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被沈书澜和靖王联手暂时保了下来，一场闹剧结束，一群人也就那样散了。
群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
沈书澜走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跟任何人交谈，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脚步放得很慢，慢到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她，走到她前面去。
瞥见靖王走在她前面不远处。她才加快了几步，追到他身侧。
靖王没有看她，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急。”
沈书澜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看着他，略带点试探。即使沈书澜现在对蒋穹的处境全然不知，但即便不是因为他，她也一定会救那个女子。靖王方才在殿上替她说了话，既然他愿意开口，或许这件事还可以拜托他？
靖王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不过他只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靖王的表情十分平静，回应她的眼神时也不动声色，好像在说，我现在也没有办法。
然后，他的眉毛微微一动，极轻极快地，朝身后一挑。
沈书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裴文兰。
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沈书澜。从殿内到殿外，从人群拥挤到三三两两，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两人略微的迟疑间，周围的人渐渐散了，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书澜站在日光下，只觉得下意识地紧张。
“沈同知。”裴文兰像往常那样，先礼后兵，见到谁都板板正正地行礼叫职称。
“裴御史也来看我的笑话？”沈书澜下意识地防守。
刚刚他在殿内一言不发，不像他的性格。可沈书澜也不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端王刚刚在殿内的表情明显在疑惑和思考，震慑端王和沈书澜的事他早就做了，没必要现在威胁或者将沈书澜的事情捅出来。到时候再被靖王反拉下水，他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沈书澜此刻又不能确定，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文兰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多半的严肃克制的，除了疏远和冷漠，看不出额外的情绪。这样的表情让沈书澜的内心更加地摇摆。
“裴某不敢。沈同知方才在殿上，据理力争，言辞恳切，臣颇感敬佩。”
沈书澜微微眯了眯眼，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可只见裴文兰说着，语气又开始冷漠起来：“我想沈同知如此明事理，敢做敢当，甘愿为那女将成为众矢之的。裴某先前怕是误会了沈同知，竟不知沈同知如此怜香惜玉。”
她听出了那话里暗讽的意味，可他如此拐弯抹角地骂了半天，她竟一点头绪都没有。
“哦？沈某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裴大人，竟会落得个不‘怜香惜玉’的骂名？”沈书澜回道，“我自知这朝廷里关于我的风言风语没有一日消停，裴御史若是看不惯，大可以像之前那样参我一本。”
这个小郎生，不知替他挡了多少次，现在还要说她不怜香惜玉。
沈书澜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只是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方才在殿上一言不发，此刻却跑到她面前来说这些酸话。
裴文兰微微垂眸：“沈同知的言行，裴某一向记得清楚。行得端坐得直，沈同知自然是清清白白，可人言可畏，还请沈同知不要一意孤行，倒使身边人遭罪了才好。”
沈书澜微微皱眉，目光在他垂下的眼睫处停留。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明明可以绕过她上书给皇帝，说这些听不出立场的话算什么呢？
可还没等沈书澜回答，他就先欠身告辞，丢下头脑一团乱的沈书澜走了。
“裴某一时嘴快，叨扰沈大人了。”话软，嘴却硬，沈书澜只听出来木木的阴阳怪气。
呸！
不管这件事关不关他的事，北境战败事发突然，又莫名牵连出一个无辜的女将。沈书澜甚至不知道现在怎么联系上蒋穹，靖王不肯帮她，她想要救她，就只能趁她扛不住刑罚逼供之前找到办法。
那女子仁义刚烈，托着残破濒死的身体在殿前依旧不失气节，不知为何，沈书澜每每回想起刚刚那副画面，心中就莫名生出一丝伤心。
沈书澜现在就只想救她。其他的人，环环牵连利益相扣的事，她都不想思虑了。
-
春水围园。
等沈书澜到的时候，湖面远处已经近夕阳。晚风带着芳草的清香，轻轻撩起发丝。
“姐姐。”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沈书澜问。
久不在春水围园见到宁安的身影，她依旧喜欢在角落的湖边小树下看着远处。
“姐姐知道我会来。”她的语气带着点委屈，示弱。前面的事她对不起沈家姐妹，自然还以为沈书澜没原谅她。
“出了那么大的事，宫中又无人可说，不来这里，还能去哪？”沈书澜走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她手里的草茎，伸手拿来含在嘴里。
宁安见此，神色才缓和了过来，有些小惊喜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知道，皇帝老头这会气炸了，他最小气小肚量了，自己演了大半辈子开朗明君这会被一个女人挑破，他的面子全吹了。”宁安小跳着跟着沈书澜。
“他这次生气，免不得要处置些人。其中之一，就有我。”沈书澜苦笑。
“他气归气，可他依旧得忍，不会碰你。”宁安得意地笑笑，“他最忌惮张氏兄弟，上次你替他用蒋穹顶了下来，这次要是因为这件事杀了他，就算他要临时提拔其他武将，但是被张氏的人你一言我一嘴，再让张国师一敲定，他就只能从了。”
宁安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眼睛与她共享了。
“你这么确定？就算如此，皇帝要用人，不是还有几个亲王吗？骁亲王和靖亲王，都是合适的人选。”沈书澜反问。
宁安顿住了，随后，转身看着沈书澜：“皇帝谁也信不过。骁亲王虽然占了个骁勇的字，但是真正能文能武，德望兼备的，是早就死了的包郡王。”
沈书澜顿时感觉大脑一空。她也听过包郡王的名，包郡王是先德妃的长子，人有俊贤王的美名，早在三面之乱时就大展身手，当年复收故土，七城挂旗，百里相迎，好不威风，可惜英年早逝，在死在回京求医的马车上，德妃也因忧思过度陪着去了。
这么想来，皇帝剩下的几个儿子，不是草包，就是疯癫手辣的阴险小人。细究起来，倒是有些恐怖——皇帝甚至不许皇子后事的功绩盖过他！
所以，北境有功，宁愿匀到一个岌岌无名的蒋穹身上，才不至于让哪个人太耀眼到不好掌控。
“呵。”沈书澜轻笑了一声。难怪之前裴文兰怎么弹劾她，皇帝都不处置她，但是又让那些弹劾流水一样地进来。一个声名狼藉但是会打仗的将军，只要后世添上几笔，就可以轻轻拂去了。
“只不过，我这次来找你，不单是为了听这些。”沈书澜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想救下那女将，让她留在我身边。”
宁安听后先是有些惊讶，然后迅速否定：“姐姐。这件事虽然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但是北境事大，皇帝想要另找个人顶上，必然要杀这个女将。连蒋穹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是——”
“蒋穹，和她，我都要保住。”宁安一激动就顿了一下，沈书澜才慢慢坚定地说了一句。
“她若能留下来，日后定能为我们所用。”沈书澜还在继续，“不能换人顶替，一定要名正言顺地保下她。北境前线一事一定有蹊跷，若是能找到始作俑者，或许就可以为那女子平反。”
“姐姐，士兵招募、兵器粮草运输事关多处地方官员，若无凭无据仅听信一个女将就认定如此，那岂不是会牵连到更多人？”
“查与不查，仅在皇帝一言之间。”沈书澜突然回头看着宁安，“皇帝应该也知道，如果不想北境再丢土地，一定要彻查此事。”
“姐姐！”宁安皱眉道。
“你算计我，我利用你，我们算扯平了。”沈书澜摆出一个无力的笑，伸手为她别过耳边的发丝，露出一个和蔼的表情，“怎么样，好妹妹？”
宁安看着沈书澜的神色，一时间陷入沉寂。可是不知为何，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连沈书澜都能开始微微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