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季明安,是定南将军之子。
父亲在我三岁时过世,母亲改嫁,因此我被伯父镇西将军收养,视如亲子。
十岁那年,北边凉州侵扰不断,陛下苦其已久,将伯父调到凉州带兵,归期不定。
恰逢中秋佳宴,陛下设宴招待,我得以随伯父入宴享乐。
伯父那日喝了不少酒,朝堂官员纷纷前来敬酒饯行,看见站立在伯父身侧的我,又是一句感慨:“定南将军之子……都已经长这么大啦?”
定南将军,便是我的生父。
我扶着已有醉意的伯父,点点头。
那位同僚还想说什么,被伯父打断:“明日还需启程,诸位,季某就此别过!”
“不再喝上一壶?”
“酒还多着呢!”
“不了不了!再多喝,家中母老虎需鞭子伺候了!”
“哈哈哈哈哈!”诸位大人哈哈大笑,在京城谁人不知,镇西将军是个妻管严。
我扶着伯父缓慢出宫,伯父走路摇摇晃晃,似乎还在醉酒。
很快,我们便来到了宫门前。
我将通行令牌递给禁军,禁军头领看见是我们,吩咐手下不准动通行令牌,原封不动地交还于我。
“镇西将军恐怕是在大殿上喝了不少,可否需要我派人送你们到将军府?”
未等我回答,伯父摇摇晃晃地拽住我的衣袖:“不必不必!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家——”
“如此,将军慢走。”
夕阳霞光伴着雪色而行,我们刚出宫门,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样冰冷的雪地里跪着,手中握着荆棘,刺破手掌的血嘀嗒嘀嗒地掉落在膝盖前的积雪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
她穿着单薄的素白衣裳,裙裳底下露出一对冻得发紫的脚丫,似乎跪在这里好长时间了。她的年纪跟我相仿,眼神平淡无神,就连粗壮的荆棘刺破手掌也一言不发。
我不由得奇怪:她不痛吗?
伯父看见她,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松开按住我臂膀的那只手,朝那个女孩走去。
“孩子,回去吧。”
我听见伯父深深的叹息。
女孩摇头,她的背挺得笔直,似乎没有什么能改变她的决定。
“李贤之女李氏箐谣,自知父亲罪孽深重,罪无可赦,但求陛下饶我祖父一命,祖父高龄,无法忍受囚狱之苦,我愿代祖父受过。”
她微弱的嗓音在这飘雪的冷春中很快消散,她被冷风冻得瑟瑟发抖,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但只要有官员出宫,就会听见她不屈的声音在冰冷的皇城面前响起。
我被伯父牵走了。
等到进了将军府,伯父才一脸严肃地唤我到书房训斥。
“不过是遇到有人宫外请罪,你便心安理得地在一旁看热闹?”
“明安没有这个意思,明安也想帮她只是……”
“住口!朝堂之上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从未见伯父对我如此严厉。
就当我带着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伯父时,迟来的伯母抄起鸡毛毯子就往伯父身上砸。
“自己吃了酒还有脸怪安儿,怎么,如今对小辈发起脾气来你还有理了?”
伯母不分青红皂白就是对着伯父身上招呼。
伯父被打得连连告饶。
这场教训,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收场了。
次日一早,我和伯父一家收拾好行李盘缠,朝着凉州进发。
改嫁多年的母亲坐着小轿,匆匆来给我饯行。
母亲改嫁给京中一位家境富裕的侯爷,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还多添了两个子女。
没想到母亲如今还记挂着我。
“到了那边,要好好听你伯父伯母的话,跟着五个哥哥学习,别闯祸……”
“知道了,母亲。”我打断母亲说话,这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安儿……你可怨母亲抛下了你?”
我摇头。“安儿该走了。”
“安儿,我的儿,再让母亲抱你最后一次吧……”
母亲泪眼婆娑,我呆呆地应了声。“嗯。”
我和伯父一家整整齐齐地向凉州进发,刚出京城时,正好与一辆光彩夺目、精致典雅的马车相遇。
“可是镇西将军要走?”一个阴沉又带着威严的男声响起。
我本想掀开帘子看看,伯母却制止了我的举动。
“二殿下。”
“镇西将军辛苦了,这一路定是不容易,将军保重。”
“多谢二殿下挂念。”
伯父重新回到马车里,几个哥哥或是骑马或是在另一辆马车坐着。
伯母一脸凝重,看见伯父回来才微微放心。
“那位是?”
“二皇子。”
“他怎么会……”
“凝玉,小心隔墙有耳。”
伯母立刻噤声。
我不懂伯父伯母的意思,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马车里。
心里又想起昨日宫前请罪的那个女孩,不知她怎么样了。
昨夜的雪下得好大,她没冻着吧?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大雪,一点一点地离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