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你还有脸骂别人!”
那女将猛地抬头,乱发甩向脑后,露出一张伤痕累累却棱角分明的脸,盯着御座上的皇帝,吓得两个押着她的侍卫赶紧将她又一次死死地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气糊涂了,语气中竟有些发虚。
“皇上,这妖将断不可留!”突然有大臣跳出来。
“放肆!”皇帝大怒。在场的无不腿软下跪,几位亲王也默契地低着头,连眼神都不再乱瞟。
如此场面,那女将却不畏惧。
“你送来的将士,十成里有四成是逃兵!粮草和兵器被层层克扣,迟迟不到,前线的士兵多带伤死于兵营中——你让蒋将军怎么打?你让边关的弟兄们拿什么打?!”
女将依旧不依不饶地那副嘶哑的嗓子喊道,两个压在她身上的侍卫慌张地将她的嘴堵上,另一个更是将她早就伤脱了的手臂硬生生折了过来。可她尚存力气,激动地挣扎,带着身上的锁链锒铛作响。
“给朕、给朕拖下去斩了!”皇帝的脸色铁青,猛拍御案,指着她站起来,差点没站住向后跌去。
那两位侍卫见有些吃力,旁边站着的几个侍卫正要上前,沈书澜却猛地起身,挡在那女将面前。
“且慢!”
那几个侍卫认得沈书澜,算是她脸熟的,所以也没有拦她。
“皇上,臣冒死斗胆。此女所言,未必全是虚言。若她所言前线之事非虚言,那此次战败岂不是另有罪臣勾结,欺上瞒下,损我江山!若因她言语冒犯便杀之,那她方才所言是真是假,便再也无从查证。”
“你——”
皇帝还在暴怒之中,眼见失控,沈书澜走到那女将前方,跪下,重重叩首。
“皇上!北境大败,御前大不敬,此女千死难抵。可杀一人易,即便连同臣与蒋穹的脑袋也一并取了,臣也毫无怨言。可倘若国家背后的隐祸不除,纵容妖人作诡以蔽皇眼,他日家国积弱,再不敌北蛮,就为时已晚——”
“沈书钧,你这是威胁我?!”皇帝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着御案的边缘,怒目圆睁。
“臣不敢。”沈书澜回答,“臣所言,只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皇帝的面子大过天,就算沈书澜刚刚那番话还算有理有据,但皇上此刻脸都烧成木炭,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她就算不说刚刚那番话,脑袋也是若隐若现。
殿内一片死寂,自然没有几个大臣现在敢说话。
“皇上。”靖王忽然出列,站到皇帝面前,垂首,“沈同知所言有理。此女是蒋穹副将,北境实情她最清楚。杀她容易,可杀了她,北境的事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杀了她,这次的战败就可以全归到她身上。可靖王和沈书澜站在一条线上,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人端掉沈书澜。
端王依旧按兵不动,微微迷起眼,目光在沈书澜和那女将之间来回游移。
倒是勉亲王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皇上,沈同知回京之后,前线之事便不再经手。蒋穹打了败仗,他确有举荐失察之责,但要说他知情不报、纵容此女,也未必是实情。依臣之见,将这女将与蒋穹一并处置,前线军心也可安稳,沈同知的过失,也可容后再议。”
沈书澜猛然抬头,看向勉亲王。那张温雅的脸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和善。
一并杀了。轻轻巧巧,干干净净。把罪推到毫不相干的女人头上是一种惯用的政治手段,何等轻松,皆大欢喜。
“万万不可!”沈书澜声音骤然拔高,“陛下,北境连败,军心本就不稳。若此时杀了蒋穹,杀了他的副将,岂不是自溃军心!”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皇帝的脸色依旧阴沉,只是靖王站出来,才提醒了他现在不能轻易动沈书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文官列中飘了出来:“沈同知这么急着替蒋穹说话,现在北境纷乱,该不会是想借机回北境,重掌兵权吧?”
沈书澜循声望去,是郑怀忠,吏部侍郎。
“前线打了败仗,正是用人之际。沈同知是北境旧将,此时回去,名正言顺。”郑怀忠随后微微欠身,作出一副恭敬清醒的模样:“臣等愚见,陛下圣裁。”
沈书澜攥紧了袖中的手。这话倒是毒——不说她有罪,反而诬蔑她在算计。一个算计兵权的人,比一个打了败仗的人更该死。他这是在挑拨皇帝,想让皇帝因为忌惮她而一怒之下杀了她。
“皇上,臣心可鉴,只是不希望北境之事如此推到一个不知名的副将上就草草了了!”沈书澜继续顶着压力道,“此女御前失礼,固是死罪,但北境之事事关重大,皇上不妨按律审讯……”
郑怀忠一跳出来,皇帝才有些缓了过来。他没有看郑怀忠,只是盯着沈书澜,那双算计了大半生的老眼充斥着交杂的愤怒与克制。
他不想杀蒋穹。杀了蒋穹,谁去守北境?张涯张峡?那兄弟俩,一个在禁军,一个在边州,再给他们一个北境的兵权,这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张?
可他也不能不处置,打了败仗丢了城池总得有人背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沙哑:“沈书钧,你说——如何应对?”
沈书澜跪在地上,感觉到那女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满殿的衮衮诸公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臣以为,将她押下去,交有司审问,查明实情。她的话,未必全是假的,也未必全是真的。查清楚了,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
她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是要为她开脱,臣是要为北境的将士们,讨一个明白。”
殿内寂静了许久。
皇帝盯着她,目光沉沉,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分量,又像是在看她这个人。
终于,他缓缓靠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在此的官员和皇子,过了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好……押下去,审。”
侍卫上前,将那女将架起来。她走过沈书澜身边时,那双眼睛在乱发后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里没有谢意,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恍惚暧昧的东西。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远去。沈书澜的目光也不自觉失神,像是丢了什么魂魄。
皇帝大怒,生死攸关,几条人命都搭在她的回答上,她都不怕。可是唯独一件事——她刚刚那样据理力争,不怕死地进谏,像极了她记忆里的一个人。可那个人,刚刚却只站在督察院列内,一言不发。
裴文兰。
对上他缓缓抬起的眼神之后,沈书澜的心境似乎又开始不平静。
-
当日,东宫。
太子伏在案前,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那只手上贴满了膏药,新旧交叠,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是崭新的白色,隐隐透着药味。
他本就药罐不离身,手上添新伤下人们也见怪不怪,因此也没有宫女理会。
杜智康的事之前,张家就借着他的名在各个灾地接济赈灾,攒下了不少名望。前几日他应惠贵妃的要求主动提出来住持修撰典籍,太傅虽嘴上没说什么,但大抵还是瞧不上他的。这几日功课稍有差池,便是用戒尺好一顿打。
“嘶——”太子写字的时候不禁吃痛缩手,刚刚写好的帖子被墨染得胡乱,一张纸又白白写了。
刚刚写了一半的帖子就这么毁了。他盯着那张废纸,忽然一把抓起,狠狠揉成一团,砸向墙角。
詹事做完杂活回来,看着他在一旁扔纸团,明明生气,却一声不吭地拿起笔重新写。
这么多年,他跟在太子身边,看着他从病怏怏的一点点,长到现在。虽然对太子扶不上墙嗤之以鼻,但他从未生出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竟然也跟着他一样,被规训得既鄙夷又乖贴。
他敲了敲门。
“干什么!”太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暴躁不已。
詹事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扫过那一地的纸团,语气平静:“太傅与几位张大人商量过了,殿下这几年身子逐渐好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张大人特从百官千金中选了最和殿下的千金,正等陛下开口。如此良配,贺喜殿下。”
太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他才猛地站起来,将手头的东西全部扫落:“成家?!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回头,看向詹事。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同情,连面对他的歇斯底里都那样平静自如。
“殿下息怒。”詹事淡淡道,“门已经堵上了。您出不去的。”
太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想骂,想砸,想杀了这些堵住他的人。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知道自己这几日被灌了不少惩罚性质的汤药,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只是缓缓地,退了回去,退到书案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詹事,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愤怒,和鲜红的不甘。
“你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告诉惠贵妃。”
詹事看着他,没有动。
太子忽然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怎么?我现在连让你传句话,都得求你了?”
詹事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臣不敢。”
他转身要走,太子便叫住了他:“等等。”
詹事停住,却没有回头。
而太子此时撑在案上一只手扶着脸,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那沙哑的声音,缓慢咬牙吐出:“告诉她,我不想娶。”
张之策是傻,张裕贞也老糊涂了吗?靖王娶了亲,他们就忍不了,这个节骨眼上给他配婚,岂不是往皇帝的枪口上撞。不说皇帝会如何折磨他,他现在的势力连半只脚都还没踏出东宫,自己才是那个未出阁的小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