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重华殿内。
一扇扇宫门敞开又闭合,赵宁玉疾步走进内室,头上那支金雀衔珠的步摇花随着她急切的动作光辉颤颤。
只见她将手中的锦帕往内殿桌案上一掷,凤眼含怒,直瞪着被按坐在榻上的女儿。
“从小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般尖锐,“他薛明涯不过就是你阿父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狗!高兴时喊他一声三少主,不高兴时他就跟底下那些贱奴一样,生杀予夺,全都由着主家!”
薛幼薇此时还穿着那一身雪青色的骑装,银线织就的缠枝花纹繁复华丽,在烛光下尤显得精致,极衬她和她母亲一般深邃浓丽的五官。
可比起母亲经岁月沉淀后稍稍凝起的成熟,她却还嫩得跟个小羔羊似的,所有表情全都一股脑儿写在脸上,任凭母亲怎么说,都撅着嘴,别开脸,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偏你瞧他模样生得好些,要动那不该动的心思!”赵宁玉急得上前一步,俯身盯着女儿的眼睛,“天底下比他长得好的男人多了去了,你现在是公主,想要什么样儿的没有,非要盯着那个贱骨头不放?!”
薛幼薇听到贱骨头二字却不乐意了,终于开口,不可一世地叫嚣:“我管他是狗是奴,反正我瞧上他了,他就得是我薛幼薇的!”
纵然这话说得任性,她的脸上却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理直气壮:“何况您从小不也跟我说,凡是我想要的,就不该有得不到的!如今我就想要一个三哥哥,若是这点小事儿都办不了,您跟我说的所有话也都不作数了!”
“你……”赵宁玉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着,伸手指着她,指尖微颤,“你就是个来讨债的魔星!”
薛幼薇哼了一声,还想再继续和母亲犟嘴,一旁跟着赵宁玉一道来的薛见古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拦在母亲和妹妹中间,开口劝解:“阿母,幼薇还小,她不懂这些……”
赵宁玉猛地转身,袖摆甩出一道弧线:“过了年她就十六了!”
对着儿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咱们建宁这个年纪都能做别人的母亲了,你还说她小?你啊你,你到底是真惯着她,还是单纯只是蠢而已!”
薛幼薇见到兄长因为自己被母亲责骂,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忍,下一刻已忙不迭从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追到母亲身边,伸手扯住她的衣袖。
“阿母,阿母,”少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知道这次没事先和你们商量是我的错,可是这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呀!”
赵宁玉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理会她的狡辩,随即挣了挣,谁成想却没挣开,只能垂眼怒目瞪着她。
薛幼薇抬起头,脸上的娇憨渐渐褪去,开始逐渐认真起来:“您想想,长秋宫失宠多年,我那二哥才干人品也平平无奇,何故能稳坐东宫?难不成还当真是阿父心软念情吗?”
她顿了顿,目光在母亲和兄长脸上扫过。
“还不都是因为有三哥在替他们擎天撑着。”
赵宁玉眉头微蹙,薛见古也眉头一紧,凝神细听。
薛幼薇松开母亲的衣袖,负手走了两步,高傲地扬起下巴,嘴角挂着骄衿却冰冷的笑:
“哼,长秋宫那老妖婆表面装得淡泊疏离,与世无争,可还不是一有机会拿回后宫大权就抱着死活不撒手了吗?”
她的声色里全是不屑和轻蔑,眼神狠厉:“太子也是个假正经!一边倚仗三哥,一边又对他猜忌疑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三哥那么厉害的人,在他们心里就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赵宁玉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
半晌,她方才将信将疑地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说……薛明涯娶了你,东宫必对他横生猜忌,不再敢重用于他?”
薛幼薇旋身回头,腰带上的银饰叮当作响,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芒:“只要三哥成了我的人,那和成了阿兄的人又有何区别?”
赵宁玉盯着女儿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可那就是个没长心肝的修罗鬼,”她的语气软下来,却仍带着忧虑,“除了你阿父的话谁都不听,你哪来这么大把握能降得住他?”
“我自有我的办法。”薛幼薇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可赵宁玉还是一副不敢全然相信的神情,她只能快步走回母亲身边,重新挽起她的胳膊,轻轻晃着,“哎呀阿母,求你了,你就帮帮女儿吧,女儿从小到大就这一件心事,您能忍心看着女儿心事重重,郁郁而终吗?”
赵宁玉脸色一变,伸手捂住她的嘴,连呸三声,“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也不知道忌讳!”
薛幼薇赶忙装乖买巧,捂着小嘴,也学着母亲呸了几声,哄得赵宁玉忍不住心软。
只见她收回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终于叹了一口长气:
“你等阿母再想想……”
薛幼薇眼睛一亮,又唤了一声:“阿母……”
说话间,还格外机灵地偷偷朝一旁的兄长使眼色。
薛见古最是疼爱这个妹妹,虽然无奈,却还是也朝母亲拱了拱手,“阿母,幼薇说得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赵宁玉搂着女儿,回眸看向儿子。
薛见古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同样骄衿不屑地道:“太子表面清正坦然,实际上咱们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怕阿父废了他,对身边的人疑心甚重,唯恐他们背叛自己。”
他和薛幼薇果真是亲兄妹,不仅眉眼有五分相似,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也几乎同气连枝。
“这桩婚事若成,凭太子的心胸,肯定不会再相信薛蕴了。到时候咱们再从中设计挑拨,让他二人尽早一拍两散,东宫易主便是迟早的事。”
赵宁玉沉默片刻,眉头却仍未舒展,“可那是薛明涯!他是谁你们不认得吗?他要是咬死了不肯,你妹妹在洛阳岂不要被笑话死?”
薛见古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什么东西只要是幼薇想要,”他的声音狂妄而残忍,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哪里不对,“哪怕是抬回来一具尸首,我也要帮她办到。”
薛幼薇闻言,急得松开母亲,转而跑过去扯住兄长:“阿兄,我要活的,一定要活的!”
薛见古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好好好,”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活的,肯定要活的。”
赵宁玉看着一双儿女,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们就去办吧。”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再和你们阿翁通个气儿,有他帮忙,事情或许真能如你们所愿。”
薛幼薇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那阿父那边……”
赵宁玉抬手理了理她的衣襟,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宠溺的妥协。
“我去替你说,这下满意了吧?”
薛幼薇顿时笑靥如花,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阿母待我最好了!”
她母子三人兀自把算盘打得响亮,可转眼十日过去,薛靖海却始终不曾再提起此事,每每赵宁玉想要找机会开口,却都被他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薛蕴也照旧上朝下衙,任凭他们母子急得抓心挠肝,未曾有片刻耽误。
此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僵持着,满洛阳议论纷纷,就连后宫里江绮英向春江毫不遮掩地打听薛蕴的旧事,也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我说是皇后娘娘娘家的,”春江跪坐在江绮英的书案边,一边帮她整理她的琵琶谱手稿,一边低声回忆,“但其实我阿母怀我那会儿,正好赶上娘娘带着四岁的太子殿下回娘家。娘娘怜阿母有妊辛苦,又不忍他们夫妻分离,便留了阿母在潜邸待产。”
“所以我算是生在潜邸,长在潜邸,府里几位郎君和女郎从小到大我都看在眼里。”
“那咱们这位新城公主,从小就是这般性子?”江绮英头也不抬地问。
春江把手里的书简码得整整齐齐,直言不讳:“新城公主从小性子便被养得十分骄纵,蛮不讲理。仗着陛下疼爱,惯爱欺负家世不如她的人,其他人家的女郎其实都不大乐意同她玩耍。在家里也从没把弘农公当做兄长看待,只瞧着他模样生得好,便总对他呼来喝去,想让他给自己当跟班,带出去玩耍时有面子。”
江绮英这下忍不住挑了眉:“弘农公如何应对?”
春江耸了耸肩,道:“弘农公从不理会,几次三番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公主恼羞成怒起来,便会和陈王一起欺负弘农公。”
江绮英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爽:“怎么欺负的?”
所幸春江是个神经大条的,自然也不会发觉她的异样,被她这么问了,目光也不禁望向窗外,开始努力认真地回忆起来。
“光是我私底下悄悄看见的,就有一次,”
她的声音低下来,“他们兄妹俩趁着弘农公过路,让下人把烧得火红的银碳一盆地扬出去。即便他躲得够快,手上和脖子上还是被燎了好几个泡。”
江绮英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笔杆子的手指不觉收紧:“陛下和娘娘知道这些吗?”
春江转过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讥诮:“陛下宠爱公主,从来只当这些是小孩儿之间的玩闹,又觉得弘农公身手极好,轻易不会被他们伤到,所以从来不管。”
江绮英眸光一黯,脑海里无端浮现起薛靖海那张总是笑眯眯,一派好脾气的脸。
始从当初,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是个温和谦逊,格局远大的人,纵然在感情事上优柔寡断,不尽人意,却也不妨碍他是这个世道里难得的贤明君主。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了解他,竟是慢慢发觉,在他谦和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帝王惯有的虚伪和冷漠,多疑和阴沉。
对待薛蕴,看似信重疼爱,视如己出,却又时时防范,内冷外热,像是在用一根绳子拴着他,通过时不时地松手或拉紧,把他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对待她……
好吧,无所谓,只要有利可图,不管怎样,她都无所谓。
……又想远了。
意识到这点后江绮英连忙回拢思绪,转而又问,“那薛幼薇究竟喜欢他什么呢,非嫁他不可?”
她想不明白,如薛幼薇这般从小被娇养坏了的千金女郎她不是没见过,实在想不通这种骄傲的人怎会喜欢一个从小和自己不对付的人?
这个问题也把春江难到了,她抱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犹疑着道:“难道是……脸?”
“说起来,弘农公生得真是好,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他好看的男子。”
说到这里,她的口吻其实已经变得笃定,看向江绮英时更是眯起了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地嫌弃:“所以当初我才觉得你有病,放着这样一个模样功名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不要,非要嫁给陛下……”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最后重重点头:“你真的有病!”
江绮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开口反驳,却见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竟是魏曦。
她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疾跑而来。
“英英!”她喘着气,声音发颤,“江舍人传话进来,弘农公当街掼死了新城公主的爱驹,还险些一刀杀了她!”
赵宁玉:你们难道不认识他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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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芳心何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