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草势渐长,百花园的花开了七七八八,其中最耀眼夺目的还是粉得令人心安的桃花儿。
我来宫中快半月了,懂得的规矩也越多起来,知道了许多以前伯母细细叮嘱我的深意。
在这深宫之中,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可我眼中却浮现一个身影,我担心她的处境,害怕她被这吃人的深宫吞食得干干净净。
我好久不曾见过她了。
终于,老天又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百花公主的生辰到了,要举办盛大的生辰宴,身为圣上与皇后娘娘的独女,百花公主受尽宠爱,宴会举行的百花园就是御花园的一部分,是圣上在百花公主出生当日所赐。
往年,百花公主的生辰宴都是在这里举办,今年也照常,毕竟百花公主明年就要行及笄礼,可以挑选夫婿进行婚嫁之仪了。
常常照顾我的好心哥哥叫韦成,入宫已七年,大家都喊他“小韦”,他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回应。
韦成领了任务,我乖乖跟在他身后。
“韦成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公主殿下要举办生辰宴了,我们要负责御花园的守卫,以防不测。”
“知道了。”
至于并非是处于宴会中心的百花园,我没有细问。或许地位太低没资格待在里头,也或许是御花园的清闲差事更吸引人。
长时间站岗、睡不饱觉已是常态,面对侍卫长严厉的目光,安分守己不生事才是上策。
在京城,我身上并非个人荣辱,更有远在凉州的伯父伯母以及五个哥哥的性命,我决不能被人找到机会对他们发难。
很快,生辰日便到了。
百花园里头的百花们争奇斗艳,连带着外围的御花园都栽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京城中有名的王权贵胄均到场祝贺,我从未见过那么多身着华服之人。
伯父携我赴宴时,伯母总把家里最好的布裁给我做衣裳,让我穿着新衣裳入殿,才不显得寒酸。
但伯父常常是一身破旧的官袍补了再补,即使被同僚嗤笑也满不在乎。
“老子是武官,衣裳粗糙些又何妨?”伯父抖了抖袖口,露出一大块补丁,“更何况,老夫我为人节俭,陛下一定不会责怪。”
伯父在说谎,圣上那日的神情明显是嫌弃,伯父还装作乐呵呵的样子饮酒,恐怕是在引起圣上更大的不满。
伯母的素衣裳也是洗得发白,每到新年之际,我和五个哥哥总把压岁钱凑合到一块,商量着到布纺店买布,给伯母制一身新衣裳。
但伯母每年都能在布纺店门口逮到,口袋里的压岁钱就变成了我们六人的零嘴。
伯父则会笑嘻嘻地告诉我们,他早就买了。
我们只能愤怒:“哼!又是伯父/爹爹出劲风头!”
自从父亲过世母亲改嫁之后,我便送到伯父伯母家抚养。
伯父的薪酬微薄,养五个哥哥已是艰难,这回又来了一个我,怎么也吃不消。
但伯父伯母总能让我吃到最好的饭菜,就连我的生辰日,都是几个哥哥中办得最好、花费银子最多的。
伯母知晓我喜爱京城中最有名的祥云点心铺子的桂花糕,一块便要百钱,伯母虽买不起,但她会学着做,让我不停试吃,直到和祥云铺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今,在我面前,来来往往的宫女姐姐们端着各式各样精致可心的糕点,流水席一般送入园中。
这在外头,一块点心可值一两银子,一套席面便用掉了上百两,是老百姓辛苦劳作一年都吃不起的。
我眼里泛着光芒,却架不住好奇心驱使,嘴馋了起来。父亲在世时我身为独子,因而能吃到五个哥哥不曾享用过的美味。
若不是他们不在京城,眼前这百两的席面,真想拿一两块糕点给他们尝尝。
正想着,韦成哥哥偷偷往我手心塞东西,摸起来软乎乎,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眼冒金星,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中了脑袋。
“御膳房的厨娘姐姐与我相熟,所以给了我一个恩典。”
我连忙用帕子将那块仿若珍宝的糕点包好,放入怀中。
韦成哥哥见状,小声道:“你眼下偷偷吃掉,我替你挡着。”
我摇头:“待宾客入席后我再吃也不迟。”
韦成哥哥听见我这么说,点了点头。
实际上,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不知那个女孩会不会前来,若是会,这块糕点可以成为最好的见面礼。
我开心地想。
却没看见韦成哥哥逐渐变黑的脸色。
贵宾浩浩荡荡地入席,圣上与皇后娘娘坐于上首,百花公主带着与她一般大的娇客走进园中,摘花吟诗,博得大伙阵阵掌声。
百花公主嫣然一笑,便有人赞赏:“真是人比花娇。”
“百花公主金枝玉叶,如今更是出落得大方得体,颇有娘娘当年的风姿。”
皇后听见这句赞赏,轻轻一笑,“今儿是百花的生辰宴,本宫已人老珠黄,怎可与娇嫩欲滴的百花相比?更何况,百花是本宫亲手养育的牡丹,诗云‘唯有牡丹真国色’,百花承‘百花’之名,又有牡丹艳丽夺目之色,才是我朝真正的名姝佳人。”
百花公主脸上浮起一道羞涩:“母后,您真讨厌!”
“小公主害羞了。”皇后轻轻点过女儿的眉尖,母女俩笑作一团。
有人和声:“娘娘从前天姿夺目,是京城大家都看在眼里的,百花公主一脉相承,承袭陛下与娘娘的优点于一身,可谓我朝名姝。”
“公主天生丽质,难掩明珠光辉。”有一老臣起身道。
“公主殿下娴静端庄,温婉可人,我朝有公主此等人物,是我朝幸事,社稷幸事!”
我听着一众老臣越说越脱离境界的赞扬,只余惊叹。
这些赞扬……比我以往听过的祝词都要华丽,里头的情感无半分喜悦,只需细细倾听,便能知晓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祝贺,有多少不是。
圣上终于开口:“好了,百花生辰便是百花盛开,这园中的生机景象,着实让朕龙颜大悦啊。”
“百花,这是朕与你母后亲自为你挑选的首饰,此为南海进贡,实属锦上添花。”
红宝石的饰面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衬得宫女们辛苦打理的花丛早已黯然失色。
“儿臣谢过父皇、母后。”百花公主携侍女二人谢礼,我这才发现,百花公主身侧的侍女,正是那日在凉亭上见到的女孩。
她穿得比百花公主更加素雅,一身荷色绿罗襦裙,点缀着几朵粉色小花,与百花公主光彩照人的绯红金丝牡丹裙不同,倒多了几分清婉之色。
我在心中默默计划,待会要找个机会与她碰面。
于此同时,百花公主的寿宴还在继续。
“百花公主,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贺礼,一对青玉手镯,祝公主如清荷亭亭玉立,福寿绵长。”一名文官打扮的男子行礼,侍从打开檀盒露出礼品。
百花公主眼中多出一丝不屑,这对质地微瑕的玉镯,还没她首饰盒里的一半好看。
“箐谣,收下吧。”
穿绿萝裙的女孩行礼:“是。”
“百花公主,这是我前些日子得到吴友之大师的字画,请您笑纳。”
“佩兰,收下吧。”
佩兰上前行礼:“谢过小侯爷。”
小侯爷作揖:“有劳佩兰姑娘。”
“小侯爷说笑了,”佩兰站近了些,“公主邀您后园赴宴。”
小侯爷欢喜抬头:“公主的命令,微臣不得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