朗声宣读。
内容无非是重申友好，表达互市意愿，只是措辞比之前更加恳切，所列礼物也加厚了三成。
殿上众臣神色各异。
礼部尚书覃盛年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赵舜丰与魏时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景渊高坐龙椅，听完回禀，微微颔首：“贵国可汗有心了。互市通商，惠泽百姓，朕亦乐见其成。具体细则，可由户部、礼部与振兴提举司共同商议，务必公允稳妥。”
“外臣代我主，叩谢大周皇帝陛下！”正使与金延一同行礼。
然而，礼毕后，金延并未退回使臣队列，反而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大周皇帝陛下，外臣尚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宋景渊目光微动：“少主但说无妨。”
金延直起身，目光扫过文官队列中某处，笑容明朗：“外臣在大周这些时日，深感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心生向往，渴求能深入学习。贵国温隽言温编修，才华横溢，通晓我族语言风俗，更对中原典章制度了然于胸。外臣与他数次交谈，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传遍大殿：“因此，外臣恳请陛下，允准温编修随外臣返回草原，担任我鞑靼部王府长史，负责教授中原文化、协助处理与中原往来事务。外臣必以师礼相待，俸禄待遇，一切从优。此举，亦可彰显大周教化四方、慷慨授学的天朝气度，令草原各部归心，促进两国邦交，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堂堂大周官员，还是新帝登科、颇受瞩目的进士，北狄使臣竟敢当廷索要？
这已不是简单的欣赏，简直是**裸的羞辱与挑衅！
更微妙的是，金延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学习中原文化，促进邦交。
若断然拒绝，倒显得大周吝啬小气，缺乏教化四方的气度。
宋景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扫过金延和朝臣，又落在傅时安身上。
傅时安立于文官首位，垂着眼睑，面色沉静，无人能窥见他眸底瞬间凝聚的风暴。
他万万没想到，金延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在朝堂之上，当着天子与百官的面，提出这般荒唐要求。
礼部尚书覃盛年出列，拱手道：“陛下，金延少主求才若渴，其心可嘉。温编修精通北狄语，熟知草原事务，若能前往，确能促进两国文化交流，彰显我朝国威。且此事若成，亦是一段佳话，足可载入史册。”
赵舜丰也附和道：“覃尚书所言甚是。温编修年轻有为，正可借此机会历练。且为两国邦交计，个人些许得失，亦当顾全大局。”
“荒谬！”刑部侍郎忍不住出言反驳，“我大周官员，岂是货物，可由人随意索要？此例一开，国体何在？颜面何存？”
“侍郎大人此言差矣。”魏时明慢悠悠道，“此非索要，乃是诚心聘请。温编修若愿前往，是自愿为国效力，传播教化，功在千秋。若不愿，陛下自然也不会勉强。何来损及国体之说？”
若温隽言自愿，便是皆大欢喜；若皇帝不允，便是皇帝舍不得一个臣子，显得小气。
殿上议论纷纷，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沉默的傅时安。
宋景渊看向傅时安：“傅爱卿，你以为如何？”
傅时安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锐利直视殿中的金延。
“陛下，”他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冷肃，“金延少主这请求，绝无可能。”
金延挑眉：“哦？傅首辅连问都不问温大人自己的意思，便替他回绝了？莫非温大人并非大周臣子，而是傅首辅的私人所有不成？”
这话极为阴毒，直指傅时安专权，更暗讽二人关系匪浅。
傅时安却连眼风都未动一下，只看着龙椅上的帝王，一字一句道：“温隽言乃先帝亲点进士，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官职任命、差遣调动，皆需依朝廷法度、凭陛下圣裁。此其一。”
“北狄与大周，乃平等邦交之国，非藩属。我朝官员，无派遣至他国任职之先例，更无此理法。此其二。”
“金延少主所谓‘请教学习’，我朝可遣鸿胪寺博学鸿儒，可赠经典典籍，可开互市、设学堂，途径万千，何以非要索要我朝在职官员？此非求学，实为乱我朝纲、辱我国体之举！”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金延：
“金延少主，你此番作为，究竟是你个人之意，还是北狄可汗之意？是真心向学，还是别有用心，欲借此挑起事端，坏我两国和议？！”
一连串诘问，掷地有声。
金延脸色微变，没想到傅时安如此强硬，且句句直指要害。
他强笑道：“傅首辅言重了，外臣绝无此意，纯粹是爱惜温大人才学……”
“既如此，”傅时安打断他，转向宋景渊，拱手道，“陛下，金延少主既爱惜温编修之才，可见温编修忠于职守、才干出众，方令外邦使臣印象深刻。臣以为，非但不该让其远赴苦寒之地，更应嘉奖提拔，以彰我朝重用贤能、激励士子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有力：“臣，傅时安，以首辅之职，举荐翰林院编修、振兴提举司行走温隽言，擢升户部江淮清吏司员外郎。望陛下恩准！”
满殿再次哗然！
从正七品编修，越级擢升至正五品员外郎！这已不是简单的提拔，简直是破格超擢。
更何况，户部江淮清吏司员外郎，正是负责江淮一带漕运、税粮的紧要衙门，傅时安之前彻查湖役账目，动的就是这里的根基。
此刻将温隽言放到这个位置，其用意不言而喻！
金延脸色彻底阴沉下去，盯着傅时安，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敌意。
宋景渊坐在龙椅上，将殿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傅爱卿所言，甚是在理。金延少主，你爱才之心，朕已知晓。然我大周人才，皆为国所用，并无派遣至外邦任职之理。至于温隽言……”
“温爱卿自入职以来，勤勉任事，屡有功绩，尤以北狄语维护国体为著。朕，准傅首辅所奏。即日起，擢升温隽言为户部员江淮清吏司员外郎外郎，赏银百两，以示嘉勉。”
“臣……替温隽言叩谢陛下隆恩！”傅时安朗朗开口。
宋景渊睨了他一眼，又替人谢！
续道:“至于互市细则，”宋景渊看向金延，语气淡了些，“便由户部、礼部与振兴提举司依章程商议。傅爱卿，此事你总揽，务必公平稳妥，不损我朝利益。”
“臣，遵旨。”傅时安躬身。
“退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汉白玉台阶下。
魏时明与赵舜丰、覃盛年并肩而行，脚步看似从容，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御史，”赵舜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傅时安竟当着北狄使臣的面，直接越级提拔，这是明晃晃地打我们的脸！”
魏时明眼神阴鸷：“岂止是打脸。他这是告诉满朝文武，也告诉北狄人。温隽言，他傅时安护定了。”
“可金延那边……”赵舜丰皱眉，“我们之前不是暗示他，可以趁机向陛下讨要吗？怎么傅时安反应如此激烈？这倒显得我们……”
“赵大人、覃大人，依本官之见，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首辅。如今六部折了大半官员不说，反而让他培植势力。”魏时明沉声道。
“赵大人，首辅何等人，位高权重，本官再怎么不识抬举，也不至于如此……”覃盛年心里心虚，面上却镇定自若。
“哦？不是覃尚书设宴宴请温编修和……金延少主吗？”赵舜丰冷哼一声。
“行了，二位大人，这是作甚。倒是先自乱阵脚了。”魏时明噙着笑意劝道。
赵舜丰和覃盛年对视一眼，只道魏时明老狐狸，什么都不做，惯会坐收渔翁之利。
“显得我们像跳梁小丑？”魏时明冷笑一声，“赵给事中，你还是太年轻。金延要人，本就在我们意料之中。傅时安会护着，也在情理之中。可你仔细想想，今日这一出之后，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傅时安与温隽言？”
赵舜丰一愣。
魏时明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傅时安为了一个七品小编修，不惜在朝堂上与北狄少主针锋相对，这算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那些关于二人有私的流言，经此一事，就不再是流言，而是有目共睹的实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金延……你以为他真指望能把人要过去？他不过是在试探，在挑衅。试探傅时安的底线，挑衅大周的颜面。傅时安反应越激烈，金延就越能确定，温隽言，是傅时安的软肋，也是大周可以拿捏的痛处。”
赵舜丰眼睛一亮：“御史的意思是……”
“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魏时明望着前方傅时安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算计。
“金延此人，骄横跋扈，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傅时安今日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以他的性子，岂能忍下这口气？”
“那我们……”
“我们？”魏时明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们自然是……静观其变，适时地，添一把柴，扇一阵风。傅时安不是把温隽言塞进了户部江淮司吗？那里头的账，可还没清干净呢。新任员外郎若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或者……查账的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你说，傅时安会不会急？”
赵舜丰会意，脸上也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下官明白了。还是御史大人深谋远虑。”
覃盛年脸色更难看了：“御史有所不知，那金延……胃口大得很。昨夜还派人传话，暗示若能促成此事，鞑靼部愿在互市让利一成，且……私下另有厚礼相赠。”
魏时明与赵舜丰对视一眼。
“看来，这位少主是势在必得啊。”魏时明幽幽道，“可惜，傅时安横插一杠。不过……世事无绝对。且看着吧。”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不远处，傅时安已走到宫门附近。
金延站在原地，看着傅时安离去的背影，缓缓笑了，格外阴沉。
傅时安，你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他？
下一章:
小温:什么！谁让你提拔我？！加班累倒！
首辅:好委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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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被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