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伤人,莫说是一国公主了,即便只是平头百姓,那也是罪大恶极。
当夜,赵宁玉的哭声从式乾殿传遍后宫。
次日,薛蕴被罢爵革职、下狱待审的消息也在早朝之后传到了江绮英耳中。
“按说这事儿真怪不到弘农……薛犯,是新城公主在天黑他下衙的途中让人拦住他,非逼着他去最近的酒肆,同陈王吃酒。薛犯和陈王从来就不是能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吃饭的关系,自然不肯理会。
“新城公主的人便同他动起手来,可他们那些花拳绣腿那哪里是前武卫将军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撩开了,公主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自己策马追上去,扬起鞭子就要对薛犯动手,薛犯再三忍让,忍到最后忍不下去了,这才出了手。”
魏曦的消息还是从江奉那里得来的,不过在她回来之前,这样的话其实一大早就在宫里传开了,江绮英只是让她再去同江奉确认确认。
“明白了。”
江绮英闭眼按揉着自己的攒竹穴,轻轻道。
她昨夜辗转了一宿,当天蒙蒙亮时才勉强睡下去,彼时起身,眼下乌青明显,眉头郁结忧思,都是薛蕴这事儿闹的。
魏曦却被她这句话没头没脑到了:“你明白什么了?”
江绮英疲惫地扯开嘴角一笑:“他都动手伤了公主,闹得丢官罢爵、身陷囚笼了,这婚事你觉得还成得了吗?”
魏曦仍旧不解:“若是为了拒婚,他堂堂一等开国公,陛下义子,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维护,何以做到这个地步?”
裴砚秋在旁静静看着半夏用脂粉为江绮英遮掩眼下乌青,口吻淡淡:“不计怎样,终归这门亲事是没希望了,弘农公有那么多人护着,肯定没多久也就叫陛下寻个由头放出来了。”
她的口吻都太过云淡风轻,丝毫没把这事儿看得太重,没成想却急到了春江:
“你们!你们不了解新城公主。她…她就是个疯子!她想得到的东西没到手,还反过来成了满洛阳的笑话,她…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只恨自己笨嘴拙舌,没办法一口气说清薛幼薇少时的故事,只能自己在旁边又急又气。
半夏却还扭过头回来,坏笑着揶揄她:“春江,这是外朝的事,和咱们凌霄殿可一点干系都没有,你作甚这般情急?莫不是也瞧着薛犯好看,少女怀春了吧?”
“不是不是不是!哎呀!你想哪儿去了!”春江吓得白了半张脸,慌忙挥手否认,急得满头大汗,“我只是…只是……有个熟人在他手底下当差,怕他受连累……”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也越来越红,可见半夏说得倒也不错,只不过是怀春的对象不同罢了。
江绮英其实很有兴趣。
她一直觉得这丫头心直口快,率真也老实,断不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人,谁成想事没藏,竟是藏了个人。
不过事情的轻重缓急,在每个人心中都各有不同,在江绮英这里,薛蕴目前的问题俨然是最要紧的。
她私以为,薛蕴被逼到这个份上,虽非薛幼薇最初所求,却也必然是她背后的赵政夫,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的结果。
要知道太子与皇后虽占嫡出正统,却因母族不济,在朝中其实并无太多助力,在他们母子的拥护者里,曾经掌过兵、如今又仍有实权的薛蕴已然算是中流砥柱。
一旦薛蕴失权,东宫也将岌岌可危,四面楚歌。
一旦东宫失势,长秋宫式微,江绮英在后宫也免不了唇亡齿寒,举步维艰。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想办法保住薛蕴,把他从这桩荒诞的婚事中拉出来。
但事情发生了这么多天,江绮英却也慢慢发觉,对于这件事,长秋宫和东宫似乎都在按兵不动,并无插手捞人之意。
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也没来由地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眼下先别想远的,当务之急,还是随我去一趟长秋宫,探一探皇后娘娘的口风。”
冬至已过,洛阳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积在地上,踩上去吱呀作响。
江绮英犹记得,小时候她和阿蕴最怕的就是冬天。
除了有一年她差点冻死外,还为着慈恩寺的假和尚不会给他们准备御寒的冬衣,他们有的只有从前慧空大师在时,给他们准备过的几件早已不合身的旧纸裘。
每到下雪天,一个晚上就有一两个孩子无知无觉地冻死在睡梦里。
侥幸活下来的孩子,还得去争抢着去扒死人上的纸裘,填充给自己。
江绮英和阿蕴被驱赶住在牛棚,吃不饱穿不暖,抢不过其他大孩子,每次最多都只得几片破碎的衣角,他们也只能将就着缝进自己破衣服里,和棚里面黄肌瘦的老牛挤在一起干草堆里,担惊受怕地熬过一个个漫长的冬夜。
还有去岁,他们一起缩在青龙寨阴潮湿冷的地牢,江绮英不免感慨,怎么一和自己在一起,他就没好日子过呢?
不过这样的想法,从她脑子里从来不会逗留太久,今年这事儿又怪不得她,分明是他自己招蜂引蝶,引火上身。
哼,活该。
午后风雪稍霁时,江绮英已然带着春江和裴砚秋来了长秋宫。
皇后这时候也是午睡刚醒,正和杜若一起整理从益州带来的旧物。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干系千丝万缕,我知你担心,定会亲自来问。”
皇后在内殿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转头笑吟吟说着,让人把提前备下的茶点端了出来,又让她们领了春江下去,说是小厨房里还给她留了她喜欢的烤栗子。
春江欢欣鼓舞地出了门,江绮英连声称谢,同时也不急着追问,只让裴砚秋取来攀博,顺手接过皇后手中一只铜制长宜子孙火斗,帮着她将箱子里拿出来的旧衣熨烫平整。
皇后见状也不推辞,两个人你熨我叠,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忙活起来倒也事半功倍。
直到皇后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朱红色的发带,拿在手里,不由地发怔。
端看带子的长度,应是小孩儿的饰物。所用的料子和纹样,也是多年前就不在洛阳流行的花草纹。
带尾还缀着两枚颜色暗沉的鎏金铃铛,随着皇后提起来轻轻晃动,还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幼薇小时候最喜欢的发带。”皇后忽而莞尔,眼底净是温柔的怀念,“那时候的她总爱戴着满院子跑,叮叮当当,很是热闹。可你知道为何会到我的手上吗?”
“请娘娘赐教。”江绮英婉声洗耳恭听。
皇后缓缓说起:“你不知道,这孩子从生下来便患有眼疾,天一黑双眼便若失明,不辨东南,不分人畜。是以那时候为了她,咱们在益州的宅邸夜里总是灯火通明,燃烛至天亮。”
江绮英轻轻点了点头:“公主夜盲,陛下为其延请名医,用尽库房里最珍贵的药材,听闻近来已很有成效,教公主能在夜里随陈王于宫外四处游乐,还能策马扬鞭,横行街市。”
她这话说得狡黠,讽刺得近乎直白,说句肆无忌惮也不为过。
皇后不免回眸嗔怪地轻瞪了她一眼,却也未曾当真责怪她,只继续往下说:“益州四面环山,通道闭塞,自然不及洛阳繁华,应有尽有。偏生幼薇自幼贪玩,家里为她燃灯照夜,她偏爱独自在外游逛,有时候逛晚了,看不见路回家,都是陈王带人举着火把灯笼,满城满山地寻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等江绮英把最后一件旧衣熨烫好,方才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休息。
“后来有一次,陈王随阿玉临时出了趟门,幼薇午睡起来不见母亲兄长,趁我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想去找他们。可那时已是深冬,天黑的早,她出城后不久夜幕降临,看不见路的她误打误撞跑进了山里,哭声引来了山中没来得及冬眠的野熊,差一点就要葬身熊腹。”
“然后呢?”
江绮英吓了一跳,从前慈恩寺后的山上顶多也只是有山狸出没,熊虎这类的猛兽她倒是只听过,从未亲眼见识过。
遥想薛幼薇当时估摸着也就七|八岁上,竟在山林里独自遭遇猛兽,哪怕她再不喜欢她,也不免有些心惊。
皇后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已做安抚:“好在当时明涯在家,我便让他代替陈王带人去找,也是他及时赶到,出手射杀了那畜牲,还把扭伤了脚的幼薇一路背了回来。”
江绮英意识到为何皇后要把春江支开,因为这段故事她其实听春江说过,甚至比皇后的版本还要完整一些。
薛蕴那时已随薛靖海上了战场,勇武之名刚在军中打响,那段时日正好在家里养伤。
而他伤在腰腹,不便轻易挪动,却能为了义母的恳求,带伤出城,去救薛幼薇那个闯祸精。
薛幼薇回来的路上还占了他的马,致他半道伤口崩裂,回府之后又卧床养了大半个月。
皇后支开春江,当是不想让嘴快的春江听出不对,当众把这些影响她诡述的细枝末节补充出来。
“过后,幼薇找到机会便将这条发带给了我,让我转交给明涯,当作谢礼。可在我们益州,女子的发带只能送给自己的情郎,所以我想,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幼薇便对明涯动了心了。”
皇后说到这里,故事也算讲完了。
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润嗓,江绮英认真听过来,心口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
没有春江说的那些细节,端听皇后这番叙述,倒像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青梅竹马,因缘际会,薛幼薇对薛蕴动心是板上钉钉,而薛蕴也未必无心佳人。
江绮英不确定她是不是当真这个意思,于是忍不住再三试探:
“那娘娘是同意这桩婚事了吗?”
答案温柔,却也让她的心冷得更加彻底:“儿女大了,心中在想什么,做父母的心里其实也没个谱儿,就像当时明涯同我本说的是要娶你为妻,可后来你做了陛下的嫔妃后,他终究也再没提过。
“他是个心思深的孩子,为着不是我家亲生的,心下总会有些敏感计较,若替他做得太多,唯恐让他觉得逼仄、紧迫,所以本宫思来想去,这件事也还是先交给他自己拿主意吧,不好误了他的姻缘。”
这番话出口,几乎已是明示。
可她永远都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其实远比她,更加了解他们口中的薛明涯。
“娘娘对弘农公的用心良苦,想必他也一定能够体谅的。”
江绮英嘴上温顺地附和,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不得不再一次审视和认清在自己对面坐着的女人。
皇后这时还在感叹:“唉,谁成想这孩子为了抗婚,竟能做到这个地步,所幸他那一刀刺得不深,适才重华殿的医侍来报,公主已经醒了。”
江绮英勉强挤出一抹合乎情理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想来弘农公下手定是拿捏着分寸的。”
皇后身边的杜若却冷不丁忧心忡忡地开了口:“但…这桩婚事,公主也依旧未松口呢。”
看完这章,可能会有宝子觉得奇怪,冬至宴上皇后明明都主动救场了,为啥眼下又表露同意狗子娶公主的意思?
其实是这样的,涉及剧透,以下内容可以先不看:
皇后当时救场,并不是为了狗子,而是为了薛靖海,她最心爱的人。
她看出薛靖海被架那儿了,答不答应这事儿他都难堪,而且冬至宴是大宴,也不能让薛幼薇一直闹下去,所以她才站出来救场。
皇后其实从始自终,和英英不是一路人,首先她对薛靖海是真爱,夫妻看似离心,但到后期大家就会发现所有人都是这对颠公颠婆play中的一环。
其次,她虽然来自益州,但也是出身郡守家的官宦千金,她骨子里是习惯了被人拥护、追捧的,薛蕴这件事,她和太子几乎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应该主动帮忙,而是理所应当地觉得应该薛蕴自己解决,他也有能力解决。
当然,她从前给予薛蕴的关心也是发自内心的,只不过她给的,都是不超出她所处地位和阶级的。
她是局限的,利己的,双标的,高高在上的。
更绝望的是,她自身压根意识不到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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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儿大不中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