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那些尘封的代码、公式,还有当年参赛时评审教授脸上混合着惊艳与忧虑的神情,似乎又隔着岁月的迷雾浮现出来。
“它不是那种……普适性的东西。”他斟酌着用词,“我给它起的代号叫‘混沌’。”
“简单说,别人想在一片嘈杂的森林里找一只特定的鸟,需要事先知道这只鸟长什么样,然后派很多人进去地毯式搜索。”
“我的算法是“听声辨位”的数学原理,不需要事先知道鸟的样子,甚至不需要进入森林,只需要在森林边缘极其稀疏、断续地采集几段鸟鸣,就能通过他独创的数学模型,不仅唯一地定位到这只鸟,还能推断出它的种类、情绪,甚至它下一秒会飞向哪棵树。”
他顿了顿,感觉明鹤言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
“当年参赛,争议很大,有人说它是天才的设想,能应用在心理危机干预、特殊环境监测,但也有人说……”陈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它侵犯**的潜力是核弹级的,而且伦理上……像是在给情绪定罪,也像在给十分钟前给十分钟后的人判刑。”
“最后只拿了技术创意奖,没推广,我自己后来也觉得……就把它锁进硬盘,再没动过。”
所以,当林总拿着他学生时代发表的、早已无人问津的论文找上门,看见他眼睛里闪着看到宝藏般的光芒时,陈砺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那人怎么找到的?他想要用它做什么?单纯的商业应用,还是别的?
明鹤言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转过身,在昏暗中与陈砺面对面,手指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你不信任他。”这不是疑问句。
“嗯。”陈砺承认,“他太热情了,而且……调查得太清楚。我改过名字,刻意淡化了那段经历。”
连他当时参赛用的名字“Chen Li”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背后的功夫,让他不安。
明鹤言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说“别担心,有我在”这类宽慰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专利所有权,现在完全在你手里吗?当年有没有签过任何授权或转让协议?”
陈砺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学校只拿了参赛荣誉,知识产权是我个人的,后来我也没申请过国际专利,只有当时国内参赛备案的一些记录。”
这也是他困惑的地方,一个商业公司,为何对一份并未正式商业化的、带有争议的学生时代成果如此感兴趣?
“我明白了。”明鹤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从眉心滑到陈砺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阿砺,这件事,你自己怎么想?抛开顾虑,只从你本心。”
陈砺怔了怔,本心?
他想起当年熬夜调试算法的日子,那种纯粹的、为了解决一个难题而燃烧的感觉。
那时的他,不用面对天煞孤星的流言,也还没学会用陈乐的外壳包裹自己,只是一头扎进数字和声波的世界里,试图用逻辑和模型,去捕捉和理解人类情感中最混沌难言的部分。
那曾是他对抗世界,也是理解自身汹涌内心的一种方式。
“……那算法就像我的一部分。”陈砺低声说,带着点自嘲,“一个不太光彩、但确实属于我的一部分,被人这么挖出来,感觉……很奇怪,像是被剥开了一层皮,内脏都袒露在外面。”
他不怕技术被用,甚至隐隐觉得,若能用于正途,比如他最初设想的心理预警,或许能证明它并非全然是“怪物”。
但他怕的是意图不明的窥探和利用,怕这份源于他自身特质的技术,最终变成伤人或伤己的利器。
“我设计它时在想,如果‘坏事’发生前总有微小的信号,就像地震前的次声波,那么理论上可以预警。”
“我把它做出来了——通过声音里人耳听不出的抖动、用词里不合理的重复,甚至打字间隔的微妙变化……来算一个人在未来几小时到几天内,情绪崩溃或做出极端决定的概率。”
他苦笑了一下:“很讽刺吧?一个被说会带来厄运的人,最擅长的却是预测厄运。”
明鹤言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现在公司想买它,说是用于金融交易员的状态监控,防止巨额损失,但我查过,他说的那家公司的背景……和某些社会治理项目走得很近。”
他抬起握着明鹤言的手放在眼前:“我不知道它最终会用来救人,还是变成控制人的工具,就像我不知道,造出这东西的我,到底是想对抗命运,还是……成了命运的一部分。”
“陈砺。”明鹤言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决断力,“这件事先不急,技术参股可以谈,但主动权必须在你手里,合作的前提是透明的意图和你能认可的用途。”
他凑近了些,额头抵着陈砺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明天会找人调查他,查完你再同意也行。”
陈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因往事被翻出和潜在风险而泛起的寒意,渐渐被另一种温热的情绪取代,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些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他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明鹤言轻轻吻了下他的鼻尖,带着点无奈的亲昵:“麻烦?陈砺,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这是我们的事。”
陈砺没有回话,只是抱紧他,胸腔里满是被安抚的暖意,和人平缓、用力的心跳声。
第二天下午,陈砺正在处理一份邮件,内线电话响起。不是助理,而是那位总裁亲自打来的:“陈先生,方便来我办公室聊聊吗?关于那份技术,我有些新的想法。”
那天下午,两人聊了很多,林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切都可以由他做主,这又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愿意在“控制权”的问题上做出让步。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砺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许久后,他才回神。
陈砺看向窗外,夕阳一线悬天,桌面上,他与明鹤言的合照被染成暖色,陈砺长久地凝视着画面上的两人。
许久后,陈砺把准备好的辞职信抄送给人事,长呼一口气,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刚要出公司却被林总拦住,他看起来很急迫“陈生,怎么突然辞职,我知道我的提议有些突兀,你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再谈嘛。”
“林总。”陈砺面色平静地打断他“不必再送了,工作交接我会尽快处理好,至于其他,我已经想好了,不必再劝,我先告辞了。”
“唉?陈生!”
陈砺没有再理会林总的呼喊,走出大门,室外的风吹散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他仰起头,轻声对自己说:“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砺按时上班处理要交接的工作,林总没有放弃说服他,可陈砺态度坚定,交接完最后一项工作后,陈砺收拾好东西离开,再次遇到了林总,这次他没有纠缠,只是递给他一张名片:“陈生,或许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但我的大门,永远为你留着。”林振业笑了笑,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和一丝惜才的真诚,“期待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以你认可的方式。”
陈砺将名片收进口袋,微微颔首:“多谢林总,再会。”
明鹤言刚推开门,就看见了陈砺收拾好的行李箱,陈砺从厨房把最后的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回来了,吃饭吧。”
“你要出去吗?”明鹤言坐到餐桌前,陈砺把盛好的饭递给他。
“嗯,回内陆一趟,有几个展要参加。”陈砺说着,顺手给明鹤言夹菜。
“要多久啊。”明鹤言看着碗里的菜问道,声音闷闷的。
“估计要半年左右,得看情况。”陈砺思考了一会儿回他,他自己也没办法准确估算时间,说实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好,我会等你的。”明鹤言没有再追问,他选择相信陈砺。
之后的半年,陈砺与明鹤言一直分隔两地,俩人交流很少,陈砺忙着参加各种展会,明鹤言也有自己的生意要忙。
混沌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很多人递出橄榄枝,陈砺只是摇头拒绝。
直到。
当陈砺真的坐到他预想未来的面前时,却还是觉得一切不太真实。
门再次打开,进来的人却让陈砺很吃惊,那人看见陈砺很热情地寒暄“陈师兄,好久不见。”
陈砺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交割手续完成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林见深没有立刻起身,他摩挲着那份厚重的合同封皮,忽然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无波的陈砺。
林见深:“陈砺师兄,手续都办完了。”
陈砺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林见深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师兄,你不知道……是你指引我走到现在。”
陈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林见深:“我从小也是所谓的天才,目下无尘,觉得世间难题不过如此。”
“直到大一那年,我听说了你。”
“不!是看见了你。”
“那时我们整个专业都在传——数院有个疯子,不是人,是一柄自己会思考、会劈开一切迷雾的利剑。”
他停顿,像是沉入遥远的回忆,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敬畏与苦涩的笑意。
“我去看了你最后那场比赛。你站在台上,阐述那个…混沌声纹的构想。台下很多评委在皱眉,听不懂,或者不敢懂。”
“但你站在那儿,整个人在发光,或者说,是在燃烧。那么冰冷的技术,被你讲得像一首壮烈的诗。”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绝对的理性展现出那种程度的……杀伤力与美感。”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又强行压抑下去。“那场比赛的冠军,我从来只认你一个人。今天,国家用这份合同,给了它应有的名分。师兄,谢谢你。”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砺如今这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脸:“谢谢你,让我在最狂妄的年纪,亲眼见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但是师兄……”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恳切,又带着不甘的低语,说:“我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可我更想再见到的……是当年那柄不顾一切、锋芒毕露、仿佛要连同自己一起燃烧殆尽的剑本来的样子。”
林见深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地嗡鸣。他看着陈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丝痛惜。
陈砺消失得太久了,在这一行,一旦消失,就会像水中的浮木一样,被流水毫不留情地卷走,再不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陈砺沉默了片刻,没有学弟预想中的触动、感伤或回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见深脸上,然后,他极轻微地、却无比确定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清浅到近乎虚幻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拭目以待。”
谢谢你看我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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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