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两日山中落雨,雷声闷在云层里,轰鸣半日,至傍晚时分将息,留满院残枝落叶。
半夏提帚扫了半天,想滕个干净地方出来摆桌吃饭。
江绮英今日蒸了蜜饵,炖了老鸭汤,鲜香混着雨后枝叶的清新气息散开,溢满庭院。
她特意夹了鸭腿放在碗中,和蒸好的蜜饵专程给薛蕴送去。
他从昨日起已能自己起身下地,更衣换药也都能够自理。
江绮英进门时,正遇上他坐在桌边给自己换药包扎。
一人独处,他没穿上衣衫,赤着精壮的胸膛和腹肌,坦然而坐。
他天生白皙,这段时日又常居室内养病,浑身肌肤瓷白透骨,各处关节和胸口某些让人脸红羞臊的位置,甚至还泛着女人才有的玉粉。
整个人既有男子的硬朗健美,又不乏女儿般精致秀丽,像一座羊脂玉雕成的观音,男生女相,剔透晶莹。
江绮英看呆在门外,只感自愧弗如。
薛蕴敏锐,很快就察觉到来自门外的视线,抬眸见了来人,不觉有些莫名:“要进就进,杵那儿干什么?”
江绮英被他唤回了神,却也不故作扭捏,大方地嘻嘻笑起来:“不干嘛,看美人儿而已。”
薛蕴冷哼一声:“轻浮。”
转身红着耳朵捞过挂在床头的外衫,强作镇定地披在身上。
而他这话江绮英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压根不当回事儿。
只把鸭汤和蜜饵轻轻搁下,道:“轻浮的姑娘来给一点也不轻浮,一点也不浪荡的正人君子弘农郡公送饭了,所谓吃人嘴软,郡公还是待姑娘我客气些吧。”
薛蕴收拾好后再次回到桌案边,习以为常地坐下,低头看见碗里的吃食,一边提箸,一边淡淡到一声:
“我不吃鸭腿,咸。”
“咸吗?我尝尝。”
江绮英疑惑不解,他一口没动,怎知咸淡?
说话间就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筷子,夹起那根肥肥的鸭腿,小小咬了一口。
然后等到一个非常笃定的答案:“不咸啊。”
薛蕴却静静看着她:“你咬过了,我不吃。”
江绮英瞪大眼睛:“你嫌弃我?!”
薛蕴不辩解,也不急着要回筷子,只道:“吃完。”
江绮英对他偶尔冒出来的怪脾气感到莫名,撅了撅嘴,开始大口大口泄愤似的啃那只被她炖得软烂鲜香的鸭腿。
不过一边吃,她的脑筋也在一边不停地转,很快就反应过来,回眸又看向薛蕴,坏坏的笑:
“你是觉得我会把这只鸭腿给你,另一只鸭腿留给半夏,怕我吃不到,才找借口让给我的吗?”
说着,又不禁喜滋滋地啧舌:“哎呀呀,我们阿蕴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被点破心思的薛蕴耳根一红,伸手就来抢她嘴里叼着的鸭腿:“闭嘴,不吃出去。”
江绮英赶紧一口咬住,见好就收,不再多话。
只不过她其实不太会吃带骨头的肉食,一则从小生活在庙里,本就没多少机会得见荤腥。
后来去了江家,吃穿皆有限度不说,连她们的吃相都被极其苛刻地要求着,以至于日常饭菜里的荤腥,要么是切得极细的肉丝,要么就是肉糜煮成的汤。
所以眼下她也只是粗略地咬了几口,便当做吃完了。
薛蕴看着被她扔在一边,还剩了许多“精华”在上面的鸭腿骨头,忍不住又皱了眉。
“浪费。”
说罢,便直接捡了起来,替她继续啃。
江绮英愣愣瞧着他。
想起小的时候他们也会这样,自然而然便会把对方吃剩的东西捡起来往嘴里塞,丝毫不觉着有什么不对。
然而如今大了,分离又重聚,物是人非之后,她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们曾如此亲密。
现在,她也能感觉到,随着这些时日的朝夕相见,他对她的那些芥蒂已经在慢慢打消。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日他就能彻底放下心结原谅她,重新回到彼此最初的模样。
可惜的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江绮英独自在心里闷闷地想。
不过她倒也没把心思显在脸上,等薛蕴吃完蜜饵,又喝了汤,一应照常收了碗筷,同他若无其事地问:
“明日想吃什么?天气好的话,我和半夏会下山逛市集。”
“随你。”薛蕴随口一答。
却在她端着碗筷转身出门之际,又改口补上一句,“鱼汤吧,上次那样就好。”
难得他肯主动张口,江绮英怕他脸皮薄,便没逗他,笑着答应下来便走了。
不巧的是后来连着三天,从山中到山脚都在下雨,直到第四天傍晚才见放晴,眼看着原本的存粮就要弹尽粮绝,第五日天一亮,江绮英连忙就拉着春江一道下山。
这天恰逢立秋,是外城赶集的日子,来往的商贩比以往更多,是两个姑娘甚少见过的热闹,便在集市上多逛了一阵,直到午时将近方才满载而归。
也是运气好,她们刚回来不久,山中风云骤变,随即一场大雨瓢泼而来,一直下到天黑入夜,都未有停歇之势。
慈恩寺地处山中腰,背靠长坡,为防泥水倒灌,江绮英和半夏又忙活着搬来储备的沙石,将慈恩寺靠上的大小几座院门缝隙堵好。
薛蕴本欲起身帮忙,却被江绮英一边说着他伤刚好干不得重活,一边笑嘻嘻地推回屋子里。
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不过却是对着自己。
毕竟他明明才是那个好手好脚的男人,遇事却让两个柔弱的姑娘冲在前头?
而且何以至今,她江绮英还是要装作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自作主张地把他护在身后?
她又不是他的谁。
气闷之下,薛蕴当夜便有些辗转,到后半夜雨势渐小时,方有入眠之相。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门却又被人敲响,门外传来半夏胆怯又着急的声音:“郡公爷,郡公爷,您睡了吗?”
她素来畏惧薛蕴,这些日子同在一个屋檐下也很少和他单独接触,和他相关的事都是江绮英一手包办。
这次倒是奇了,深更半夜居然会主动找上门。
薛蕴想她或许真有急事,于是耐着性子,在门里低低应了一声:“何事?”
半夏听到他的回应,立时如竹筒倒豆般带着哭腔道:“适才我家娘子就寝前,忽然想起落了根要紧的发簪在前院佛堂门口,二话不说便急去找了,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眼看雨下这么大,外面又那么黑,郡公爷,这山里不会有什么吃人的猛兽溜进来,把我们家娘子给……”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下去,只知道缩在门口,低声抽泣。
而以薛蕴的经验,洛阳山中从前就并无虎熊之类的猛兽,连毒蛇都少见,他倒不担心这些。
只不过外面天这么黑,又还在下雨,地上湿滑泥泞,她别是一脚踩空,摔在哪里晕过去了。
薛蕴本不想理会,但现在已经入秋,夜里山气寒凉可比冬日,她若当真摔晕在雨里,就这么躺上一夜,次日还有没有命在都未可知。
一番天人交战以后,薛蕴最终还是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我去找她。”
门外夜色幽深,雨声淋漓,半夏那姑娘看上去胆小又畏缩,薛蕴便没让她跟着,自行提起她的灯笼,朝前院找过去。
他沿路找得仔细,时不时喊一声江绮英的名字,直至来到半夏所指的佛堂门口。
那座佛堂他记得,位处大雄宝殿后侧,其实是供着释家观音菩萨的观音殿。
半夏不通佛理,因而一知半解。
又为着里头供的是送子观音,在他和江绮英小的时候,这座观音殿便常被山下有心求子的人家光顾,人人都说十分灵验,也曾香火鼎盛。
江绮英和薛蕴那时会偶尔趁人不注意溜进去偷吃供品,有一次差点被寺里的假和尚发现,他们在观音像后蜷在一起躲了半天,这才逃过一劫。
此刻的观音殿虽早不及当时辉煌,却也还不算破败,薛蕴慢慢走到门外,发现其中竟有烛光透出来。
他下意识警惕起来,连侧身进门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环顾四周,不断地审视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阿蕴?”
空荡荡的佛堂里,江绮英的声音从佛堂中央那座布满裂纹的观音石像后传来。
薛蕴循声一望,果见一道丽影从石像后探了出来,她手里捧着铜制莲花灯台,暖黄的光映着她半张白皙清丽的脸,在她漆黑的眸底摇曳,宛若山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你在那上面作甚?”
薛蕴的心跳莫名加快,无端的失控让他感到恐慌,只能故作不耐烦,身体却早已诚实地朝她快步走去,伸手想把她从高处稳稳扶下来。
江绮英顺势攀着他伸长的臂膀,从观音像的边缘轻巧地跳下来。
“我的海棠簪子丢了,可我想不起来究竟掉在哪里了,这才什么地方都爬上去看看。”
她一面说,一面在他面前弯下腰,去拍裙角的灰。
许是深夜出门之故,她这会儿只穿了寝衣。
在薛蕴这个距离,盛雪的颜色薄得几乎能看到她肌肤的色泽,寝衣宽松的领口更是随着她的动作下坠,只要他轻轻低头,就能将衣襟里的风景一览无余。
薛蕴连忙退开一步,扭过头,拼命压制着喉咙里翻涌不断的燥咳,“一根簪子而已,丢了就丢了,赶紧回去睡觉。”
她却执拗地娇声道:“可那是你送我的,找不到我睡不着。”
“你不是不喜欢,觉得俗气吗?”薛蕴嘴上嘟囔,但他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些时日她甚少妆饰,却始终戴着那支海棠金簪。
她五官生得清艳,纵然那簪子造型确实俗气了些,却也能被她衬得矜贵雍容,久而久之,几乎快要和她本身浑然一体。
而她也有些恼他的混不在意,拧眉的模样娇嗔可爱:“你到底懂不懂啊,俗不俗都是你送的,要知道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次送我东西呢!好了快别说了,来了就帮我一块找吧,否则咱们今晚谁都别睡了!”
说话间,她还抬手主动来推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再次消失,她身上独一份的香气猝不及防钻进薛蕴的口鼻,他有些发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怔忡间还是乖乖听了她的话,开始心不在焉地帮她在大殿里到处搜寻那支簪子。
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便又听到江绮英雀跃的叫声:“找到了!真的就在这里!”
回过头,她果然已从观音像的一侧捡起一支金灿灿的物什,用手宝贝地擦了擦后,就连忙挽回自己的鬓边。
“阿蕴你看,好看吗?”江绮英问。
好看,当然好看。
她不施粉黛却仍旧美艳娇丽的脸好看。
她的一举一动,连同抬手时长袖滑落下来,露出半截冰雪般清透柔细的小臂也好看。
薛蕴感觉自己大概疯了。
今夜竟是怎么看她,怎么心慌意乱。
脑袋越发昏沉,胸口甚至丹田,却越发燥热。
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又不想被她看出来嘲笑,只能逼着自己扭过头不看她,并且催促道:“找到就赶紧回吧。”
她却也不知是怎么了,大半夜兴奋得莫名,伸手又把他拉了回来:“别急着走嘛,你看你看,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溜进来偷吃贡品差点被抓到那次吗?咱们就是躲在观音像后面才没被发现的。”
她在他耳边有滋有味地嬉笑,拉着他的那只手清凉如冰,让本就浑身燥热的他一触便禁不住激动得颤栗。
“那时候就觉得那后面好窄啊,非要你抱着我,我挤在你身上,才能把我们都藏下,刚才我钻进去的时候,也险些卡在里面出不来呢。”
他当然记得那场面,尤其是在这时候,回忆忽就清晰无比,让他分明地记起当时,她跨坐在他腰上,胸口刚好贴在他的脸上,过于紧密的拥抱让他一度喘不上气。
更奇怪的是,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而眼下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却是他和她现在的身段和面容。
薛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江绮英这时也听到他逐渐加重的喘息,终于开始注意他的异常:“阿蕴,你怎么了?”
她关切地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烧红的脸颊,却被他像是触电般一把挥开。
“快走,这地方…不对劲……”
耳边全是自己越来越奇怪的粗喘,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想,对自己身体异常的猜测让他既羞耻又局促不安,更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失态,尤其还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拔腿就想朝观音殿外走,却冷不丁发现,原本敞开的殿门不知何时,早已被人从外关闭,上锁。
一瞬间,薛蕴整个人都懵了。
“不要走。”有人在背后幽幽开口。
而他就这样愣在原地,听着自己狂热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
任由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如水中闲庭信步的游蛇般,轻轻缠上他的腰际。
“阿蕴,我想回宫,我需要一个孩子。”
终于,终于可以回收文案了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要不我直接拉灯吧,反正阿晋不让写(才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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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夜访观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