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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谈尽天下事

“胡沁什么?还不进来。”

薛蕴的脑袋不便挪动,但光听声音他便知来者是江奉那个混不吝,口吻不见客气。

江绮英也淡淡瞥了一眼她这位义兄,轻轻一笑:“不算胡沁,就是有点子酸。”

“有何好酸的?”薛蕴不理解。

江绮英不语,手上替他清过最后一道净水,找来巾帕将他的长发一裹,扶着他缓缓坐起身,转头又麻利地提起水桶走了出去。

整个过程江奉便抄手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看着,眼神之中还莫名透着几分别样的幸灾乐祸,嘴上却也不忘顺着她的话就挤兑薛蕴:

“江娘子是我的义妹,我这做兄长的都没机会让妹妹给梳洗过头发呢?啧啧啧,还是咱们弘农公能耐大,脸面大呀。”

任谁都听得出他话中暧昧,薛蕴知他更有故意奚落自己意志不坚的意思,不免心虚自愧,语塞难言。

所幸江绮英只是将水桶提到门口,并未走远,听得见江奉的话,转过身就来替某些人解围:“义兄找上门来,定是有要事相告,不如有话直说?不必故意假装拈酸吃醋,他笨得很,是真的会信。”

不想却被他反过来盯住不放,似笑非笑地调转矛头:“哦?妹妹何故了解他至此?”

江绮英哼哼笑两声,一点弯都不跟这属狐狸的绕:“不告诉你。”

江奉也不指望她这么轻易就说出来,笑着耸耸肩,见好就收。

回过头,看向薛蕴:“之前杀你的那两波人,确实不是一家。”

“嗯……”

薛蕴的目光还在江绮英身上,对他的话有些后知后觉,连眼神转换都是生硬的:“说下去。”

江奉却先是不动声色地斜了一眼在自己对面坐下的江绮英,在见到薛蕴轻轻点头后,方才继续说:

“前头动刀枪的人来自江东,是项家族内豢养的死士,被活捉以后受不住刑,什么都招了,至于人究竟是项凛还是项准派来的,他自己也不大清楚,暂时不得而知。”

虽说薛蕴当日走得急,连句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只剩他一人在弘农公府,但他还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替他前前后后张罗起来,把他受伤中毒,一病不起的消息散布出去,只待愿者上钩。

鱼儿倒也不辜负他们,咬钩之后便吐出来了不少东西,他顺势一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至于他又是怎么猜到此人会藏身慈恩寺,说实话他压根就没想到过会在这里见到他,他今日只是偶遇了宫中出访慈恩寺的宫人,想起他还有江绮英这个义妹虎落平阳,辗转至此。

他原是来看她笑话的。

谁曾想,正撞见了适才她和薛蕴有说有笑的一幕。

他心思百转千回,最后想想也好,倒省了他一番再去寻薛蕴的工夫。

薛蕴听了他这些话,心里也有了数,面色沉着下来:“想必这些天遇刺的文武大员也不止我一个,江东屡次三番挑衅,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与我大齐一战了。”

江奉一点头:“昨日陛下又召了除你以外的武将入内殿议事,我随中书令在侧旁听,那意思应该是**不离十了,快则明年开春,慢则年中,陛下便要亲率大军,迎战江东了。”

江绮英在旁闻言,她有她自己的算盘,不由暗自心惊,下意识攥紧袖子。

薛蕴则淡声问:“朝中无人反对吗?”

江奉没有直接回答:

“侦查敌情的探子来报,江东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操练兵马,屯粮造箭,已然是在为长久作战做准备。我朝刚刚内清蠹虫,上半年各地虽无范围深广的天灾,却也不见得风调雨顺,尚不知秋日清查结算时,库中又有多少存粮可供调配。”

江绮英却已经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可今上铁了心要打这一仗,对吗?”

江奉道:“明涯受伤的事陛下已经知晓,算上之前大朝会,还有后来和义妹你有关的流言蜚语,项家兄弟欺人太甚,陛下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话音刚落,薛蕴就不屑地冷笑出声,却不说话。

江绮英不懂他笑什么。

不过照薛靖海以往的为人处事,纵然江东一再挑衅,他也能为了时局再三忍让。

为了女人和孩子同江东翻脸,确实不该是他的作风。

江绮英觉着蹊跷,但君心已决,确也不是纠结前因,刨根问底的时候,当下她只关心一样:

“那依义兄看,陛下此去,多久能凯旋?”

谁知江奉却摇头直笑:“凯旋?我只觉得此战,悬。”

江绮英懵懵地眨了眨眼。

江奉于是用手指沾取茶水,在桌案上草草划拉几下,南北中三个点,分别代表江东,新朝,还有蠢蠢欲动的并州张家和杨禅。

“张杨联姻,化干戈为玉帛,两族残部会师,虽是乌合之众,却也有万人千骑,且他们背靠北蛮,近些日子两边多有来往,蛮人勇武,秋冬缺粮,早就虎视眈眈,有意侵入中原掠夺地,若他们真与蛮人联手南下,以北疆现如今的布防,至多只能撑一个月。”

“并且,如果想要同现在的江东正面作战,咱们还有再从北疆抽走三成兵力和火器。”

“为何?”

江绮英不是很懂用兵,于是虚心讨教。

谁知这时一旁的薛蕴冷不丁接话:“因为我不去。”

江绮英闻言一愣,他口吻其实并无过份的骄狂,却也谈得上傲气,到底是少年心性。

江绮英不由歪头莞尔:“也是,我家阿蕴能以千骑攻下洛阳,斩杨钊,骁勇善战,属实当得起一个万人敌。”

“哼。”薛蕴淡淡,努力绷着嘴角,轻咳一声,把江奉的话彻底接了过来,“北疆布防松动,张杨必定来攻,倘若陛下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取胜江东,那就只能祈祷太行山够险,不叫胡马飞度,祸我中原。”

江绮英认真听罢,道:“可江东屡屡寻衅就是为了开战,若我们不能抢占先机,先发制人,只会更加被动,想必陛下和朝中主战者是这么考虑的吧?”

“义妹果然聪敏过人。”江奉笑眯眯地用手指点着桌面。

江绮英并不太乐意搭理他时刻都在暗中审视的目光,敷衍地笑了下,就此揭过。

江奉也不纠缠,转而又问起薛蕴:“此战江东,你真的不去?”

薛蕴斜他一眼,理直气壮:“我伤成这样,去不了,也不想去。”

江奉笑了:“可不是?这段时日朝中遇刺者大有人在,偏只有弘农公府里的刺客得了手,义妹你猜猜,这究竟是为哪般?”

此番行刺薛蕴的人有两波。

第一波动刀枪的,已知为江东死士,目的要么是想借他这个天子义子之死,挑动薛靖海为复仇开战,要么就是江东有人畏惧他的勇名,日后两军交战,不想让他成为对手。

薛蕴在朝听事,江东躁动也不是一日两日,对江东欲战的心思定然也心里有数。

按理说以他的身手,就算是为了救江奉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至于会被重伤至此。

他却偏偏就这么倒了,大有将计就计,遂了江东心愿之意。

可他并非主和一派,且也断然不是悲天悯人的怀仁之将,能与项凛对阵,只会让他感到酣畅淋漓,绝无可能未战先怯。

那他究竟为何要主动受伤,借机避战?

“自古功高震主者,白起,韩信,周亚夫,皆不得善终,唯独漏了一个霍光,其家族却也在他死后遭满门清算。”江绮英边想,就一边说了出来。

正如她现在和刚才所言,薛蕴有夺洛阳诛贼首之功,还曾随御驾北征,先登拿下邺城。

功虽不及前人,却也在现世无敌。

即便薛靖海真心待他如亲子,可他的孩子却未必视他如手足,之前薛幼薇的事便已见端倪。

原以为那之后东宫将对他的猜忌稍加收敛,没想到竟还在变本加厉。

“第二拨下毒行刺的人,是谁?”江绮英又问。

可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而且倒也不是对薛靖海的不信任,只是没了他这个常胜杀神冲锋在前,想要速胜江东,概率确实不高。

一旦真如江奉和薛推演的那般战线拉长,连北疆防线也受到影响,薛靖海的凯旋遥遥无期不说,连同这刚刚坐稳的江山社稷,只怕也会跟着再次动荡。

这些都让江绮英之后的筹谋,如同建筑在沙石之上,随时都有着天塌地陷的风险。

江绮英眉头紧锁,余光瞥见榻上安静垂眸的薛蕴,又忍不住去想,他二人现如今的处境是何等相似,一切仿若冥冥注定,兜兜转转,他们的命运轨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重叠在一起。

待送走江奉后,天色已然暗沉,山林重影如墨,高耸入云,密不透风,像一座天然的牢笼,把他们困在这里。

命运真是可笑,明明他们已经前后脚走出这里十年有余,可到头来却还是辗转又被人扔了回来,如同诅咒一般,永远也无法真的走出去。

江绮英就奇了怪了,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他们到底错在哪儿了?

难道就因为出身远不如别人,就因为心地没那么无私善良,舍己为人,她就活该困苦一生,永远也不能肖想着飞黄腾达,万人之上了吗?

不,她偏不!

她就要肖想,她不仅要想,还一定要做到!

她站在慈恩寺的后院中央,昏暗的夜色里,只有薛蕴那间禅房摇曳着烛光,将他轮廓精致的侧影印在窗上。

彼时山风轻轻拂过,江绮英的心念也随之一动,一个有点荒诞,又疯得彻底的想法,就这么在她的脑海里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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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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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谈尽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