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晓,那名跪在宫门前请罪的女孩——在中秋佳节前日,她的父亲李贤因贪污受贿被圣上下旨处死,她的母亲早年便过世了,现在和一个摇摇欲坠的祖父苦苦撑着。
圣上本想让她进宫为婢,无奈她祖父大限将至,她无法抛弃祖父,独留年迈的祖父一人自生自灭。
最终是皇后娘娘来求情作罢。
皇后娘娘与她母亲曾是手帕交,无奈她母亲命不好,早早便逝了,那年她才一岁。
难怪伯父见到她时只余叹息。
但此时我已远在凉州,进入伯父麾下,学习刀枪剑戟,上阵杀敌。
三年后,我在军中爬行打滚了几年,练就一身好武艺,就连武功高强的三哥也常说我未来前途无量。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没想到,陛下远召,要我回京入宫。
伯父死死盯着我接过圣旨的手,伯母脸上全是担忧。
传召的公公离去之后,伯父才把我叫到跟前。
“伯父。”
“伯父老了,护不住你了。”伯父唉声叹气,伯母在一旁抹泪。
“回京不好吗?”我不懂。
“你可知幼时我为何常常带你入宫?就怕圣上认为我们功高盖主,幼子在侧,就是把柄,圣上将你召回京城,无非也是这个道理。”
我怔住了。
我回京表面是圣上恩宠,实际上只是牵制伯父的一个人质。因为担心伯父远在凉州功高盖主,所以用这等龌龊手段来恶心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伯父伯母膝下长大,无忧无虑,平安康乐,没想到这样平静又幸福的日子又被打破了。
“你是你父亲的独子,当年你父亲出事,你才三岁,不过稚子罢了。可人心难测,圣上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季家。”
“到了京中,事事小心谨慎,千万不可与人交恶,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伴君如伴虎,小心行事。”伯父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
“离京中皇子远些。”
“是。”
伯父还想说什么,伯母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我痛哭:“我的安儿……”
“伯母……”我的泪水也不争气地涌出。
我独自踏上回京的路程。
三哥赶来送我,却只能说上几句。昨夜他闯入了伯父寝屋,质问伯父为何要将我送回京城。
三哥被伯父痛打一顿,但令三哥不服气地在伯父屋前跪了一夜,早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送我。
“安儿!万事保重!”他朝着马车尾巴喊。
“我知道了!我会活着回来的!”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三哥挥挥手。
经过数月的奔波,我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京城。
公公径直把我领到殿前,圣上不愿见我,三两句打发了我:“让他到宫中侍卫房吧。”
“是。”所幸,并不是什么难事。
公公将我带到侍卫房安置,并叮嘱了我些要事,我一一应下。
晚上,我听着周围同伴响彻房屋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
我是从凉州被召回的人质,圣上不会委与重任在我身上,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我岁数不大,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做一个宫廷侍卫,在京中也算抬举我了。
我带着这些思绪渐渐入睡,次日醒来,已是大白天。
侍卫长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又叫人扔给我一套与宫中服饰相同的衣裳:“赶紧换上,我们要去巡查了。”
侍卫长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想必这就是我接下来的日常生活了。
伯父伯母特别叮嘱我,宫中生存千万要小心谨慎,言行举止要周到,不可让人挑出错处,宫中刑罚森严,即使出了个小错,便是棍棒加身。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再一次见到她。
在春日暖阳里,她坐在小亭中,个子比三年前长了不少,但身形却消瘦了一整圈,眼眸下隐隐还有一指黑印。
她一身云纹碎花襦裙,发髻上只配了只素簪,她坐立于凳上,襦裙勾勒出她浅浅腰线,掐成细丝的腰盈盈一握。纤细嫩白的手指翻飞,绣花针似游龙一般行走,背部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她还是入宫为婢了。
身边的侍卫哥哥发现我看着她的方向,念着我年纪小的缘故,连忙告诉我:“那边是百花宫,百花公主就住在那里。”
百花公主是圣上与皇后娘娘之女,自幼千娇百宠,因为生于春分时节,万物复苏,百花齐放,圣上特地给爱女封号选了个百花争艳的寓意。
“原来如此。”想必,她就是百花公主身边的婢女了。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婢女,但我一眼就认出她来。婢女拿着一小篮的针线,在篮里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一捆棕色的丝线,对着她窃窃私语。
身旁的好心哥哥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神来,对上侍卫长铁青的脸色,赶紧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