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万福宫，贵妃便将她留在了正殿中。
神牡丹本想去外面走走，找找春和顺便消食，可贵妃却把她按在了梳妆台前，要给她梳头。
“娘娘，真的不必了。”
已经过了午时了，她都习惯了这个堕马髻了，再梳一个头，梳好后距离入夜也没多久了。
可贵妃一把拔出了固定用的簪子，她的头发就散了下来，只能重新梳一遍了。
贵妃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她的模样，或者是在看藏在更深处的自己。
“真好看。”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忧伤，神牡丹都感受到了，她猛然想起，贵妃曾说她本来也该有个女儿的，所以贵妃现在是又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神牡丹没有孩子，理解不了贵妃的痛苦，明明只是一个刚出生不久就夭折，甚至可能都没有出生的孩子，为什么会记在心里这么久，甚至将这份爱移到了旁人身上。
“你这样不经钗环装饰的模样，可比方才要好看多了。”
这话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但贵妃还是给她梳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发髻，说叫什么“朝云近香髻”。梳头的时候神牡丹一动不动跟个木桩子一样，等起来时，腿都麻了。
贵妃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手艺，便叫了茶，拉着神牡丹坐在窗边赏景。
“我听霁月说，你有话同本宫说，还很着急？”
神牡丹本是要和贵妃说白星和太子的事，从云熙殿回来时，她也打算把白星的话和盘托出，可见完皇后之后，她拿不准该不该说了。
先不管贵妃有什么想法，是会帮白星还是会制止白星都先放到一边，她先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么做。
她之前所坚持的，不治好皇后的病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娘娘，我是想和你说春和的事，昨日我碰巧见到四殿下带着春和去钻狗洞，还差点冲撞太子殿下……还请娘娘下令，今日不要让春和离开万福宫了，等她真的知道了这样乱跑的后果，再叫她出去。”
贵妃沉吟道：“冲撞了太子……那确实是该好好管教她一番了。不过禁足也太严重了些，她自在惯了，估计要闹脾气了。”
神牡丹一直认为贵妃纵容春和，只是为了补偿失去女儿的自己，现在看来果然是的。比起春和的死活和未来，她只在意春和当时的心情，就好像春和永远不会长大一样。
“那不如叫春和给我打个下手，我教她一些药理和医理，日后总会有用处的。这样，她也有事做了，就不会乱跑，也不会闹了。”
贵妃哑然失笑：“你想教春和医理，她可是连字都不认识呢。”
“慢慢学嘛，总能学进去一些。”
“好吧，就依你。”贵妃叹了口气：“除了春和的事呢？你这么着急寻本宫，应该不止为了这一点小事吧。”
“是，确实还有一件大事。是太子……”
神牡丹将昨日看到的东西除去白星的话都告诉给贵妃后，贵妃的表情也罕见地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你就当做没有看见吧。”
贵妃沉默良久后，开口时的语气沉重异常，可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听见，也没有质疑神牡丹会不会是看错了或者是误会。
只是不知，皇后究竟知道不知道呢？若是她之前不知道，突然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神牡丹深吸一口气，难道白星是想要趁这个机会，让皇后知道太子的事，甚至亲眼看到太子和后妃厮混，这样不仅皇后会出事，太子也难逃被废的命运。
“我……娘娘，这样的事，您知道了打算做些什么吗？”
贵妃摇摇头：“我们什么都不做，我，和你，什么都不要做，其他人要做什么，我们也不要去插手。”
贵妃强调了“我，和你”应该是把白星排除在外了。
她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要问个明白：“娘娘，你的意思是，四殿下打算做些什么吗？”
贵妃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他性子犟，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而且他也长大了，我保护不了他了，所以我不会插手他的事。”
贵妃现在用一个母亲的口吻在说这句话，可听起来却让神牡丹觉得难过。
她好像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这般疏远自己。
“我知道了，娘娘。”
神牡丹好像在刹那间想明白了很多事，眼前的绿柳红花一下子都变成了灰色，所有的生机都被夺走了，留下的是毫无用处的外壳。
就像她现在一样。
贵妃掐了下她的脸，不疼，只是简单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不是宫里太闷了，这么不高兴？那过几日本宫带你出宫去逛逛好了。”
出宫？
“娘娘要带我去哪里？”
“若是在城中倒没什么可玩的，想必你也看多了，不如我们去北山吧，山上有我的庄子，养了不少小狗。”贵妃说着说着把自己逗开心了：“小狗很可爱的，说起来本宫也许久未去了。”
是群山那样的狗吗？神牡丹回想了一番，虽然好几日不见了，可群山小时候的模样……真的很难和可爱挂上勾，难道不是一直那么威武凶猛吗？
……
神牡丹和贵妃在正殿待到屋里点起了灯，今日天阴，虽然还未到用晚膳的时候，但天光已经完全暗了。
贵妃和她说了很多小时候在东海边渔村游玩的趣事，甚至还包括了很多东安侯幼时的糗事，神牡丹听完后完全不能把贵妃嘴里的“傻弟弟”和那日把高内侍手指掰断扔给她的东安侯联系在一起。
但她的确听得很入神，直到烛火亮起，她才想到自己忘了去抓春和回来。
她出了正殿，看到霁月忙上前询问，可霁月看到她的模样眼中一闪而过些许震惊，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娘子，你见过春和吗？她回来了没有？”
霁月捂着嘴，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回来了，不过不让我告诉你，看样子是闹脾气了。”说着还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凶她了，她一回来就躲回房间去了。”
神牡丹没想到早上她的话会让春和难过到现在，她难道真的很凶吗？
“那我去看看她，跟她道个歉吧。”
霁月叫住她，递给她一盘果子：“那你拿着这个去吧，事半功倍。”
神牡丹虽然接过了果子，可她心里却觉得这样不好，春和应该要长大了，不能总被当做小孩子看待。
春和和其他宫人住在正殿后的几栋小屋里，白日里通常没有人在，只有屋檐下挂着灯笼，屋里没亮着灯。
神牡丹轻手轻脚地靠近，推开门一看，果然床榻中央有一个大鼓包。
她侧身从门缝里钻进去，将果子放到高几上，见鼓包只有规律的起伏，想来是睡得正香。
神牡丹凑近看了看，本想等用晚膳时再来，可鼓包里传出来的呼吸声过于急促，还发出了“格格”的寒噤，不像是在熟睡之中。
但顾及到春和还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先轻轻拉了下被角，见没什么阻力才拉开了一条缝隙。屋里太黑，她看不见，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热气扑到了她的脸上。
“春和？”
神牡丹下意识叫了声她的名字，手伸进去一摸，不知摸到了哪里，但触手滚烫，汗津津的，是发热了。
摸着确实是有些严重，也不知发热多久了，被子都被湿透了。
好在她也算有经验了，先去点了灯，拿了块干净的布给春和擦了擦身子，这时她才看清春和的脸，在被子里闷得已经变成了红苹果。
她也摸了脉，脉象结涩，浮数而散，气机逆乱，不是受了寒，而是被吓到了。
春和胆子这样大，就连看见太子……神牡丹突然想到，春和年纪小，可能是不明白太子在做什么的，所以才不觉得害怕。可今日看到的则不同，是连她这个心思单纯的孩子都觉得可怖的东西。
神牡丹先将被子反过来盖住春和，出去找了霁月说明了情况，叫霁月找个宫人去照顾下春和，她要去熬药。
霁月听了也很诧异：“居然发热了吗？这应该还是第一次吧，春和身子骨一向很健壮的。”
神牡丹没多解释什么，随口应和了几句就去当做药房的偏殿抓药了。
春和喝了药，直到半夜热才退下去，嘴里还一直叽里咕噜念着什么，还好神牡丹提早将她抱到偏殿去了，也没有其他人能听见。
贵妃知道了后只说让春和好好休息，并没有来看过。神牡丹摸摸春和的小脸，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还是个小孩子呢。
春和念叨的声音很轻，又细碎，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神牡丹听了许久，才分辨出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小玉。
小玉是高内侍手下的那个小内侍，还给她包扎过伤口，春和还说小玉是她同乡，和她玩得很好。
难道是小玉死了吗？
而春和正好看到了小玉的死状，所以才会被吓成这样。
神牡丹望着一闪一闪的炭火，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怎么总把事情往坏里想，还总和死人联系在一起。
还是再等等，等到春和醒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