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峡谷的另一边。
傍晚时分的冰原褪去了平静的外表,天空泛起灰色,光线黯淡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饿狼的嚎叫,寒风比白天更为刺骨,似乎要把人的鼻子都冻下来。
远远的,广阔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披着巫师样式的灰袍子,戴着老式的遮耳帽,帽子上结着两串冰凌子。他佝偻着身子,像是极为费力地在寒风中前行,仿佛风再强一点,他就要被吹飞了。
这人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虚弱,灰袍子隐隐的渗着血,身子移动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轻轻地扭曲了一下,似乎是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些痛苦。
这就是翎幻口中说的“偷袭”他的言灵师。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卡兹戴尔找到了一处容身的洞穴,清理完积雪,升起篝火后,他脱掉外面的袍子,他的身躯上爬着大小不一的可怖伤疤,如同织毛衣般层层密密,有的颜色很深,有的还是新添的,它们不停地折磨着这个可怜人。
但他的神色淡然,像是习以为常了,简单处理好新伤后,服下一味药物,便入睡了。
然而在梦境中,战争依旧支配着他。他神志模糊,塞瓦波尔的战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喊叫发起冲锋的蒙面步兵,铺着石板、长满常青藤的庭院,和塞瓦波尔浓烈的火药味儿混在一起。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又出现塞瓦波尔的指挥所里,洛夫将军的夹鼻眼镜在模模糊糊的雾气中忽闪忽闪的;一块玻璃闪烁了一下,化作数千块碎片,开始闪闪发光。海水轻轻飘荡着,敌人的炸弹劈开岩石,灰色的石头粉末在水兵们的头顶上飘浮了一会儿,最后向远处山峰上方升腾而去。
耳边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毫无生气的噼啪声,那个潜艇员粗暴地喊着:“快跳下来呀!”他似乎纵身跳入了水中,但他的脚立刻触及潜艇的船体……他最后望了望塞瓦波尔,望了望空中的繁星和岸边的大火……
潜艇从塞瓦波尔驶向诺沃罗西克……他蜷起浮肿的双腿,背部被汗水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突然,发动机停了,潜艇停留在柔和的海底。一排排钉成了许多方块的金属船舱令人感到压抑,泛着银色鳞光的鱼群疯狂地撞击舱门,还有一闪而过的怪兽影子……
“醒醒!出事了!”同伴粗暴地拍打着他的脸,卡兹戴尔极为费力地睁开眼睛,粗粗的眉毛皱成一团,像是刚从梦魇里逃离出来。但很快他就警觉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跟着伙伴们逃到了外面。
“怎么回事?”他颇为严肃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混乱的哭喊声,呛人的报警烟雾,湿漉漉的地板像纸张一样被人揉成了一团。“跟我来顶层,值班的同僚已经顶不住了,上头要求我们先保护……”
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践踏着他整个梦境……
篝火熄灭,清晨的寒意和饥饿感再度将他唤醒,他的头脑仍然响荡着过去战场的枪声,意识却逐渐清醒过来,他吃了干粮和水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又再次出发了。
然而同样被梦境缠绕的,还有另一个青年。
在那高高的山崖上,那座小小的石板牢房里。罕见的月光从高处的小窗户倾斜而下,余一惊讶地发现光亮可以消除噪音,使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谧安详。
这个晚上他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都有人死去,但是没有血红的颜色,一切都是黑白的。从那天起,他就已经不再做彩色的梦了。
他在监狱里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升又日落,久到看守的护卫换了一波又一波,从掌心逃走的小人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起初,他还心怀幻想,认为十一通过小人联络自己,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直杳无音信,久到他都怀疑血色小人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只有每日两次的清水和食物,以及狱卒的打骂声是熟悉的,不变的。
在空间被限制的监狱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时间变得无限的多。多到他可以做很多次过去的梦,多到他可以一遍遍回忆整理自己那可怜的人生。
漫长的囚禁日子,世界恍若空无一人,只有纷繁的梦境相伴,这些被裁剪的,黑白色的梦境如蝴蝶般飞舞,萦绕,令他深陷其中,于是梦溢出到现实的领域,开始泛滥……
几乎是剪影般的外形,于尚未发亮的天空一隅,仿佛刚刚苏醒过来,又立即堕入别的梦境,摆脱了一种不合理,接着又陷进另一个更典型的不合理中。那三层塔微妙翘起的屋顶,似乎在讲述着多重的梦的故事。梦,从绝顶沿着相轮的九轮和水烟,就像看不见的雾霭消融在拂晓的天空。即使看到这些,他还是没有确证,证明自己确实是清醒的。因为虽然醒来,可能仍有可能踏入同现实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梦境。
但这几次的梦境里,他反复梦见一个人,那人有一头月光般的长发,美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用天地间最好的东西雕刻而成的,自己呆呆地站在雪白的地板上,看着那个神仙似的人向他走来,他竖起一只洁净的手,自己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贴了上去,两只长短不一的手相贴,朦朦胧胧的,非常温暖的感觉。随后他的头就像猛地挨了一记重锤,忽然晕死过去。
在那么一瞬间,余一仿佛全身感觉陡然一寒,就像是寒冬之中,自己陡然投身于冰冷的湖水之中。
长久的沉寂后,当余一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衣冠楚楚地站在一处月台上,茫然无措地伫立着,分不清是要旅行,还是在等人。
他望向铁轨对面,整齐的商铺因为雨水朽坏了一半,那场景清晰可见。木材开裂的嘎吱声撕裂了清冽的空气,有的房子甚至还能从裂开处看见近乎炫目的崭新木纹。
时节大概是早春,天气还很冷,四周寂静无声。其间,空气被打磨得越发澄澈透明,布满即将崩坏的纤细裂纹。空气仿佛琴弦,一经弹奏就会发出绵绵不断的高雅之音。换句话说,那是一种充斥着丰富虚无的静寂,再过几个瞬间,就会抵达音乐的境界。清冷的阳光照在无人的月台上,似乎也因某种预兆而战栗不已。
这是哪儿?一切显得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尘封在记忆里的某个角落的事,一旦揭开面纱后,就骤然降临。将要发生什么?还是已经一切都发生了?
余一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辆肃穆的黑色列车骤然出现在铁轨上,似乎刚刚放下鸣笛,上方还冒着热气。车门打开,陌生的乘客们忙碌地奔走着,刚才寂静的月台瞬间人声鼎沸起来。无数人脸上写着无数的事,他们为此各自奔走着。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列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合身的正式灰西服,头戴西式礼帽,一手拎着皮质手提箱,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余一死死地盯着这张脸,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了,这张在梦境中也忘不了的脸,一双锐利的灰色眼睛被镜片挡住了锋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身上还带着一股香烟味。
竟是泽野医生!
“这就是你想见的人吗?”一个冷酷的声音如春日惊雷般响起,打破了宁静。
这时,一个囚衣小孩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这小孩差不多是一个缩小版的“余一”,只是那稚嫩的面孔上浮现捉弄似的恶劣微笑。余一还注意到,他正牵着医生的右手,而此刻的医生脸上依然保持固定的姿势和微笑,宛如一具僵硬的傀儡。
“稍微控制一下吧,你的梦境都开始泛滥到我这里来了。”他像是嗅到了难闻的气味一样皱着眉。
余一保持沉默,他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十三瞥了他一眼,装作不经意间松开了手,接下来的一幕让余一地瞪大了瞳孔。
空气中立马响起刺耳的“滋滋滋——”的动静,刚才还活灵活现的泽野医生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了下去,人类肤色的手指,柔软的呢子衣料,漆黑的眼镜框架都化作了齑粉,微尘碎末清晰可见。
小十三吹了口气,这些微弱的粉末瞬间化为泡影,然后向他走近了一步,又用力敲了敲他头,捉弄似的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眼中飞快地飘过一片虚幻的云彩。
“真不记得了。”
余一捂着头,但他感觉对方和自己有种熟悉的感应。
小十三恨恨地睃了一眼,叹了口气,最后讲到:“我们是第三代复制人,你是一号,服务于深蓝研究院。自从梦魇事件后,联合政府致力于妖魔研究,除了以前的原住民,移居到此的深蓝人对魔力的承受力很差,于是,我们诞生了。但即便迭代到第三代,我们对魔力的最高匹配和融洽度也不超过40%,有的数据更低。”
小十三若有所指地看着他,继续道:“我们的魔力纹路如纤巧的数据蝴蝶组合成了不同形式,外观也有所差异。但在那次意外后……”他语气顿了顿,像是回忆起沉痛的事,“我们都被下达了回归任务……”
“回归任务是什么?”
“全部潜伏下来,小心所有势力,等到时机成熟,阻止祂的降临。”
“祂?”
“某种神或者强大的力量,我也不清楚。”小十三坦白说道。
“哎,可惜我们死在第二步,正好被人逮住了。”余一这么说,想看他有没逃跑的办法。
“关在这里也挺好的,不愁吃穿,等到降临的时候再跑出去,说不定正好。”
话被堵了回来,余一泄了气。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半掩商铺的木纹,仿佛听到湿润木材“咔咔咔”裂开的声响,如同一缕飘忽不定的茶香味。
但奇怪的是,这原本微不可闻的“咔咔咔——嚓嚓嚓”声越来越强,仿佛是远方巨人一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那恐怖的震动让人透不过来气。余一忍不住捂住耳朵,头也越来越痛,转眼功夫小十三就不见了。接着整个梦境如同桌面的一颗水晶球,“砰——”的一声被冷峻的铁锤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