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什么年少心动,什么青梅竹马,对薛幼薇来说,估计都不重要了。
盯死薛蕴,不惜一切代价,让他痛不欲生,可能才是她最想要做的事。
哪怕这会牺牲她的婚姻,她的终身。
而长秋宫的态度,经过此番试探,江绮英也终于有了定论。
以为他二人有情,不想耽误孩子的姻缘这样的话,说来哄哄傻子也就罢了,又哪里能糊弄得住江绮英?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长秋宫这对母子,从头到尾,不过说一套做一套尔尔
薛蕴之于他们,不过是一颗好用但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们似乎并未意识到,薛蕴于他们而言,犹如城门至于皇宫。
又或者意识到了,却又担心他功高震主,未来不好掌控。
是以索性就让他娶了新城公主,这样既能保证他不再能够和其他世族高门通婚,结成姻亲私党;也能使他掣肘,必要时成为将他鸟尽弓藏的绝佳借口。
唇亡齿寒,连跟在他们身边这么多年的薛蕴,都被他们如此忌着防着,更何况她这个出身洛阳世家门户的妾妃?
飞雪漫天,江绮英举目四望,宫城被霜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寂静而空荡,看上去似乎和十余载前的慈恩寺并无不同。
大千世界,是非纷扰,到头来相依为命的,居然还是那两个人。
江绮英实在感慨。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朝前路风雪迈出大大的一步。
“去打听打听,弘农公被关在何处?我要见他。”
她思忖着,薛蕴执掌廷尉府,犯了案,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可能将他收押廷尉狱。
他刺伤公主,罪同大不敬,赵宁玉和陈王那样护短,也不可能因为是皇亲国戚,便能网开一面,让他暂得禁闭府中。
事实上她也猜得不错,日近黄昏,凌霄殿出去打听的人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暴室。
江绮英不觉松了口气。
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至少是在宫禁之内,省得她又要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宫外混。
这些时日薛靖海为着避开赵宁玉母女的纠缠,一直不曾踏足后宫,这一夜也是一早就传来了他要独宿的消息。
待夜深人静,阖宫睡去以后,江绮英方才在裴砚秋的陪同下,悄悄从凌霄殿的后门溜了出去。
裴砚秋懂得她的愁虑,也明白她定有自己的考量,从长秋宫出来后,得了她要见薛蕴的话,并未多言半个字,转过头就立马去安排人手打听消息、上下打点。
“弘农公此番是真把赵夫人和新城公主得罪狠了,暴室内外都被芙蓉殿关照过了,要他们看紧弘农公的同时,也不会给他好日子过。
“咱们凌霄殿不便明着出面,我是暗借了长秋宫的名,才能把人支开半个时辰,一会儿娘子在里头,听到我在外面说起“下雪了”,无论如何都要赶快出来,莫要被人发现。”
除了关押囚困犯错的宫人,暴室又作染坊。
夜来霜寒雪重,暴室外晾晒染品的竹架上被积雪覆盖,凝起坚冰,裴砚秋一面和江绮英低声交代,一面提灯为她引着避开这些竹架的路。
来到后院,这里的宫人已经都被暂时清了出去,换上了禁军看守,裴砚秋拿了掺着蒙汗药的糕饼茶水,打着长秋宫的旗号,上前将人一阵糊弄。
待人都被她唬住了,纷纷凑上前吃喝,江绮英便从角落里轻轻巧巧地混了进去。
暴室地势低洼,用来关人的牢房门框矮小,天顶低得逼仄而压抑,冗长的夹道里回荡着鞭子一类的刑具抽打在皮肉上的裂响。
江绮英听得毛骨悚然,连忙加快脚步,来到夹道尽头最后一格充作刑讯室的牢房门外,与两个守在门外的禁军守卫不期而遇。
“几位大哥辛苦了,夜里还要当值,外间皇后娘娘为大家备了夜宵和提神的茶水,大哥们快去用些吧,这里我替大哥们看一会儿就是了。”
她倒还算镇静,一边温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悄悄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金饼塞了过去。
牢房光线昏暗,她戴着兜帽,却也难掩眼波流转时的娇媚,被她水葱般的手若有若无地拂过手背,那些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立时半边骨头都酥了一半。
理智也残存得不多:“皇后娘娘的意思?”
江绮英笑盈盈道:“此犯伤的是金枝玉叶,都被罢爵革职,眼看是没有出路的了,我们娘娘心慈,念在过往母子情分,遣我前来探视,不过是送些吃食,权当是断头饭了。”
“行行,只是里头刚用过刑,场面可能不太好看,莫要吓着姑娘您。”
说着,守在门口的两个卫兵便又转过头把牢房里负责逼供的小卒也叫了出来,一道走了出去。
江绮英耐着性子等他们彻底走出夹道之后,方才快步闪进房中,将门带上。
屋子里除了阴潮湿冷的霉味和死老鼠的臭味,还混杂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江绮英举目望去,就在她五步之内,薛蕴赤|裸着上身,双臂平张,整个人被两把大锁固定在一座十字型的刑架上。
昏暗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他肩背的轮廓,如山峦宽阔,却又在腰线骤然收窄,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年轻健壮的胸膛上混凝着汗水和血迹,从锁骨开始,鞭痕、烙印,触目惊心,叠着旧伤纵横交错地覆盖在他躯体上,生生将他撕裂在江绮英眼前。
“阿蕴……”江绮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只是不清楚那到底是生气还是心疼。
薛蕴听到她的声音,从蓬乱的头发里费劲抬眸,肩胛骨随着他艰难的呼吸微微起伏,脖颈处筋骨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痛苦显而易见。
他却还在努力矫饰,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冷淡疏离如常:“我的笑话好看吗?”
江绮英不知不觉已然走近到他身前,她将兜帽摘下来,垂着眼睫,微凉的指腹轻颤着抚上他右边锁骨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吗?”她轻声问。
薛蕴一愣,浑身因戒备而竖起的刺被她突如其来的温柔而软了下来,仿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呃——”他下意识地逞强否认,半个字才将脱口,江绮英放在他锁骨处的手,便猝不及防地往下用力一按,撕心裂肺的疼痛随之传遍全身。
气得他目眦欲裂:“江绮英!你是不是有病!”
江绮英却抬头,冲他狡黠一笑,“疼就老实说出来嘛,装什么装呀。”
薛蕴本因着一日不停的重刑和水米未进没什么力气的,没成想这会儿倒是彻底给她气精神了:“知道疼你还问!你就是存心的!”
江绮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娇蛮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存心的又如何?难道是我害你到这个地步的吗?有的人真是好心,大英雄!能从熊爪底下救人,还不辞辛苦地把人从山里背回来,哼,现在好了吧,疼死你算了!”
她的语调阴阳怪气的,薛蕴一脸的莫名其妙,怒极反笑:“谁说我背她了?我连那丫头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少在这里恶心人!”
他是真不喜欢薛幼薇那丫头,从小刁蛮任性,打骂奴仆是家常便饭,在益州时还尤其喜欢欺负那些家世不如她的别家姑娘。
有一次不过是在街上遇到一个和她用了同把刀扇的陌生姑娘,她却伙同薛见古那个没脑子的,直接把人堵进巷子里,生逼着人家亲生撕了心爱的扇子还不罢休,非要纵火烧了小姑娘一半头发!
本性恶劣至此,连江绮英都不如。
被这种人纠缠上,薛蕴只会觉得羞辱。
“我恶心人?这话可是你最敬爱的皇后娘娘亲口告诉我的。”
江绮英其实是最知他心性的,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三分真七分假,都是在为了这一句挑拨做铺垫。
谁知薛蕴却冷笑一声:“她说你就信?”
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嗤之以鼻:“江绮英,你这遇到有权有势的人就把他们的话奉若圭皋、恨不得跪下来给他们□□的臭毛病,怎么还不改啊?真可怜。”
“你说话真难听!”
江绮英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地反驳,话音刚落又觉得似曾相识。
不过这不是重点。
挑拨虽未成,她却有了另外的发现:“可瞧这样子,看来…弘农公对长秋宫也不是那么深信不疑嘛。”
她扬眸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小动物,同时慧黠又通透,让薛蕴下意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了她的算?
不过,“对旁人深信不疑这种蠢,一辈子犯一次就够了。现如今,我只信我自己。”
他自觉吃一堑长一智。
江绮英却道:“信你自己?然后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
眉眼俊逸的青年不屑地扯开嘴角:“你懂什么,我自有我的盘算,快走,我不想见你。”
他的姿态桀骜,和他目前狼狈的处境根本不搭。
江绮英实在太好奇他究竟还藏着什么底牌了,继续追问:“纵然你已自毁至此,长秋宫不会救你,只将你视作随时可弃的棋子,东宫亦然。陛下虽不乐意新城公主出降于你,但你出手伤了他的掌上明珠,他心里也未必饶你,你还能什么盘算?指望还只是个中书舍人的江献之吗?”
薛蕴却不接话,只淡淡然盯着她,仿佛已然洞察到了她所有的算盘。
江绮英却当他是被自己说得动摇,于是又凑近几分,再往语气里揉几分娇媚:“还是说,阿蕴其实……指望我?”
“要做梦就回你的凌霄殿,大被蒙过头,一闭眼,什么都有。”薛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猛的加重,红着耳根拼命往后躲。
“哎呀,你就指望我一次吧,阿蕴。”
她却步步紧逼,丝毫不在意他的躲闪,直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方才眯起眼睛,声音腻甜,“现如今,可是只有我站在你这一边,也只有我,有法子救你哦。”
女子的香气充斥着薛蕴的整个世界,仿佛要从外到内将他渗透彻底般紧紧包裹,薛蕴只觉自己浑身发酥,若非有两条铁链在那儿吊着,只怕早已溃不成军。
他别无他法,只能扭开脸,顺着她:“条件呢?”
“我需要第二个江献之。”江绮英立马顺竿爬。
“你做梦!”
薛蕴一口回绝。
“凶死了!”
美人娇嗔一声。
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地伸过去,想把他的脸一点点掰回来,面向自己。
谁知这小子发起犟来,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江绮英费了半天劲,都没办法让他再度看着自己。
她只好先放弃:“那好吧,我也可以退一步。你恨我可以,不理会我也罢,但我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无论我将来生儿生女,我要你永远效忠于他/她,尽心辅佐,扶他/她登临大宝。”
“你……有妊了?”
这一次,不用江绮英出手,他便已然自己将脸转了过来。
双瞳收缩,声色沉哑。
紧急辟谣:我司艺人江绮英女士,已婚未孕!已婚未孕!已婚未孕!请某薛姓营销号不要听风就是雨,不要造谣传谣!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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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困兽犹斗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