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群狼夺将 > 第19章 不依附不纠缠

第19章 不依附不纠缠

十月的武威城,风里已带了初冬的凛冽。祁连山早早白了头,雪线一日日往下压,像要把整个北疆都吞进那片永恒的洁白里。

那盆“勿忘我”的种子始终没有动静。福伯每日浇水,凌云偶尔会蹲在盆边看一会儿,土还是土,黑黝黝的,沉默着。草原的花,或许真的不适应北疆的土壤。

这日清晨,凌云在讲武堂刚讲完一堂课,正收拾书卷,隼悄声进来:“将军,苏先生到了。”

凌云一怔:“苏墨?”

“是。刚到城门,递了白鹤山庄的帖子,说是游历北疆,顺道探望故人。”

游历……凌云唇角微扬。从江南到北疆,何止千里,这“顺道”顺得可真远。

他回府时,苏墨已在厅中坐着了。还是那身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墨狐斗篷,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正端着茶盏细细品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眼中漾开温润的笑意。

“凌将军,别来无恙。”

“苏先生。”凌云上前,“怎么突然来北疆了?”

“山庄有些药材生意,想往北疆扩展,我便来看看市场。”苏墨放下茶盏,说得轻描淡写,“正好,也来看看将军和石小将军。”他顿了顿,目光在凌云身上逡巡,“将军气色不错,腿伤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凌云在他对面坐下,“磊儿在巡防营,要晚些回来。苏先生用过饭了?”

“在客栈用过了。”苏墨微笑,“不过若将军府上有什么北疆特色,苏某倒想尝尝。”

福伯很快备了一桌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北疆风味:手抓羊肉、酿皮子、灰豆子,还有一壶温好的马奶酒。苏墨每样都尝了些,点头赞道:“北疆饮食粗犷,却别有风味。”

饭间,苏墨说起这半年江湖上的趣事:江南武林大会又出了几个少年英才;蜀中唐门研制了新暗器,在兵器谱上引起不小争议;东海有海盗作乱,几大门派联手剿匪……他讲得生动,声音温润如泉水,让这北疆寒夜都添了几分江南的柔。

“石小将军在白鹤山庄时,进步极快。”苏墨说起石磊,眼中带笑,“家兄说他天资过人,尤其枪法,已得石老将军七分真传。就是性子急了些,练功时常受伤,山庄药庐的大夫都认得他了。”

凌云想象着石磊在山庄练武的情形,唇角不自觉扬起:“那孩子,一直这样。”

“但他听你的话。”苏墨看着他,“每次我说‘你将军知道了会担心’,他就立刻收敛。这世上,能让他乖乖听话的,大概只有将军一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凌云心中微动。他低头喝了口马奶酒,那酒带着奶香,入喉却烈,呛得他轻咳两声。

“慢些。”苏墨很自然地递过茶水,“这酒烈,不比江南的黄酒温润。”

凌云接过,茶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他抬眼看向苏墨,对方已收回手,继续说起江南新茶的采摘时节,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饭后,石磊回来了。少年一进门,看见苏墨,眼睛顿时亮了:“苏先生!”

“石小将军。”苏墨起身,上下打量他,“又壮实了。枪法可有荒废?”

“没有!我天天练!”石磊急道,“苏先生要不要看看?我现在能使石家枪全套了!”

“明日吧,今日天色已晚。”苏墨温声道,“你将军也该休息了。”

石磊这才注意到凌云脸上有倦色,连忙道:“对对,将军今日讲了一天课,肯定累了。苏先生,我给你安排住处,就在东厢房,离将军近……”

“磊儿,”凌云打断他,“苏先生是客,让福伯安排就好。”

“哦……”石磊挠挠头,乖乖闭嘴了。

苏墨眼中笑意更深:“石小将军还是这般赤子之心,难得。”

夜里,苏墨住进了东厢房。福伯特意换了新的被褥,点了炭盆,屋里暖融融的。苏墨推开窗,北疆的夜风灌进来,冷冽刺骨,却让人神思清明。

他看见对面书房还亮着灯,窗上映出凌云伏案的侧影。

站了一会儿,他轻轻关窗,从行囊中取出一只长匣。匣中是一张琴,琴身桐木所制,漆色温润,七弦紧绷,在灯下泛着幽光。这是他花了三个月亲手所制,取名“松风”。

今夜月色正好,适合弹琴。

琴声响起时,凌云正在看赫连灼的十月来信。信里说草原已下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不住枯黄的草。“追云”第一次见雪,吓得乱跑,把马厩都撞坏了。信末照例附了些东西——这次是一小袋奶疙瘩,草原的干奶酪,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化开,奶香浓郁。

琴声从东厢房飘来,清越悠远,如松间风,如石上泉。是《高山流水》。

凌云放下信,走到窗前。月色如霜,洒满庭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摇。琴声就在这月色里流淌,不急不缓,像在诉说,又像在等待。

他推门出去。院里很静,只有琴声和风声。走到东厢房窗外时,琴声恰好停了。

“将军还未睡?”苏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温润平和。

“听见琴声,出来走走。”凌云说。

门开了。苏墨站在门内,月白色中衣,外披一件薄衫,手中还抱着那张琴。“夜里风大,将军进来坐吧。”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琴案临窗,案上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苏墨将琴放回案上,为凌云斟了杯热茶。

“方才弹的是《高山流水》。”苏墨说,“伯牙子期,知音难觅。将军觉得此曲如何?”

“苏先生琴艺精湛,凌云不懂音律,只觉得……好听。”凌云实话实说。

苏墨笑了:“音律本是心声。将军虽不擅琴,却懂心。这便够了。”他顿了顿,手指轻抚琴弦,“这张琴叫‘松风’,是我亲手所制。松风清朗,不染尘埃,像将军。”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直白。凌云握着茶杯,茶水温热,熨帖着手心。

“苏先生为何要来北疆?”他忽然问,“真的只是为生意?”

苏墨抬眼看他,眼中映着烛火,明亮而深邃:“若我说,是想看看将军过得好不好,将军信吗?”

“……信。”

“那将军过得好吗?”苏墨问,声音很轻。

凌云沉默片刻,才道:“还好。讲武堂的学生很用功,磊儿成长很快,北疆……很安静。”

“安静?”苏墨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可将军心里,未必安静吧。”

这话戳中了什么。凌云别开眼,看向窗外。月色冷冷,照着空荡荡的庭院。

“草原每月都有信来,”苏墨忽然说,“京城那位,虽不常来信,但暗中的关照从未断过。石小将军一日比一日更依赖将军,隼侍卫……更是将一生都系在了将军身上。”他顿了顿,“将军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深情。”

凌云猛地看向他:“你……”

“苏某虽在江南,消息却不闭塞。”苏墨温声道,“将军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说……有时候羡慕隼。”

“羡慕他?”

“嗯。”苏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清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将军身边,照顾将军起居,护将军周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只因为他是侍卫,他的职责就是守着将军。”

他抬眼,目光清澈如江南春水:“而我,只能以‘故友’‘知己’的名义,千里迢迢跑来北疆,还得编个做生意的借口,才能见将军一面。”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凌云一时无言。

“苏先生……”

“将军不必回应。”苏墨笑了,那笑容里有淡淡的无奈,也有释然,“苏某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将军为难。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想说一说。说出来了,便轻松了。”

他重新抚琴,这次弹的是《梅花三弄》。琴声清冷孤高,像雪中独放的梅,不争春,不媚俗,只在最严寒的季节,绽放属于自己的芬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将军可知,我为何要做这张‘松风’?”苏墨问。

凌云摇头。

“因为松风清冽,不依附,不纠缠。”苏墨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就像我对将军的心意。它在那里,不增不减,不来不去。将军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它都在。不成为将军的负担,只是……存在着。”

这话太重,重得凌云心头震颤。他看着苏墨,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用最含蓄的方式,说出了最深沉的情意。

“苏先生,我……”

“将军什么都不必说。”苏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情之一字,本就是一个人的事。我喜欢将军,是我的事。将军接不接受,是将军的事。两者……本不相干。”

他转身,笑容依旧温润:“夜已深,将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授课。”

凌云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墨还站在窗边,月白色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却挺拔如竹。

“苏先生,”他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谢他的琴,谢他的茶,谢他的坦诚,还是谢他那份“不相干”的深情?

苏墨没有问,只是微笑颔首:“将军珍重。”

凌云回到书房,那封草原来的信还摊在桌上。他拿起那袋奶疙瘩,取出一块含在嘴里。很硬,很咸,奶味浓得化不开,像草原的风,粗粝而真实。

又想起苏墨的琴声,清越如松风。

还有萧衍每月暗中送来的补药,石磊每日笨拙的关心,隼十年如一日的守护……

这些深情,像一张网,将他温柔地笼罩。他逃不开,也不想逃了。

推开窗,北疆的夜风呼啸而入,冷得刺骨。可心里,却有一处地方,被这些情意煨得温热。

或许,这就是归宿。不是被某一个人独占,而是被所有人用各自的方式,深爱着,守护着。

而他,只需接受,并珍惜。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书房里的灯,又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