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时间里。
余一是被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所惊醒的,他感觉□□都像是被巨锤狠狠锤扁了,强烈的痛感让他像是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但是更惊讶的是,他发现原本在只能在窗户口远眺的神秘月光,竟然慷慨无私地洒满了整间小小的囚室,如梦似幻的月纱把阴暗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宛如某种神秘的恩赐。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然后一抬头,惊喜地发现,屋顶没了。
屋顶没了。
他终于有机会得以观察监狱的大体构造,首先监狱表层是一个灰色长方体,他处于最底层靠边角的牢房,某种奇特的力量严格按照对角线将整个监狱长方体斜着切了一刀。原本关押了数代犯人牢不可破的囚房,就像豆腐渣工程一样被人随手捏碎了。
于是,朦胧的月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没有人知道,监狱的上半截去了哪,这栋建筑的所有生物都陷入了暂时的沉睡,只有他,因为强烈的阵痛惊醒了过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妙动人的月色,他听说过这里不存在真正的日月星体,是雪山人按照自己要求建造的,他也不懂那些复杂深奥的原理。
很多时候,他踮起脚尖从狭窄的方窗里远远眺望着它,那轮变换的月色时隐时现,变幻莫测,似乎从未垂怜他。直到今天,所有的月色都倾泻到这幢监狱,每一寸月光都披着面纱,围着他翩翩起舞,半截监狱中最亮的房间就是他的屋子。
他鼻子一动,闻到了月光清清冷冷的气息,掺杂着丝丝缕缕桂花和丝绸交缠的芬芳,但是让他感到最强烈的感觉还是,清冷和温柔。
余一几乎快哭出来了,他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他想不起来那些过去,三年以来只是一昧循规蹈矩地跟着医生生活,随后卷入巨大的不幸浪潮中,挣扎,徘徊,放逐。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哭了出来,他的哭泣永远无声,鼻尖微微抽动,那双装了太多情绪的黑色瞳孔水光潋滟,宛如微风轻轻拂过的湖面,随后一行行泪洒落出来,啪嗒落到地面,随后消失。
于是余一努力抬起头来,想要让泪水收回去,这时候,他意外地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只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人。
银色月光一样的头发,在夜风中温柔拂动,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袖口和衣摆都绣着亮亮的某种动物的图腾(余一不认识),他高高地坐在某处断裂的石壁一角上,远远地朝余一望来。
余一清晰地看着他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面具上的眼睛是用金色颜料画的,活灵活现,非常漂亮,但嘴唇一直抿着,像是永远都不高兴的样子。
这是月亮之神吗?
这是余一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他以为他会跳下来,跟自己说几句话。但事实是,“月亮之神”非常沉默寡言,是余一惊讶地发现自己脚下由月色组成了一条小溪一样的道路,他非常紧张,胆战心惊地一步步走了上去,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死。他又抬起头看了一下银面人,发现那人用右手托着腮,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发生。
一开始他确实害怕,随后他感觉似乎有月纱轻轻托着身体,后边他就走得越来越顺利,余一过于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走,直到他撞上了那张银色面具,冰凉凉的,一抬头就跟面具来了个十成十的亲吻,他的唇线毫无疑问地贴着那根不高兴的线条。
还是很凉。可怜的余一直接当场吓傻了,他的脑子里闪过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担心银发人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下去摔死。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的腿软了,完全支撑不起上半身,脚下一滑,很快就要被摔死了。但是,本来围着他的月纱还没来得及托上,一双手就把他自己搂住了,他听到了月白色长袍下沉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随后是清朗的笑声,那人像是恶劣的猫儿,看了一出好戏,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一句微风一样的话飘到耳边:“你真是从未让我失望过。”
他的嗓音华美动人,像是余一以前听过的钢琴里一串串珠玉滑落玉盘的声音。余一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总之有人把他救出来了,无论是谁。余一心怀感激,他结结巴巴地表达谢意:“谢……谢谢……你,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他感觉自己舌头打了结。
他感觉腰上的力道又紧了一些,头靠在银面人肩膀上。那人正带着他高速移动着,身边的景物快得让他看不清,极速的风声不断划破耳膜,随后他零星听到一句:“没关系。”但很快就被风声绞碎了。
余一紧张地用手指把月白袍子绞紧了,他嗅到零星飘渺的月桂香气,然后垂眼注意到一个碧绿色枝叶交织的梳子样发饰挽住了上半部分头发,那人的精致的耳饰还不断挂过自己脸颊,还是凉凉的。
“月亮之神”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呢?余一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别人胸口上。
啊,平的。平的!
总有种什么微妙的心思被掐死了。虽然自己的一路表现非常丢人,完全没有显露出男子气概,但长久的监禁生活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无所谓了,能出来就好。他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到底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很快,目的地就到了,是一个破旧的凉亭,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周围还有朦朦胧胧的虫鸣,凉亭已经很老旧了,但是仍有几分古典气质,池塘的水面上静静地沉睡着一朵朵盛开的卧莲,草木和莲花香气如同一首古老的小夜曲柔柔地缠绕上他的脚尖。
银面人终于放下了他,余一踩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他垂下眼眸,茫然地环顾四周,但奇异的是,原本不安的心,竟然也渐渐安定下来。
“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这么矮。”银面人自顾自地地往凉亭桌子上一坐,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只玉壶和两盏玉杯。
余一半信半疑地跟着也坐下,发言道:“难道你是个老头子?”
对方像是故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嗯嗯,对的,你可以叫我老头子。”
余一被尬住了,他又瞅了两眼那头如瀑的银发,看起来非常柔顺,就像顽劣猫儿顺滑的皮毛,他其实非常想摸一下,但是,他不敢。
这个凉亭的建筑风格,跟他之前进城看到的不一样,城中建筑大多是白色大理石和青岩石,风格偏向巴洛克。但是这个凉亭,四角尖尖翘起,上面刷了破败的金漆,四根柱子上都是玉石构造,雕刻着长长的长着双角的生物,凉亭下的座位椅刷了一层朱漆,中间是一张黑色桌子,上面用白线画着古怪的棋局。
“这不是大雪山人的建筑。”银面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回应道。
“那这是哪儿?”余一直视着他的眼睛,只看见面具上的金粉如鳞片般发光。
银面人却没有回答,他慢条斯理给两个杯子斟满酒,余一也坐了下来,这个人应该没有敌意,他也很好奇,这人戴着面具怎么喝酒呢?
而对方显然不知道他的小九九,酒杯的液体澄澈空明,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他左手拿起一杯酒,漫不经心地放到唇边,再次放下酒杯的时候,余一清晰地看见酒杯已经空了。
这显然超出了余一的认知,但是今晚的怪事也实在太多了,他也见怪不怪了,谨慎地拿起剩下那盏酒杯,酒杯上的花纹雕刻极为精致,虽然他从未喝过这些,但是看对面反应,一定非常好喝吧。没想到他一饮而尽后,理想中的美酒又苦又涩,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呛喉咙,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哈……”银面人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你不会是连酒都没喝过吧?”
余一耳朵红红的,他有点气上头了,直接又拿着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咕噜咕噜地灌进肚子里,多喝了几杯后,他确实发现,没有一开始那种苦涩味了,而是极为醇厚甘美,就好像有小人一直围着他跳舞。
他上头了,大脑昏昏沉沉的,手脚不听使唤一样,记不清喝了多少杯,潜意识中似乎也想借酒浇愁,刻意忘掉一路以来的痛苦经历。
最后余一大着舌头,吵着闹着要看池塘的卧莲,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水池,那些蓝紫色的花朵静谧地沉睡在水面上,像是一个个美梦,永远都是那么神秘优雅。
银面人也不管他,或许是想看他能闹到哪种地步,细细地又饮下一杯。
余一走下石阶,水池的水已经打湿了余一的囚衣裤子,但是他不在乎,他弯下身子,努力用并不清醒的神志辨别哪一朵是最迷人的美梦。他一步一步走向水池中央,好在池水并不深,只是没过他的大腿根,池底估计都是泥沙,踩起来软绵绵的,他竭力平衡身体,摘下了自认为最美的一朵。
走出水中央的过程并不容易,他的头沉重如铁,四肢也不听使唤,鞋底又进了泥沙,像只手舞足蹈的猴子用奇怪的姿势走了出来,竟然也没摔跟头,看得银面人也大为佩服。
虽然没有掉进水池里,但是余一的好运在上亭子楼梯的时候,用完了。他不出意外地在最后一步楼梯上摔了个狗啃泥,尽管是脸朝地,但他却双手把那朵花举得高高的。好在花没事,余一心想着,随后他抬起沉重的头颅,银色的靴子映入眼帘,他大着舌头说出了心里话: “送给你,好心人。谢谢你把我救出来。”
银面人本来戏谑地看着一切,但是此时此刻,或许是酒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夜色醉人的缘故,沉寂千年的他也竟然为那双高高举着睡莲的手,有些许动容了。
“好心人”?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也从未有人向他表达过善意,这种情感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他的脑袋沉了一下,似乎有些片段闪过,好像几千年前有人也这么说过,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其实本想说,他只是在大雪山呆得太久太无聊想捉弄一下犯人,就像猫捉耗子一样的玩闹着,包括用月光劈开监狱,包括带他来这喝酒。还包括,其实到最后,他会再次把他送进监狱,并且将监狱重新愈合。
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好玩心的游戏罢了。没想到这傻子竟然当真了。
当真了。
这下可不好办了,他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囚犯,脏兮兮的囚衣上还混着水池的泥沙,身上还有些臭味,四肢因为营养不良纤细得仿佛一掐就断,头发像茂盛的稻草还打着结。
以及,那朵最美的睡莲安静地倚靠着他的脚边。
这样廉价的花儿他要多少有多少,他完全可以抬起靴子,一脚踩碎脆弱的花儿,而且他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人类的道德情感并不适用他,银面人把头发拨到耳边,用那双白玉般的手轻轻捡起了那朵可怜的花儿。
睡莲一碰到他指尖,一刹那间就褪色了,所有的花瓣几乎瞬间从蓝紫色浸泡进了纯白,白得像病人苍白的脸颊。
果然还是这样,银面人再次放下了花朵,花儿一落地就像是被黑色火焰燃烧过一样,一眨眼的功夫间就枯萎死去,花瓣儿蜷成黑乎乎一团,风一吹就散了。
但是银面人已经不在乎那朵花了,他饶有兴致地捡起了地上的酒鬼,他有了更好的玩具,而且不容易坏。
余一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并不清醒,仍然带着酒劲。他发现自己躺在某座白色宫殿的床榻上,床非常舒适柔软,被衾薄如蝉纱但是保暖,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古老的图腾。而且自己已经被洗过澡了,换上了银色睡袍,衣料柔软地贴着肌肤。
余一环顾四周,房间顶梁上雕梁画凤,一段段轻柔的白绸作为隔断,被风吹得到处飘扬,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虽然脑子嗡嗡的,但他发现重点了,那就是床上还有一个人。
是那个奇怪的银面人。
那人似乎也累了,他倦怠地躺在床榻上,但是卷走了被衾的大部分,宽松的胸口裸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修长的颈部,虽然还戴着面具,但整头银发散落一床,像是倾斜一地的月光。
余一终于如愿以偿地伸出来自己的手,偷偷摸摸地向目标伸去,他的头发像水波一样柔顺光滑,摸起来手感非常好,他有些坏心眼地想在发尾给他扎小辫子。刚没编几下,一只手就把他按了下去,想让他安分睡觉。
余一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等感觉没有动静了,只听见风吹拂白纱的响动,他才悄悄爬起来,伸出手要去摸那张漂亮的银色面具。
正当他一点点要把面具揭开,刚能够看见流畅的下颌线时,他的好奇的手被人用力握住了,好冷,像冰雪一样。
一段悠扬低沉的嗓音回应道:“小狐狸,摘了面具是要负责的。”
余一感觉眼皮更加沉了,他想最甘醇的美酒都没有这人的嗓音醉人,很难说,第一次宿醉的人遭到抵抗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也很难说酒精后劲这么大,将余一本就一团浆糊的大脑搅拌成一团。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现在全靠本能行动,而且大胆了起来。
负责,负什么责?
余一很不满,他想你又不是个黄花闺女要**了一样,他醉眼朦胧地盯着那张碍眼的银色面具,尤其是那根不高兴的线条。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都是这张不高兴的嘴惹的祸,他心里暗想道。
只要堵住就好了,堵住就不会有令他不满的句子冒出来。于是,这次他主动压了上去,用自己嘴唇再次压在了面具嘴唇上。
真是任性!
他能明显感觉身下身躯微微一震,但是没有反抗,任由一切发生。原本朦朦胧胧的月桂香气似乎更加令人沉醉了,像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人让人沉溺于她的舞姿。
银面人什么也没说,他想可能是醉了,他不应该跟醉鬼计较,说到底也是自己把他灌醉的。本来是他有错在先。
在长久的岁月里,自己带着无形的枷锁囚禁于大雪山,众人对他敬重若神,又极度恐惧他,但是他自己知道,他们敬重崇拜的是那位神明,自己不过是替代品,是一位带着镣铐跳舞的囚犯。他高高在上俯瞰着整个大雪山,周围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老去,他记得第一位教皇的模样,但是现在,又轮到了第多少位教皇了呢?
为了保护自己的认知,他几乎封闭了自己的情感,他不可避免地嫉妒着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尤其是那些美妙的词汇,例如家人,爱情,朋友,甚至是死亡,因为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死亡。
那些惑人的情感就像遥远教堂窗户上的彩色玻璃,又像是一条条舞女的彩纱,如同人鱼的歌声一样,永远诱惑着他,却永远遥不可及,且无法拥有。
这么多年来,无人知晓他的心声,众人皆以为圣子大人完美无瑕,是理想圣人的典范,甚至有平民传言他已经成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很久以前,他也曾试图在雪山上发展“朋友”之类的关系,当他试图对侍女友好一点的时候,对方却吓得连忙跪地求饶。次日,侍女因“诱惑圣子”,被砍去双脚。
于是他明白了,明白大雪山人眼中的圣子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了,其他人对他而言,只有两种角色,仆人,或者敌人。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只靠近他也不会枯萎的小狐狸,一只非常耐玩的玩具。他故意捏了捏余一的耳朵,很好很软,果然他是特别的。就凭那朵挣扎着送到脚边的睡莲,狐狸虽然调皮了些,但再纵容些也无关紧要。他任由对方压着自己,双手却把人搂住了,把余一的头放在左心口,就这样,圣子殿下和他的小狐狸沉沉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