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几日从靖王府别去，宁安没再出没在春水围园。沈书澜一连几日都无事，每日上下朝，因为在工位上时间多了，和周围的同僚也逐渐熟悉起来，连手底下的侍卫也敢跟她开起玩笑。
也是那几日，她忽地一天在前朝遇见了一个旧人。
“许久不见，不知，沈同知近来可好？”张忠仪面对着她，眼神却没有一刻在她脸上停留，垂目拱手，却没有一丝卑态。
几日不见，张忠仪已经从工部主事升到了工部员外郎。沈书澜刚刚见到他时，竟还有些认不出。
“张大人客气，沈某胸无点墨，回了京，也只在工位上打发时间罢了。”沈书澜回道，“不若张大人意气风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八御上书之事牵连众多，张某只是恰巧在翻了些的文书档案，借着靖王领头完善了河堤一起领了赏罢了。”张忠仪谦虚道。
也是，别人都在争杜智康留下的肥缺，他却主动去啃烂摊子，反而他显得忠心能干。
二人再见都很默契地不再提沈书阕的事。虽说张忠仪没有借她的秘密大肆生事，一路升官也确是靠自己的本事，但沈书澜也知他们的关系也到此为止了。
“既然张大人还有事，那沈某就不打扰了。”沈书澜见此，点到为止。
二人别过。张忠仪只有在最后抬头时，脸上才露出些动容的神色。只不过具体是什么，沈书澜来不及看。
隔天下朝，她收到了靖王的密信，靖王特地请她去京城一处茶楼议事。
茶楼临街，二楼的雅间却出奇地安静。只是那安静是假的，底下闹市的嘈杂一声不落地传上来，像一层薄纱，蒙在这装点雅致的方寸之外。
沈书澜推门进去的时候，靖王已经坐在那里了。
茶已沏好，水汽袅袅，他却没动。窗边垂着半卷竹帘，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抬眼看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沈书澜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雅室——布置倒算清幽，只是挡不住楼下的喧嚣。
“靖王殿下费心了，找了这么个地方与我这个粗人议事。只是为了不让我见姐姐。”
靖王不理会她，冷哼一声，管自己喝茶：“我小看你了，竟然能跟那两个贱人合谋反过来把我架起来。”
靖王跟她想象中的一样，不愿意多提姐姐的事情。
“自然如此。是靖王祭祀那日冲动了。”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语气不疾不徐，“靖王殿下想得到夺了‘沈书钧’这枚好控制的棋子，他人未必不盯着。不过现在也好——”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你们都发现了我是沈书澜，四个人被我这个死罪的身份结得死死的，也不好再内争什么了。”
靖王握杯望向她，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嘲讽道：“呵，你个傻子还装起神秘来了！”
……何意味？
她不过是学会了跟他们这群皇子一样冷嘲热讽。不过她发现，自从自己用同样的招数对他们时，他们反倒变得安静了，就乖乖谈正事了。
“靖王殿下不妨直说，我下午还要值班。”沈书澜抱手倚门道。
“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的事我会帮你追查。”靖王晃杯，随后才将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
“你的事我会帮你。不过，沈书澜，不要忘记了，你和你姐姐的身家性命还在我手上。”靖王道，“你要记得你是为谁做事。”
沈书澜前两天翻了姐姐以前留下来的记录，只是以前手底下遣散出去的家仆太多，即使看见了几个比较怀疑的，她自己无从查起。她本无望靖王今天会特地约她见面，但为了心中的一件事，她还是暗中送了封信给靖王。
“靖王广收门客，接济贫民，名客天下，可谓神通广大。”沈书澜假意恭维，“只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靖王愿不愿意陪我演一出戏？”
靖王的神色淡淡，不开口。
“二来，也帮靖王探一探端王的底细。”沈书澜道。
靖王的神色顿时锐利了起来，片刻后才看着沈书澜露出了笑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细看，沈同知的气质竟跟平日大不相同了。”
“靖王可曾需要我做什么？”沈书澜倒是不着急说，反过来试探靖王。
“呵，你活着，不管如何装疯卖傻，张国公都不会合眼。”自然，只要他们两个人都活着，就算皇帝现在就死了，张家扶太子上位，靖王也能凭着她将天下撕成两半。
“你有了那丫头传信，不会不知道吧？”靖王一饮茶，才道，“地方的骚乱才止，太子就请缨安抚各地流民，又召集文官主持编修实录会典。可今天早北境来信，连丢了几座城。”
看来这个消息还未传出来，沈书澜第一反应是迟疑，不过靖王默认她知道了，她还是装作滴水不漏。
“靖王这是提醒我？”
靖王放下茶杯，不以为意道：“天下将乱矣。”
楼下的喧嚣扑面而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嘈杂。
靖王说的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这几日等北境的消息逐渐在朝廷里传开，大臣们都颇有些切切察察，就连她的同僚也向她打听这些事，沈书澜也在平时行事中多留心了些。
果然等不到几日，她就突然被传召。又是一天中午来到皇宫中，她竟有几分坦荡。
沈书澜踏入殿中时，便觉气氛不对。
殿内站满了人。六部尚书、都察院、几位亲王，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元老重臣也来了。他们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排排泥塑。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了一大片，脸色比那些奏折上的墨迹还要阴沉。
“沈书钧！”
沈书澜跪下行礼，还未开口，皇帝已将那本奏折掷到她面前。
“你看看你举荐的好人！”
沈书澜早就在今早听说了，今天早上刚到的战报，北境连丢三城，伤亡惨重，守军溃退百里。
“蒋穹！”皇帝咬着这个名字，“朕看他沉稳老练，委以重任。他倒好，连丢三城！这就是你举荐的将才？”
沈书澜随即叩首，道：“陛下，蒋穹在北境多年，从未出过如此大的纰漏。其中必有隐情。”
“隐情？”皇帝打断她，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你要查隐情？好，朕给你看！”
他猛地挥手，朝殿外厉声道：“带进来！”
殿门大开，沈书澜第一时间先是闻到一阵极浓的血腥味，等她猛地转身回头，只见一个狼狈的身影被拖着进入殿内。
那人头发凌乱，身上仅见褴褛与脏污，沈书澜却本能地判断出来，那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手脚被枷锁铐住，手脚瘫软，任由士兵拖拽扔在沈书澜边上。众大臣见到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捂嘴侧目。
按理，皇帝本人不喜欢见这般血腥的场面，沈书澜一抬头，见到皇上怒气冲冲的神色，才知此番诡异。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亲王各自别开眼，但都没有太多动作。靖王和端王两人都静默不语，端正地站着，垂目。
皇帝指着她，声音里满是怒意与鄙夷：“这就是蒋穹手下的副将！一个女人！混在军营里，假扮男装，蛊惑主将，扰乱军心！若不是她作诡，北境战况何至于此！”
沈书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看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女人，看着她满身的伤痕，看着她那双在乱发后面燃烧的眼睛。
——“新来一位副将，年不过二十，骁勇果敢，颇有将军当年之风范。”
那是蒋穹在信里写的。他说那个年轻人像她，像她当年初入军营时的模样。他说的时候，大概不知道那个人是女人。或者说，他知道，却没有说。
沈书澜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落在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上。
她的心突然钝痛了一下。
有人，或许有除了靖王端王之外的其他人也知道她是女人。而且是最近才知道的！
沈书澜的目光游离，在督察院的官员中来回翻找。
“沈书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她回过神来，才发觉皇帝的脸都气歪了。
这段时间状况频发，他自然也不得安生。今天的阵仗这么大，显然是有人抓住了她这个把柄大肆作文章，皇帝三天两头被人当作炮使，这次还牵连到一直动荡未决的北境前线自然暴怒。
“陛下——”沈书澜迟疑地开口。
“昏君……”突然有人开口，声音就出自沈书澜身侧。
沈书澜错愕地回头，只见那个女人这一次用尽了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斩钉截铁的：“昏君！”
众人更是震惊，连一直像是睁不开眼的端王都为女子的这句话睁大了眼。
>_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女将现，血污溅，一声昏君惊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