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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再次相见

十一月的北疆,已是隆冬。祁连山完全被冰雪覆盖,像一柄巨大的银剑横亘天际。武威城连日大雪,街道上的积雪没过脚踝,车马行过时轧出深深的辙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讲武堂因大雪停课三日。凌云难得清闲,在书房里整理这些年的兵法心得。隼在一旁帮他研磨,石磊则趴在窗边看雪,时不时回头说一句:“将军,雪又厚了!”

“嗯。”凌云应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专注,没注意到院外渐渐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直到福伯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府围起来了!”

凌云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抬头,与隼对视一眼。隼已按剑起身,眼神锐利如鹰。

石磊“腾”地跳起来:“谁这么大胆!我去看看!”

“磊儿,回来。”凌云放下笔,缓缓起身,“是皇上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已开。一队羽林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银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随后进来的是几个内侍,最后,一人踏雪而来。

萧衍。

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大氅,内里是深紫色常服,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越发衬得面色如玉。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沾了些雪沫。他走得很稳,靴子在雪地上踩出清晰的印子,一直走到廊下才停步。

四目相对。

半年未见,萧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古井,此刻正紧紧锁着凌云,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思念,克制,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专注。

“云哥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来看你了。”

廊下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石磊张着嘴,傻站在那里;隼的手还按在剑上,指节发白;福伯早已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只有凌云,缓缓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这一声“臣”,让萧衍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北疆苦寒,你腿伤初愈,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厅。福伯战战兢兢上茶,萧衍挥退左右,只留两个贴身内侍守在门口。石磊想留下,被隼拉走了。

厅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茶香袅袅,炭火噼啪。萧衍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凌云,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把这半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你瘦了。”许久,他才说。

“陛下清减了。”凌云平静道。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这半年,朕睡得不好。总梦见你离开那夜,头也不回地走。”他顿了顿,“也梦见……更早以前,在太学的时候。你教我练枪,我总学不会,你就一遍遍示范。阳光很好,你额上有汗,亮晶晶的。”

那些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细节,被他娓娓道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又像在重温自己的梦。

凌云沉默地听着。那些少年时光,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朕这次来,”萧衍放下茶盏,“一是巡视北疆防务,二是……”他抬眼,直视凌云,“想亲口告诉你,朕学会了。”

“学会了什么?”

“学会等。”萧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学会不逼你,不囚你,不让你为难。学会……以你想要的方式,对你好。”

这话说得太认真,认真到凌云心头一颤。

“陛下……”

“听朕说完。”萧衍打断他,“这半年,朕想了很多。想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想朕做过的混账事,也想……你到底要什么。后来朕明白了,你要的是尊重,是自由,是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而不是朕的附属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大雪:“所以朕给你。给你北疆这片天地,给你讲武堂这个位置,给你……远离朕的自由。”

凌云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喉头有些哽。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少年,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却在他面前,剖开自己所有的脆弱与改变。

“但朕有个请求。”萧衍转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每年冬天,你回京城三个月。北疆太冷,你腿伤受不住。京城的冬天……没那么难熬。”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帝王,在请求他的臣子。

凌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点头:“好。”

萧衍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那光芒亮得惊人。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强忍住,只是深深看着凌云:“谢谢你,云哥哥。”

这声“谢谢”,太重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衍果真如他所说,只是“巡视”。他去了边军大营,看了武威城的防务,甚至微服在城里转了转,体察民情。但他每晚都会回凌府,与凌云一同用膳,然后或在书房对弈,或只是坐着说说话。

气氛微妙而平和。萧衍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线,不再越雷池半步。可有些东西,越是克制,越是汹涌。

这夜雪停,月色极好。两人在院中亭子里对弈,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衍执黑,落子时手指修长白皙,与乌黑的棋子形成鲜明对比。

“苏墨前些日子来过?”他忽然问。

“嗯。”凌云落下一子,“来北疆看看生意。”

萧衍笑了笑:“他倒是殷勤。”顿了顿,又道,“草原那位,每月都有信?”

“……是。”

“写了什么?”

“草原风物,寻常琐事。”

萧衍抬眼看他:“你就由着他写?”

“他写他的,我看我的。”凌云平静道,“互不干涉。”

这话说得轻巧,可萧衍听出了其中的复杂。他沉默片刻,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陡变:“云哥哥,你可知道,朕这半年,有多少次想派人截了那些信,有多少次想发兵草原,把那个赫连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朕没有。因为朕知道,那样做,你会恨朕一辈子。”

凌云执子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朕学会了,”萧衍看着他,眼中是深沉的痛楚与释然,“学会了眼睁睁看着别人对你好,学会了接受……朕不是你唯一重要的人。”

这话太苦,苦得凌云说不出话来。

棋局终了,黑子胜半目。萧衍看着棋盘,笑了:“还是赢不了你。”他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天上明月,“记得小时候,每次下棋输给你,朕就耍赖,非要重来。你就由着朕,一遍遍重来,从不生气。”

那些遥远的温柔,如今想来,像上辈子的事。

凌云也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月光将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阿衍,”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那夜在清晏殿……”

“别说了。”萧衍打断他,声音有些抖,“是朕错了。朕不该那样对你。每次想起,朕都想杀了当时的自己。”

他转身,看着凌云,眼中水光潋滟:“云哥哥,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不求你原谅,只求……让朕对你好,用正确的方式。”

月光下,帝王的眼神近乎哀求。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天子,此刻在他面前,卑微如斯。

凌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雪。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萧衍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起狂喜,却又强忍着,只是紧紧盯着凌云,仿佛怕这一刻是梦。

“都过去了。”凌云轻声道。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赦令,让萧衍紧绷了半年的心弦,骤然松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水洗过的清明。

“谢谢你,”他声音哽咽,“云哥哥。”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两人各自回房。凌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雪声,久久难眠。

他想起萧衍眼中的泪光,想起赫连灼信里的血与雪,想起苏墨琴声里的孤高,想起石磊笨拙的关心,想起隼沉默的守护……

这些深情,像一场温柔的大雪,将他彻底淹没。

而他,终于不再挣扎。

三日后,边关突发军情:北边出现小股胡骑,疑似狼部残余,骚扰边境牧场。

萧衍紧急召集边军将领议事。厅中,几个老将主张出兵清剿,但也有反对者:“狼部狡猾,恐是诱敌之计。况且如今寒冬,出兵不利。”

争论不休时,一直沉默的凌云忽然开口:“不是狼部。”

众人看向他。萧衍问:“何以见得?”

“狼部八月大败于鹰部,元气大伤,首领战死,如今内部争权,无暇南侵。”凌云走到沙盘前,指着几处被袭地点,“这些地方分散,袭击规模小,不像掠夺,更像……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北疆防务,也试探……”凌云顿了顿,“试探朝廷对北疆的态度。”

萧衍眼中闪过锐光:“你是说,朝中有人……”

“臣不敢妄言。”凌云垂眼,“但此事蹊跷,不宜贸然出兵。可派小队斥候侦查,加强边境巡逻,以静制动。”

几个老将面面相觑,有人不服:“凌将军久离军营,怕是……”

“就依凌将军所言。”萧衍一锤定音。

军令传下,众人退去。厅中只剩君臣二人。萧衍走到凌云身边,低声道:“你觉得是谁?”

凌云摇头:“没有证据。但兵部尚书一党虽倒,余孽未清。北疆若乱,于他们有利。”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道:“云哥哥,若朕让你暂领北疆防务,你可愿意?”

凌云一怔:“陛下,臣如今是……”

“朕知道。”萧衍看着他,“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北疆不能乱,而朕……只信你。”

这话太重。凌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终于点头:“臣遵旨。”

当夜,圣旨下:擢凌将军暂领北疆防务,便宜行事。

消息传开,武威城震动。旧部振奋,疑者沉默,暗处的人,则开始慌了。

而凌云,重新穿上那身半旧的戎装,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腿伤处隐隐作痛,可他站得笔直。

隼默默为他披上大氅。石磊站在他身侧,握紧长枪。苏墨在城中医馆,配着金疮药。赫连灼的信使还在路上,带着十一月的信。

萧衍在行宫,看着北疆的奏报,朱笔写下:“朕信你。”

风雪漫天,前路未卜。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