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背水一战,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准备。
他们在半夜进行了突袭,百十蛊人手脚并用,伏在草野中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边境,站起身时犹如凶猛巨大的野兽,身躯更似铜墙铁壁,挥舞着手中沉重锋利的兵器,蛮横地冲撞着尖刀铁盾……
庄襄带人尽数歼灭,在交接地把尸体堆成狼烟台,点燃的烈火彻夜不息,滚滚烟灰沉压两境。马踏来回踏在边境,庄襄望向夜幕下的山群,这是挑衅,是试探,更是某种催促。
两日后,晏非柳怀弈和韩锐从定溪抵达新沚,段狼婴携玄骑军错一日抵达,休整一夜后,景华和庄与次日便将众人召请在厅中,坐定议事,傍晚方散。
景华请晏非稍留,两人去了内间说话。
庄襄安定如山的地坐着,待人都走尽了,慢悠悠地起身,踱步到庄与身边:“瞧你小脸儿白的,身体还没有好利索就多修养,夜里少折腾。”
庄与轻咳一声:“议事久坐,有些疲累罢了,襄叔别浑说。”
庄襄撩眼一笑,扶着他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接过端上来的茶水时闻到淡淡药味,皱眉道:“怎么如今茶里也混药了么?”
庄与道:“说是一种茶,日常饮用,于我身体有益。”又说:“虽闻着有些药味,喝起来倒也是好的,叔叔可以尝一尝。”
庄襄道:“你如今也可真是浸在药罐子里了。”他端过茶水喝了一口,味道虽好,心有芥蒂,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与其整日里灌这些汤汤水水,不如搁下心来好生保养。”
在绵留时,庄襄便不止一次劝过庄与,要他回秦宫里修养等候,后面的路,他来替他走完。庄与却是不肯,执意要自己走到那里去。
金色夕辉透进窗来,粼粼地荡在茶水里。
庄与转动茶盏,盏中流光抟旋,似将日月星汉斡旋于掌中。他偏头,笑起来:“襄叔,我说过的,我会亲手摧毁陵安那座神殿。”
庄襄望着浸笼在金辉柔晕里的庄与,眯眼时,仿佛看到他小时候,十岁出头的少年,不知听了什么闲话,又不知揣了怎样的心事,独自一个人千山万水地跑到巫疆去,也不知在那陌生地方经历了什么。
找到他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月下,面前大片的湖水银光粼粼,原处山野如墨。他在庄襄的呼唤声里回头,曈眸被银辉照得薄透,衣袖被风吹拂,融在夜色里,他那般轻盈,遗世独立,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又仿佛随时坠落在那银色的湖水中……那夜他们坐在湖边,坐到了天亮。
曙光照亮了湖水,金波灿烂,庄襄带他回家,和他说:“阿与,跟我回家吧,放心,我们还会回来的,你想知道的事,你想做的事,在那一日,都会如愿的。”
今时今日,正是承诺兑现之时。庄襄顾及庄与的身体,然而从心而论,他也想让庄与亲自走到陵安神殿去,走到巫疆神月去,亲自把那些阴暗纠缠的东西掀翻粉碎,从此再无心结,往后余生,顺遂无忧。
他这么想着,笑着起身来,屈指轻敲在阿与额头:“那叔叔先行,去给你探路。”庄与摸着额头,抬眸看他,曈眸盛着金亮灿烂的光辉。庄襄越看越喜欢,把袖带里的糖都给了他,温柔地嘱咐道:“往后啊,少喝药,多吃糖。”
段狼婴在竹林小道间叫住庄襄:“大将军留步!”他快步追上来,掏出一封信来拿给庄襄,笑道:“受人之托。”
庄襄接过信,饰在信封上的小小明珠落在掌心里,庄襄看到熟悉的字迹,眼底露出温柔的笑意。
段狼婴眼中惊奇一闪而过,庄襄抬头看过来时,忙端正神色道:“文期大人才至云京,有诸多事务需要顾倾公子协办,他得晚两日才能脱身过来,特托我先将这封信带给大将军。”
庄襄将信纳入怀中:“多谢了。”又问:“江南的公务难办么?”
段狼婴道:“似乎是有些麻烦,顾倾公子每日都很繁忙。”
庄襄怅然笑道:“怕是出征前,不能与他相见了。”
……
晏非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竹梢。
柳怀弈坐在穿过小院的溪水边,擦洗着自己的长弓,晏非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溪水潺潺,荡着流银碎光,柳怀弈掬起水月,淋在金簇上,仔细地涤洗掉上面的风尘。晏非安静地看着,柳怀弈从家中带出来九支金簇,如今只剩这一支了。
晏非望着心疼,说:“回去了,我给你多打几支。”
柳怀弈笑了一笑,将擦拭干净的弓箭晾在清风明月下,问他:“回来的这么晚,用饭了么?”
晏非道:“明日襄君就要领兵出战,殿下留我说了些事……本要留我用饭,我想你一个人在家,就推辞回来了。”
柳怀弈笑道:“那可糟了,我等你夜不归家,伤心气恼,可没有给你留饭。”
晏非心事沉重,笑的很淡,柳怀弈察觉了,走到他面前,掏出一样东西,血红莹透的玉坠从掌心垂落到晏非面前。
晏非见了,十分惊讶:“这是?!我的生辰玉!”
晏非是南越人,他有缀玉珠的习俗,但因为受教诗礼,所以也有生辰玉,当年他为保护晏惟,与她假作亲事,为求万无一失,生辰玉也给了她。后来也一直在她那里保管,却不知怎么到了柳怀弈手中。
“是她给你的吗?”
晏非想要接过玉坠,但被柳怀弈重新收回了掌中,握紧了,不给他拿回的机会。
“离开空桑前,妹妹叫我过去,和她见了一面。她告诉了我很多你们从前的事情,也把这块生辰玉,托付给了我。”柳怀弈拿着玉,微微倾身问他:“我拿了你的生辰玉,又得了你家中长辈的认可,晏非,你打算什么时候扶正我呢?”
晏非怔怔地看着他,他在沉默中捏紧了袖袋中那枚沉甸甸的虎符。他的神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之余难以言尽的痛苦,渐渐眼眶湿润。
柳怀弈伸出手抚摸他的眼梢,轻声道:“晏非,别怕,别痛,我在这里。”
晏非拽着他的衣袖拉近,抱着他埋在他怀中:“柳怀弈……”
他轻声地唤他,他越是靠近南越,就越是被噩梦般的痛苦折磨,甚至感到怯惧,今日景华告诉他的事情,更让他沉重难消。然而这会儿他抱着这个人,这么轻声地唤着这个人,听到他的回应,感受到他的安抚,他悬荡不安的心绪渐渐得以平息。
尽管那种痛苦仍盘踞心底,可它不再是黑暗里坚硬锋利的岩石,它化成了绵柔的水,被盛在潭池里,照上了月光。
……
庄襄带兵出征,庄与和景华在城门外相送。
尘土隐没日光,庄与望着渐远的人影,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不安。
景华握紧他的手:“不要担心,晏非已经拿着虎符前往镇南军营堡,韩锐所携兵马会在边境驻守探听,随时支援。”
庄与轻轻点头:“襄叔身经百战,必会大捷而归……”
巴琼城外,浓云遮蔽天光,厮杀不绝,号角响彻云霄。
这是冲锋交替的讯号,焚宠几乎直立在战马上,鬼去刀挥斩不停,巴琼的蛊将军比亥平和重营厉害许多,脖颈上套着钢圈,心口关节皆有盾甲防护,即便是鬼去这样的利器,直击要害也得砍个七八刀才能砍到一个。
眼前这个脑袋掉在胸口,手中钢刀仍在爆戾地挥砍着。焚宠避开重击,偏身将长刀刺进他侧颈,割断连着的皮肉,头颅滚地,血水瓢泼,手中重刀跟着砸下。焚宠弃马避闪,踏着轰然倒塌的身躯翻跃到折风飞驰而过的马上,在渐起的血色泥尘里退出了战场。
没有片刻空隙,鹿雎和冷望慈携兵而至,进退替换,两军交错,血刀与银剑撞击而过,刹那号喊震天,声嘶力竭!
“为太子战无不胜!”
“为秦王所向披靡!”
这是绝不能输的较量!
折风载着焚宠退回到战壕里,拿过水囊喝了水,递给他的时候问:“你今日的药是不是还没吃?”
焚宠装作没听见,他仔细地抹掉刀上的血珠,风过刀刃,细细鸣颤,如小鬼低语,他望着刀面,跟折风道:“当年主子得请君剑的时候,一并得了两把刀,一把唤鬼去,主子赠了我,还有一把,叫做神辟,主子送了襄主。不过,襄主嫌那刀名谶言太戾,改叫做了墨邪。”
折风说:“这跟你没吃药有什么关系?”
焚宠偏过头:“你这么不解风情,是怎么能得到苏姑娘芳心的?”
苏凉在他身后笑吟吟:“这跟你没吃药有什么关系?”
焚宠:“……”
苏凉把干净的水囊和干粮丢给他,说:“不要紧,那药是秦王亲自吩咐你吃的,你不肯按时服用,就是阳奉阴违,违抗主令,我回头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写在信上,让人带回去给你主子看!”
她话还没说完,焚宠已经拿过药就水吞咽下去了,罢了把手一摊一笑:“不准浑说哦!”
苏凉与折风相视,眨眼一笑,坐在他旁边,把刚才和鹿雎冷望慈商讨的舆图拿出来:“铜将在攻打重营的时候损耗太多,工匠修复缓慢,一时半刻很难用上。”
陈国的铜将在攻打重营的时候立了大功,然而那些铜将沉巨笨重,尤其过了重营之后,山林密布,运行困难,且很容易坏,又极度依赖焚料,填补不及顷刻间就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弃之可惜,不丢又是负担。他们为了快速行军,只得先把它们放在重营。
苏凉继续说:”巴琼是蜀最后的防线,有数万蛊将军镇守,眼下蜀军反攻凶猛,他们两个说,既到了这里,就绝不可能往后退。如果你们怕了,可以退回重营做后备军,巴琼攻下后,蜀归太子。”
焚宠:“想得美!”
折风在旁边跟着点头,秦王已至新沚,若他们败退,必损各方士气。厮杀声震天,他望向远处滚滚弥漫的硝烟:“但这样打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蛊将军不知疼痛疲惫,我们却是血肉之躯。”
苏凉道:“他们也是这样说,所以我们商量了个计策。”她看向折风:“你记得在漠州时,我哥哥制作的那些木鸢吗?”
折风眼睛一亮,当即明白了,“蛊将军身形壮硕,又不知疼痛,我们与之交战,只能一重一重的杀过去,杀掉一重,又上来一重,杀之不竭,只消耗我们的兵力,更磋磨我们的士气,但如果,有飞鸢可从高空击杀,就能形成大片的伤害!”
苏凉跟着一笑:“不错,蛊将军亦是血肉之躯,他们怕火,我们可以让飞鸢携带流火俯击向他们阵队,将他们后方烧个片甲不留!”
折风听得振奋,只是,他道:“你哥哥已经金盆洗手,他会愿意出面帮忙吗?”
苏凉扬起下巴:“没他,还有我呀!”她拍了拍自己怀里:“我哥哥把制作木鸢的图纸给了我。我想了,我门没必要制作太过精巧的木鸢,它只要能飞这么一段距离就行。这里林野四处都是木材,我打样,每个营队制作一块部件,最后统一组装,这样就能成批赶制。作战时,在木鸢里装上火油,飞到地方阵营时,射箭引燃,让木鸢载着烈火袭击而下,将他们后方烧个片甲不留!”
折风激动地接道:“到时候我们在前面冲锋,前后夹击,必败其军!”他高兴地砸拳在掌:“阿凉,你真厉害!”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看向焚宠。
焚宠左右各瞟一眼,笑了:“这计策得算我们这边的!”他得意道:“我们必会所向披靡。”他弹响刀刃,在嗡鸣声里大度地替正在激战的鹿雎他们也喊了句口号“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