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在内陆的琐事,他最后回到老家看了父母。
到达村庄,在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拨开杂草,爱他的一切人都变成了一座座坟包等着他这游子归家,陈砺摆上供品跪下:“爸妈,爷爷奶奶,砺娃子回来了。”
风吹过坟包,荒草低抚,簌簌声声,仿佛是亲人回应的低语,之后天地万籁,荒野间只有压抑的哭声回荡。
与陈砺不同的是,独自一个人在港城的明鹤言十分不习惯,他总是下意识看向陈砺工位的位置,哪怕他已经搬出去很久了,可自从陈砺离开后他看向那个位置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每天一个人上班,下班,吃饭,工作,仿佛又回到了还没跟陈砺重逢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跟陈砺说自己18年的暗恋,可
有好几次他都想说出口,又忍下了,对他来说那18年是苦涩的时光,连自己都觉得沉重的感情,有什么必要让另外一个人知晓呢。
现在,很好,非常好,他已经足够满足了。
跟母亲的关系似乎还是很僵硬,他们母子都不是健谈的人,可明鹤言知道,母亲的妥协是因为爱他,而他自己的问题,也许还要很多时间才能真正消散。
当他看到柳祈洲邀请他去那栋别墅的短信时,明鹤言下意识握紧手机,他突然想逃避,可最终他还是去了。
还是那幢别墅,这回是他们兄弟三人,他们坐在海边喝酒,任由沙子爬进他们鞋子里,月色如水,洒满整个海面,从一开始的闲聊叙旧,到最后的寂静无声,三人都没有离开的想法。
许久,柳清奉看着海面开口:“阿洲,我小时候恨过你。”他说这话时,眼里没有任何阴影,只有一片坦然。
柳祈洲仰头喝了口酒,轻轻跟他碰杯:“我知道。”他看了一眼明鹤言,转过头注视着海面:“我知道,可是阿哥,我没办法啊,我想让我母亲不再被人叫明家的小妾,她甚至不敢再让别人叫她的本名!我想让她哪怕有一处可以喘息的时间,我没办法啊,我只能拼命地爬,哪怕是踩着我最爱的兄弟,我也要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看见你怨我、恨我,或者讨厌我,可我停不下来,我没办法停。”柳祈洲握着瓶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可你为什么不怨我!为什么不恨我!甚至你一点也不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看着我笑,对我嘘寒问暖,细心地教我一切,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变过。”他声音抖动得厉害,几乎是厉声质问。
柳清奉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因为你是我柳清奉的弟弟啊,没办法改变吗。”
柳祈洲绷紧的下巴抖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叹气,明鹤言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知道,这是他两个哥哥在用自己开导他。
他明鹤言一生顺风顺水,家境富裕,父母恩爱,兄弟和睦,好像一切都是完美的,可,他知道的,他比不过他两个哥哥,可他没办法怨啊,就像柳祈洲问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怨,因为你俩是我哥哥,就这么简单。
柳清奉看着两人难看的脸色,突然笑着开口:“我小时候问过我母亲,为什么不争,你猜她怎么说?”
两人动作一致地看向柳清奉,柳清奉看着月亮突然笑了:“她说,她小时候被养在外面,跟家里不亲近,也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是玛丽亚妈咪救了她,她告诉她:人生是为了自己活的,如果你找不到意义的话,那我来当你的意义就好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俩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情,柳清奉却继续道:“那之后卓家倒了,她跑去想见她,却被告知玛丽亚已经嫁给我们老豆当妾了,她差点杀过去,还是被姑姑拦下,之后她想了很久,决定嫁给老豆,她说反正都是要联姻,不如嫁给他,还能保护她的意义。”
柳清奉突然看向两人:“那时她还说:“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不必感到难过,我理解你的恨意。”说完,柳清奉随意地躺下,看着头顶的月亮,面上一片平静。
柳祈洲震惊的嘴巴张大,明鹤言也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震惊地看着她,我的恨意却奇异地被抚平,但是我知道,它还在,我只是学会了隐藏。”
“是,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妻子的时候,那些隐晦庞杂繁琐的恨意,突然一一抚平,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坠入爱河了,嘿嘿。”
说到柳清奉的妻子,三人都笑了出来,柳清奉是妻子是个奇女子,她是马来西亚那边岛屿上的土著,奇怪的是,她居然是个纯种的华人,那片岛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华人占领了,柳清奉第一次遇到她是因为海难,他被冲上岛屿,被还是部落公主的大嫂捡到。
许久,海风不知疲倦地吹拂过三人,三人躺倒在沙滩上看着星辰和月亮,明鹤言那些庞杂繁琐的恨也一一消散,他突然好想陈砺。
那晚三人在沙滩上睡着了,清晨几人是被早潮唤醒的,柳祈洲怪叫着站起来,三人赶快往别墅跑,柳祈洲一边跑一边还说:“哇!快点啊,这回可没有公主捡我们三人回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的笑声混在一起,被风卷走,吹远,就像血脉一样,永不分离。
陈砺没有告诉明鹤言自己回港城,只是一个人带着一小瓶黄土,独自一人回到两人的家。
刚从一场宴会上回来的明鹤言,如往常一样推开门,就看见陈砺独自一个人坐在沙发前,安静地摆弄吉他。
听见开门声,陈砺没有抬头,吉他在他的拨弄下久违地出声。
“还顺利吗。”明鹤言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开口才选择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闻言,陈砺头也没抬,随意地拨弄出一串流畅的音阶。
“嗯,见到个有趣的学弟。”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明鹤言挑眉,走到他身边:“哦?”
陈砺这才停下,抬头看向他,眼底有很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他说,想看我以后能做出什么。”
明鹤言靠在他肩膀上看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拭目以待。”
于是,明鹤言也笑了,他俯身,吻了吻陈砺的额头,低声说:“好啊。那我也,拭目以待。”
那之后的陈砺闲了下来,他开办了一个私人工作室,只接手一些合作周期短的难题,一开始还无人知晓,但是林见深不厌其烦地帮他宣传,逐渐在圈子里打开知名度,却还是没有遇到陈砺感兴趣的工作。
专利卖断的钱足够陈砺躺平,他也不想把自己搞成以前那样忙碌的社畜,他挑挑拣拣地选了一些工作,也不在乎价钱,只是不想辜负林见深的好意。
陈砺闲下来就陪着明鹤言上班,还是在他办公室里,偶尔他会回一下询问的信息,多数时间只是单纯地陪着明鹤言工作。
真正让陈砺事业走向正轨的是一封不够正式的求助邮件,邮件极其简短,标题是《静渊计划遇技术绝境,恳请一道破局》。正文只有一张难题的核心逻辑图,和一句:“陈先生,此非商业项目,乃是对一段重要金融历史的抢救。世间若有能解此题者,除你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人。盼复。”
研究小组的首席科学家,正是当初在国家专利路演会上,为数不多能听懂陈砺算法核心价值、并在答辩环节与他有过简短深度交流的老教授。
彼时,陈砺的冷静与犀利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陈砺得知项目陷入僵局半年,传统AI公司和顶尖大学的团队尝试后均告失败,要么无法处理噪声,要么无法解释结果。
老教授在团队绝望的会议上,突然想起他,他通过路演主办方留下的保密联系方式,辗转找到了陈砺的工作邮箱。
陈砺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这份工作,在项目期的三个月里,他每天沉浸在这些来自20世纪八90年代的、充满嘈杂人声和电报声的录音里。
这种与过往时代“噪音”的独处,本身对他就是一种奇特的疗愈——他人的历史混沌,反而让他内心的混沌得以安放。
明鹤言经常在他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凌晨收到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比如今天:
「听到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前,一个交易员在电话里对他儿子说“放学直接回家”。」
明鹤言知道,陈砺在想他,他沉浸在那些繁杂的声音中,过于专注的注意力让他没办法思考,而他的想念似乎是像呼吸一样的习惯,无法思考,可想念依旧存在。
这些没头没尾的信息就是如此。
三个月后,陈砺交付成果。
研究小组在验证后,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不仅因为难题被攻克,更因为陈砺提供的“证据链”之清晰严谨,使得整个重建过程宛如司法鉴定,无可辩驳。
老教授亲自给他打来电话,声音激动:“陈先生,你不仅救了这份历史,你几乎为我们开创了一个新的研究方法。”
陈砺接到电话的场合对其他人来说有些过于尴尬了,尤其是明鹤言。
自从陈砺接受了这份工作,俩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相处过了,今天他刚一下班,陈砺就缠了上来。
谢谢你看我的文字。
这章之后,两个人就没有隔阂了,写文时,最难写的是陈砺跟明鹤言的日常,陈砺一生,万般苦处皆由情起,又被情消。
苦起亲情,消于他接受明鹤言的爱后,再次有勇气去爱自己的家人、和自己。
明鹤言的命格完全的按照化解陈砺的命格拟定的,感谢老D,为我提供八字技术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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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阿洲,我小时候恨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