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细软的手环住薛蕴的腰,她在用最娇媚的声音说着最凉薄的话语。
“阿蕴,我想回宫,我需要一个孩子。”
薛蕴至此在恍然想起,她今日基本都是在后院忙活,观音殿在前院,她根本没有空暇到这儿来,她的簪子自然也不可能遗失在此。
她就是个骗子,女妖精!
千方百计把他骗过来,要把这里变成她的妖精洞,将他生吞活剥!
“放手……”
薛蕴从牙缝里努力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理智在崩塌,浑身上下也都在微微颤抖,倒也不是害怕,更不是寒冷,相反,那是一种犹如烈火灼烧的躁动,让他浑身血液在经络里翻腾狂舞,往他的丹田处猛攻,最大限度的刺激着他最原始也最下流的冲动。
可江绮英非但不听,反而越缠越紧,“我放手可以,可你呢?你现在这副模样真的不要紧吗?”
薛蕴还在挣扎着抗拒:“不用你管。”
她却道:“药是我下的,怎么不归我管?”
药是她从洛阳的花街柳巷重金买来的,是一种特别调配的催情香料。
只因他如今伤势虽愈,却仍旧忌酒,也从不在夜里吃东西,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她这才选择用香,又把人一步步引到这观音殿,与殿中的沉香一并燃烧,一时半会儿觉察不出异样。
“为了回宫,你居然连给男人下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江绮英,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薛蕴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可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以当时的状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认与不认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了。
左右她就是打定主意要羞辱他、利用他,无视他的意愿,把他的心堂而皇之地践踏在脚下。
江绮英闭了闭眼,口吻是从未有过的真心歉疚:“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阿蕴,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真的不想烂死在这里……”
说罢,她已轻踮起足尖,用微凉的唇瓣一下一下轻啄过他的后颈和耳根。
薛蕴脑中嗡了一声,酥痒感从她吻过的地方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呼吸跟着一滞,浑身似拉满的弓弦般紧绷。
他本能地想躲,拼尽全力才从她的臂弯中狼狈地挣开。
只是药效猛烈,即便挣脱,他也已经筋疲力尽,满头大汗,只能撑在一旁的撑梁柱上,却始终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别靠近我!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你。”
催情香对江绮英同样有作用,被他适才猛的抻倒在地,此听他这话,不由坐在地上笑了:“你若真下得了手,你破城拦住我花轿那一天,我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她慢慢站起身,顶着满脸异样的潮红,“阿蕴,承认吧,你其实也舍不得杀我的,对不对?”
“闭嘴!”
薛蕴恼羞成怒地低吼,随即猛然转身,一个箭步来到她面前,单手扼住她的喉咙。
窒息感瞬间侵占江绮英的头脑,让她本能地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眸中除了怒火,还藏满了江绮英看不懂的委屈和哀伤,让她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对不起,阿蕴。”
她何尝不知自己这么做是何等危险,何等自私,对他又是多么的不公平。
可时至今日,她确实也想不到除此以外的其他法子,能让她有机会在短时间内怀上一个孩子,重新拥有一个逃离这座慈恩寺的筹码。
虽说这个孩子必定不能真正姓薛,可她只要想到他的生父会是她的阿蕴,而非其他任何人,她的心非但不抵触,反而还在欢喜。
她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往外挤,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落在薛蕴的手背上,真心假意,早已分辨不清。
鬼使神差间,薛蕴不知自己为何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又实在痛恨一切当真如她所言,自己确实下不去手。
他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之重,唇角立刻就渗出了血。
江绮英惊呼一声,顾不上自己刚刚得救的脖颈,连忙扑上去一把抱住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自己作甚?不许打。”
她流着泪说:“阿蕴,不管你怎么想,不管结果怎样,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我不会再纠缠你…待我回宫以后,我一定帮你再挑一个干净纯良的好姑娘,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听罢,薛蕴忽然苦涩地笑了,“你把我当什么?”
只因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不要其他姑娘。”
催情香还在发作,屋外的雨也不停。
“也不要你。”
男子的口吻一字一顿,决绝又冰冷。
“江绮英,我这一辈子,都让你给毁了。”
……(已老实拉灯,审核大人求放过)
窗外雨势渐去,夜色也随着乌云和弦月的离去缓缓落幕。
屋内香烛已尽,幽静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男女暧昧的声息。
堂上菩萨高坐,静默而慈悲地俯视着千姿百态的众生。
直至夜尽天明。
一夜前所未有的酣战实在让江绮英筋疲力尽,在此之前,她实不知男女之间,竟能欢愉至此,疲惫至此。
她现在既累得抬不起腰,又因浑身上下的黏腻感无法入睡,只能抱着凌乱不堪的衣衫,蜷缩在蒲团上缓着劲儿。
薛蕴的体力远在她之上,哪怕受过伤,仍旧不至于累成她这样。
催情香已经散尽,他的神智也已然清醒。
这一室狼藉让他无所适从,回忆更像是鬼一样地缠着他,一遍遍地提醒他昨夜的真实,让他根本无从面对,只能故作镇定地捡起地上的衣物,默默穿好,准备离开。
江绮英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却见薛蕴已经囫囵穿好了衣裳,套上了鞋袜。
她没来由的心慌一阵,竭力撑起半身:“去哪儿?”
薛蕴木然而生硬地作答:“你目的已达,还管我去哪儿吗?”
江绮英有些不悦:“这种事吃亏的又不是你,作甚要装出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和我在一起就那么让你接受不了吗?”
他却直言:“对,接受不了。”
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狠狠剜着江绮英的心:“你应该感谢你下了药,否则我就是死,也不会碰你这样的女人一根指头。”
“是吗?”
江绮英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局促和委屈。
仔细一想,原来这就是尊严被人踩碎的感觉。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心跳却比平时要剧烈。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薛蕴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
门是半夏帮忙从外面锁上的,但对于现在的薛蕴来说,一把锁一道门,根本构不成阻碍。
江绮英连忙开口,“你站住,听我说。”
只因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今天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么有可能这辈子,她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薛蕴却冷冰冰地一口回绝:“道歉的话大可不必,横竖你也从未对我说过真话。”
“不,我……”江绮英急得差点没顾上自己还赤着身子,险些就要站起来拦他。
他余光里见她情急至此,唯恐她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肯驻足,江绮英便也能暂时松了口气。
可是冷静下来,坐在痕迹斑斑的蒲团上,一时之间,她又不知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毕竟就算是她,回首他们这一路,她也没想到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恩恩怨怨,到头来,还是只能从原点说起。
“你也知道十多年的慈恩寺是什么光景,哪怕是你这样的男儿郎,只因为相貌,也免不了被那些变态人渣觊觎欺凌,更何况,我还是女子?”
江绮英讲得很慢,一则是身上太酸,二来也是希望他能听得清楚仔细。
“我们没生在富贵人家,连正经的父母亲人都没有,在当时那个世道,每日连吃顿饱饭都困难至极,再顶着这样一张脸,被卖进窑子,迎来送往,卖弄风骚到死都算是善终了。可我不想,我不愿意,有错吗?”
“我也想过上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日子,我也想能整日风花雪月,不必为明天去哪座山挖野菜,去哪个乱葬岗捡衣服穿发愁,我有错吗?”
这些她从来只在内心不断诘问的话,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或许世人看来,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是她在为自己的自私和贪婪找借口。
但她却一直都在期冀着,和她同处而来,相依为命过的薛蕴,能够理解几分。
可薛蕴却表现得嗤之以鼻:“日子再难,只要辛勤劳动,踏实肯干,总能熬出头,就算不能锦衣玉食,粗茶淡饭,安稳一生也足够了。”
“你现在说这话,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了吧?”
江绮英被这刺心之语气得笑了一声,“你应该很清楚,当时像我们这样连身份户籍的人,比流民还不如,就算不用进窑子,那也是发配城郭,为他人劳作到死的命,还粗茶淡饭,安稳一生,你自己听听,实际吗?”
薛蕴当然知道不实际。
只因他才是那个真正自己走出去,在这世道摸爬滚打,亲身经历过人心险恶的那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刚才那句气话是何等天方夜谭。
所以他当即又厉声反问:“你既知道是这样,那当初你在众人面前污我偷盗,为了江家荣华富贵,弃我而去,可曾想过,我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又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积攒了许久的愤慨让他一度情绪激动,忍不住转回头,冲着她高声质问:
“对你而言,我从来就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是可以随便榨取利用价值的工具,而且你说你那时比流民都不如,那在你眼里,这样的话我岂非比猪狗都不如?!”
江绮英毫不犹豫地否认:“我从没这么想过!”
薛蕴步步紧逼:“那你为何要诬陷我,只为了要去攀高枝,登高门?!”
两个人的声量都不自觉拔高,情绪也得到了最大的刺激,没有人能保持平和。
江绮英的语速越来越急切,想也不想,全都是憋在心里多年的真心话:“我那时才九岁,我想不了这么远的,我只一心想着,你是男孩子,又长得那么漂亮,即便错过了这一次机会,他们会看在你还有价值的份儿上,顶多就是挨一顿打,再等后来出得起价码的人家就是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撵你走!”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撵你走?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想通。”
她的神情痛苦又酸楚,薛蕴懵了:“你说什么?”
只听她接着道:“我当时都想好了的,只要等我在江家站稳脚跟,我就立马回去接你。那几年我绞尽脑汁让他们被官府抓走,在江家省吃俭用,努力积攒财物托人修缮慈恩寺,就是为了你能在里面过得好一些,能够撑到我去接你。”
无论向官府报信,将慈恩寺那伙恶贼纳入充军名单,还是后来一直都在暗中出资修缮经营慈恩寺的人,都是她。
这十年来,她谁也没说过。
在此之前,本来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谁知真到了那一天,我才知道你早就不在这里了,你被他们赶了出去,一个人在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不由回忆起了自己得知一切的场景。
虽然她当时没有哭,却也还是一个人在江家院子里,顶着烈日呆站了许久,直到晒晕过去,却也连着病了许多日,险些就要被江家一条草席卷就,丢到乱葬岗。
然而,“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对啊,有什么用吗?
无论是否她故意,无论她是否愧疚,大错已经铸成,她就是彻头彻尾,罪大恶极的那个人。
于是她也直言:“是没用,我也不是在乞求你的原谅。”
她抬眸仰望着他,眸光颤颤:“在看到你活着回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勇冠三军,万人之上的大将军,我其实高兴极了,也怕极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报复我,恨我,甚至想杀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犯下的错,并不是我跪下来哭着喊着,给你磕头求饶就能弥补得了的,我该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你知道的呀,我不想死,我费尽心机,拼尽全力做下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活下去,我怎么能死呢?”
“所以,你干脆就不认账,以为装得若无其事,就可以当过往种种都没发生过?”
“事已至此,我没有别的选择。”
江绮英低下头。
“我曾以为,我能接受你所有的报复和怨恨,我愿意一辈子都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哪怕我不会坐以待毙,但只要有一个做恶人的自觉,我就应该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但后来我发现,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将你完全当做敌人,也看不惯除了我以外的人欺负你,伤害你,更加不想,你对我只有纯粹的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些话说完,她算是把自己的心,把最卑劣、最软弱的自己全都悉数剖开来,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薛蕴的眼前,交给他去审判和解读。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我做错了事却不想承担代价,死得其所;你面对仇人却优柔寡断,下不去手,我们都又懦弱又卑劣,一直这样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阿蕴我就在想,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报复我?”
女主宝宝狡辩了这么多实际上句句发自肺腑,也算是那什么烂人真心吧
而且像她这样天生的坏女人,能有这点真心已经很不错了,还全都给你了,狗子你就感恩戴德偷着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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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见佛见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