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却无半点喜庆。自腊月廿三北疆遇刺的消息传回,朝野震动。御史台连上十三道奏折弹劾兵部侍郎王昌“豢养死士,刺杀朝廷命官”,王昌则反咬一口,称凌云“私通胡人,图谋不轨”,并呈上那幅苍云山会面的画作为证。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支持凌云的旧部、敬仰他的武将、受过他恩惠的官员,纷纷上书为他辩白;而以王昌为首的一派,则咬死“通敌”之罪不放,言辞激烈,甚至有人当庭请斩凌云以正国法。
正月初十,圣旨下:召凌云回京,于上元节当庭对质。
清晨,天还未亮,宫门前已聚集了不少官员。寒风凛冽,吹得人面皮发紧,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紧张的气息。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朝会。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门,来到金銮殿前。大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龙椅高高在上,尚未有人。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武将这边,几个老将面色凝重,不时望向殿外;文官那边,王昌站在前列,一身紫袍,面容肃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众人望去,只见凌云缓步走来。他未着戎装,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行走时左腿仍有些微跛,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他身后跟着两人——石磊和一名白鹤山庄的灰衣人,两人一左一右,护着他前行。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还押着两个人:一个黑衣汉子,手脚戴着镣铐,正是那夜刺杀中逃脱的“夜枭”杀手之一;另一个则是王昌府上的管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昌脸色微变。
“宣——凌云上殿——”内侍高唱。
凌云步入大殿,在玉阶前停下,躬身行礼:“臣凌云,参见陛下。”
“平身。”萧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
凌云起身,抬眼望去。龙椅上,萧衍一身明黄朝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在珠帘后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隔着珠帘依然锐利如刀。他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凌云,”萧衍开口,“王昌参你私通胡人,图谋不轨。你有何话说?”
凌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陛下,臣有三辩。”
“讲。”
“其一,臣与赫连灼苍云山会面,是为断绝往来,非为私通。”凌云展开文书第一页,“臣有随行护卫石磊作证,亦有当日哨所值守士兵为凭。臣约赫连灼在苍云山见面,因该山为中立之地,意在表明臣绝不越界之志。会面中,臣严词拒绝赫连灼所有示好,并勒令其不得再派人来天启。此事,赫连灼本人亦可作证——若陛下不信,可修书草原,一问便知。”
王昌冷笑:“一面之词!谁不知道那胡人首领对你……”
“王大人,”凌云打断他,声音平静,“臣的第二辩,便是你。”他展开文书第二页,“腊月廿三,将军府遇刺,七名杀手皆为‘夜枭’死士。臣已擒获其中一人,此人供认,乃受王大人指使,欲取臣性命。”
他一挥手,石磊将那黑衣杀手押上前。那杀手跪在地上,颤声道:“小人……小人是‘夜枭’的杀手,腊月廿二接到任务,刺杀凌将军。接头的人是王大人府上的管家,付了五百两黄金定金……”
“胡说!”王昌厉声,“此人定是你收买的!”
“那就请王大人解释解释,”凌云展开第三页文书,“为何你府上账册中,腊月廿二有一笔五百两黄金的支出,去向不明?又为何,”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府上管家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那管家早已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是王大人让小人去联系‘夜枭’的,那五百两黄金也是小人亲手送去的……”
殿中一片哗然。
王昌脸色铁青,咬牙道:“就算如此,那也是你通敌在先!你若未与赫连灼私会,本官何必出此下策?”
“这便是臣的第三辩。”凌云展开最后一页文书,“臣在北疆半年,整顿防务,训练新军,讲武堂生徒日增。此有北疆守军联名请功书为证——三万边军,七成将校签字画押,言臣‘鞠躬尽瘁,北疆大治’。请问王大人,一个通敌叛国之人,会得到边军如此拥戴吗?”
石磊适时呈上一卷厚厚的联名书,展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印,有些名字旁还按了血印。
萧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珠帘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一位老将出列,单膝跪地,“凌将军为国征战多年,漠北一役,以八千破三万,身负重伤,几近残废。这样的人若通敌,天理何在?臣愿以性命担保,凌将军绝无不臣之心!”
“臣也愿担保!”又一位武将出列。
“臣附议!”
“臣附议!”
眨眼间,殿中跪倒一片武将,还有不少文官也站了出来。王昌那边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通报:“陛下,白鹤山庄庄主苏墨求见,称有要事呈报。”
“宣。”
苏墨一身月白长衫,翩翩而入。他手中捧着一只木匣,行至玉阶前,躬身行礼:“草民苏墨,参见陛下。”
“苏庄主有何事?”
“草民要呈上王昌王大人与江湖□□‘夜枭’勾结的证据。”苏墨打开木匣,取出几卷账册、书信,“此为‘夜枭’与王大人往来账目,此为密信,此为……‘夜枭’暗杀朝廷官员的名单。过去三年,共有七位官员遇刺,皆与王大人政见不合。”
他将证据一一呈上。内侍接过,送到御前。
萧衍翻看着那些账册书信,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王昌:“王昌,你还有何话说?”
王昌浑身颤抖,跪倒在地:“陛下!臣……臣冤枉!这些定是伪造的!是凌云勾结江湖匪类,陷害忠良!”
“陷害?”萧衍冷笑,“那这账册上的笔迹,可是你的?”
王昌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还有这些密信,用的可是你府上特制的梅花笺?”萧衍的声音冷如寒冰,“王昌,你真当朕是瞎子吗?”
王昌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来人,”萧衍沉声道,“将王昌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一应党羽,全部清查,一个不漏!”
羽林卫上前,将王昌拖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兵部侍郎,此刻如丧家之犬,再无半点威风。
殿中一时寂静。众人看着跪在玉阶前的凌云,又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心中各有所思。
许久,萧衍才缓缓开口:“凌云。”
“臣在。”
“你受委屈了。”萧衍的声音有些哑,“王昌一案,朕会彻查,还你清白。北疆防务,依旧由你暂领。另外……”他顿了顿,“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凌云沉默片刻,才道:“臣别无他求,只愿回北疆,继续为陛下守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萧衍心中一痛。他看着凌云,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拖着伤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说“别无他求”。
“好,”萧衍缓缓道,“朕准了。但……”他顿了顿,“每年冬天,你要回京三个月。这是圣旨。”
“……臣遵旨。”
退朝后,百官散去。凌云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石磊和苏墨跟在身后,三人默默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
在最后一道宫门前,一个内侍追了上来:“凌将军留步,陛下在静思堂等您。”
静思堂里,萧衍已换了常服,正坐在窗前煮茶。见凌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凌云坐下。萧衍为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尝尝,今年的新茶。”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云哥哥,”许久,萧衍才开口,“今日在朝上,朕看着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笑了笑,“那时你也是这样,一人面对满朝非议,腰杆挺得笔直,不解释,不辩解,只用事实说话。”
凌云低头喝茶,没接话。
“王昌的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萧衍看着他,“那些曾非议过你的人,朕也会敲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多谢陛下。”
“不必谢朕。”萧衍摇头,“是朕没护好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云哥哥,朕有时候想,若当年你没上战场,现在会是什么样?或许在朝中做个文官,或许在太学教书,或许……就在朕身边,每日陪朕下棋品茶,不必受这些委屈。”
凌云抬眼看他:“陛下,那是臣的选择。”
“朕知道。”萧衍苦笑,“可朕还是心疼。”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凌云心中一颤。他看着萧衍,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君王,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阿衍,”他轻声道,“我很好。”
“真的?”
“真的。”凌云点头,“北疆很安静,学生很用功,磊儿很听话,隼……”他顿了顿,“隼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萧衍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那就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大多是北疆的事。萧衍问得很细,防务,民生,讲武堂,甚至那盆“勿忘我”的种子有没有发芽。
“没有,”凌云摇头,“或许草原的花,真的不适应北疆的土壤。”
“那就换北疆的花种。”萧衍说,“朕让人送些耐寒的花种去,明年春天,你院里一定花开满园。”
“好。”
茶喝完了,话也说尽了。凌云起身告辞,萧衍送他到门口。
“云哥哥,”在凌云要转身离开时,萧衍忽然叫住他,“每年冬天回京,不只是因为天冷。”他顿了顿,“朕……想见你。”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凌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终是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走过长长的宫道。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拔。
萧衍站在静思堂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陛下,”内侍小声提醒,“该用膳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他才转身回屋。
桌上,那杯凌云喝过的茶还温着。他端起,将残茶一饮而尽。
苦的。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甜。
因为那个人,答应每年冬天会回来。
这就够了。
宫门外,苏墨和石磊等着凌云。见他出来,石磊急急上前:“将军!没事吧?”
“没事。”凌云摇头,“回客栈吧,收拾东西,明日回北疆。”
“这么快?”
“嗯。”凌云望向北方,“隼还在等着。”
还有北疆的雪,北疆的风,北疆那些等他回去的学生。
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至少,现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