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阿与小憩,景华在偏厅召见了缪玠,细问了秦王的身体状况,给了他赏赐,又给了他些近来收集到的医书药册。
出来时,看见庄襄站在院中等候,青良替景华引着台阶,在他身边小声禀道:“襄主这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
景华问:“秦王醒了么?”
青良看向守在门边的妙质,妙质跟他摇摇头,景华也看见了,道:“再睡一刻,我回来叫他起来,把药温好,他早上少吃一碗药膳,午后得喝一盅汤药。”
青良垂首答是,他是秦王近身侍奉的人,这些事情自然最是知晓,也从没有出过差错,可是太子殿下每每还要再嘱咐一遍,仿佛总是不能够放心。
他感受的到,秦王病症好转之后,太子殿下很是高兴,可高兴之余,又似乎暗藏着某种深切的忧虑,或许是因为那时他不在,不曾亲眼所见,又或者是害怕反复,所以才会这般谨慎不安吧。
景华走到庄襄面前,笑着抬手示意他快快起身:“襄叔劳苦功高,可不敢受此大礼。”
庄襄站直身道:“今时不同往日,殿下面前,不敢怠慢礼数。”
江南之乱平定后,天下大势亦定,南越不过一场征伐清算的战役,如今天下再无抗衡太子与秦王之人,帝都亦再无威胁太子之势,将来什么局面,虽未明说,众人却早已心照不宣。未临九阙高殿,可他已在万人之上。
景华怕二人院中说话吵着午睡的阿与,便引着他往一旁的小竹林里去,庄襄在他身后问道:“殿下此番前来,怎么不见阿倾跟随?”
景华闻言,道:“他啊,我把他留在了云京,叫他熟悉江南政务,准备以后,就把他放在这儿了。”
庄襄道:“殿下当真舍得把他外放做官么?”
凤尾细细,小径幽幽。
景华在竹影下,回身笑道:“襄叔以后留守东境,阿倾在江南,你们就在秦淮边建座住宅,虽是一南一北,也能常常相见,岂不相宜?”
忽而风过,竹林摇曳。
婆娑碧影流走在景华玄袍之上,幽诡斑驳。庄襄追随着那衣袍上莫辨的光影,斟酌道:“如若秦王一直住在秦宫,这当然是极好的安排,可若秦王将来要和殿下去长安久住,我难道还能看着他孤身一人去吗?必然也不会在东境久留,如此一来,我和阿倾就得两地分离了。”
景华笑道:“怎么,襄叔是怕阿与在长安过的不如意,跟着一道去,好随时揍我不成?”
庄襄道:“臣不敢。”
景华朗声一笑:“这样也好,你在他身边,长安谁敢欺负他,你就上去揍谁,我保管心偏着你。”
风停了,竹叶间的晴光泄落下来,正好照在他的墨玉发饰上,华光流转,双瞳如琥珀流金,他整个人仿佛瞬间从那幽晃的竹影里鲜活了过来。
庄襄忽而想起才知道的一件事,太子殿下收统江南后,虽然留了松裴性命,但那时跟松裴前往九落谷的,凡有职务者皆问罪诛杀,其余者刑罚流放,短短数日,吴国上下便进行了一场迅疾而安静的清洗。缉杀公仪修的文书遍地张贴,鱼晦呈报的那张罪状更是四处分抄誊录。如此动静之下,从前指摘秦王的流言恶语已经彻底翻转,又通通说起他的好来了……
“罢了,这些事,这会儿想未免为时过早。”庄襄看回景华,正色道:“殿下,公仪修已和那巫疆巫士一起,逃过追杀,过境去了故丘,那里驻守着南越守卫军,探查到的五万人马,皆是巫药蛊毒喂养出来的蛊人,我们从前不曾与之交战,更不知其底细,故丘之战,怕是比以往,都更要艰险。臣请领兵先行,以探详情。”
景华道:“这话你别跟我说,我也不敢应允,还是同秦王商量着办吧。”
庄襄道:“自是要同他商量的,不过先跟殿下通个气,到时若他顾虑犹豫,还请殿下帮我说说话。”
景华笑道:“襄叔都说服不了他的话,岂是我能劝得动他的?”
庄襄:“……”
景华一笑,说:“刺探敌情的事先不急,秦王给阿姒写了信,如果她能劝服公孙殷长,与我们里应外合,这场仗,会好打的多。”
庄襄觉得希望渺茫,公孙殷长乖戾疯癫,如果可以劝得动,重姒在他身边也有些时日,早该有些松动了,可从重姒今日来的几封信上来看,他不见到晏惟,是谁也不会信的。再者,巫疆兵马严防驻守在蜀国巴琼和郑国故丘,南国缅台也早已是巫疆据地,公孙殷长身在陵安,如居囚笼,不过是个早就被架空的君主,便是他有谈判的心思,不诛尽异族,也是无用。
景华看出他的想法,笑说道:“襄君动以武,晏相晓以情,这是秦王的谋策,他大概这两日也看出这计策施行困难,正思虑烦心呢。正巧我有妙计,可解秦王之忧,襄叔可愿一听?”
庄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问道:“何计?”
景华故意卖关子:“此计绝密,襄君走近些来。”
竹林飒飒,杂入骨头捏响声,庄襄慢腾腾地走近两步,咬牙道:“说。”
景华果然压低了声音,与他说了话。庄襄闻言,先是惊喜,待他想明白其间因果,霎时怛然失色,神骇心惊,暴裂无声,竹影晃过眼前,如刃割喉。
他生出股血液逆流般的寒冷颤栗,虽是已经不会发生的事情,可那种心惊和后怕,还是让他在此刻生出难以遏制的、近乎本能的杀意。
景华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目光。
让庄襄自己消解冷静,也不打算多跟他解释什么。
过了良久,他听庄襄寒声问道:“他知道了么?”
景华道:“嗯。”又说:“他已经不跟我计较了。”
庄襄嗤声冷笑:“不计较了?呵!太子殿下,他是柔善好欺之人,你才能与他走到今日,但凡他跟你计较一些呢……”
他未说尽,景华已面色尽失……
……
景华回到屋里时,庄与已经醒了,定定的站在棋案边,正凝思出神。
景华走过去,将他从后抱在怀中:“想什么呢?这般专注?”
庄与握住环在自己腰前的手,目光还落在那方二人博弈的棋案上,云京所在处已经添了景华的小旗,庄与没有在江南其他地方进行任何放置,只在新沚放了面表示兵力的小旗,又在故丘放了面战鼓,景华紧挨着他,也放了小旗和战鼓。
景华以为他还有什么想法和顾虑,想着把他和庄襄的交谈说给他听。阿与却微微偏首,轻声和他道:“我在想,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还有什么应对反击之策。”
景华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反握了他的手笑道:“我一番坦白,倒叫你藏了心事了。”
庄与道:“也不算是心事,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想要寻得破解之法罢了。”
景华问:“那你想到什么法子了么?”
庄与摇头,他轻轻叹气,又微微笑起,道:“罢了,若真有那时,也难想象是什么样的局面,你我又处在什么样的境地,用今时去预想那时,也是枉然。”他转过身,看着景华,温柔笑道:“何况那些根本也都没有发生,我和殿下现在这样好,再想那些,不是白白的自添烦恼么?”
庄与已经打算不再想这些事了,景华看着他,神色却是十分认真:“阿与,有的,”他道:“如若真有那时,也并非死局,你有破解之法,而且,赢面很大。”
他说的这么肯定,庄与听得困惑不解,“别哄我,什么法子?我怎么想不到?”
景华笑道:“反正是有的,而且我还知道,你赢了我,会把我囚禁在秦宫高台,会跟我下棋到很晚,下雨了会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在仅有的一张床榻上,若我不听话,还会用红绳把我的手腕捆进来……”
庄与拽住他的衣襟,很凶的威胁道:“不许再说这事了!”
景华仰头大笑,庄与见他这么没正行,愈发断定方才都是他胡说哄他玩儿了,他不想再理这个人,轻哼一声,转身要去做正经事。
景华牵住他的手道:“阿与,真的有,”他勾着他的手指走近到他身边:“不哄你,真的有,如果真有那时,我想答案其实会很明显,就两个字,人心。”
……
公仪修扶着树干,吐的昏天黑地。
烛南从泉眼里接了水,过来将水囊递给他,公仪修漱了口,喝了两口下肚,又恶心反胃起来。烛南在旁边笑:“你这眼皮也娇弱了些。”
公仪修吐得喉咙发哑:“那些就是你说的…千军万马?他们…他们还是人么?”
烛南闻言一笑:“怎么不算人?他们不过是因为用药,变得强健善战了些。”
公仪修紧皱眉头:“那般可怖的模样,亏你能想出‘强健善战’四个字来形容。”
烛南把采摘的草药用石头碾碎:“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他们的厉害了。”
公仪修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他听烛南说起过“蛊将军”,也知巫疆多有蛊人,可他之前所见的中蛊之人,是松裴那般病弱昳丽的,是秦王那般失神脱俗的。而今眼前得见,却是密密麻麻不人不兽的怪物,这对他的确是极大的冲击。
他喃喃问道:“把人变成这种怪物…不是造孽吗?”
烛南听闻大笑:“刀割喉,箭穿胸,也是杀人造孽,怎么不见他们停止征伐呢?公仪,巫疆人稀物贫,我们极力凑出的兵马,也就这些,几万之数,何以抵御几十上百万人马的侵袭?他们这样,是面目丑陋些,可身强力壮,无知无觉,可以一敌百,在这山林间来去自如,横冲直撞,那些精锐骑兵在他们面前不占任何优势。秦军被蜀国蛊将军们横拦在巴琼城外,久攻不下,屡屡败退。所以,太子秦王如今横兵境外,却有所顾忌,不敢贸然进犯。这正是给我们的时机。”
公仪修面露纠结,他倚坐在树旁,兀自沉思着,他手臂的伤一直不好,方才又一番呕吐,此时,面色在林翳下显得格外森白,枝叶斑驳的白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群栖息的灵蝶,又像是灼烧的白焰。
烛南用石头砸碾草药,一声一声,响在密林之中。
过了片刻,公仪修忽而低声一笑,他抬头看向烛南时,眼神有些古怪:“好吧,”他说:“是我孤陋寡闻了。”又问他:“如果有一天,月神得以统治天下,该不会是打算,用这种巫蛊之术来约束所有人吧?”
烛南捞过他的胳膊,替他换药,闻言笑看他道“你该不会是担心,月神会把天下人炼成那种你见了就吐的傀儡怪物吧?”
公仪修看着他,没有说话,烛南越发地笑起来,也耐心地解释:“公仪,巫蛊之术不过一种手段罢了,与君王之策并无二致,策随时变,手段也会因时而制,要谋长久,帝王也罢,神明也罢,争到最后,不过争‘人心’二字,将来月神统治人间,自然也是以教义感化,使信念虔诚,人心归服。”
公仪修又问他:“何为教义?”烛南笑而不语。
林中安静了片刻,公仪看向一边,密林之中方向难辨,但他知道,他走的越来越远了。
手臂被重新裹好,烛南放下公仪修的素麻衣袖,道:“当然,只有这些兵马,还不够。”他站起来,隔着密林指向一处:“在那边,陵安城外的幽山山谷中,建造了一座巨大的高台,那座高台,原是与陵安奉神殿相映,为迎接我们伟大的神明而建造,想叫做迎神台什么的,如今,我却觉得它更适合另外一个名字。”
公仪修看向他:“什么名字?”
烛南回首微笑道:“叫它,杀帝台。”
……
“杀帝台?”
庄与接过墨冠呈上来的图纸,看见纸页上描画的高耸壮观的木质建筑,高度比肩帝都九阙,建造在陵安城外的山群之间,与奉神殿遥遥相对。
他看见这图,听见这名,便知其中险恶用心,惊心之余,也不禁有些懊悔:“笔乾月前跟我呈报过这座高台,因为建造在陵安山林之间,发现时已经建造的有三四层阙楼那么高了,那时它也还没起这么个名字,只当它又是用来用作什么祭神仪式的地方,便没怎么在意……”
纸页在庄与手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难怪,陵安奉神殿的进度缓了许多,原是人被调去搭建这座高台了。”
景华扶着他的肩,从他手中抽出图纸丢回给了墨冠,温声道:“不要紧,等我们打到哪儿,放把火烧了它就是。”
庄与愁眉不展,他心里明白,哪里有景华说得那么轻巧,他抬头,望过城楼墙垛看向远处,天气晴好,视野明阔,可以远远的眺望到两境交界地。
“那里名为云墨川,对面那片山群叫断空山。”
景华顺着庄与的指引,看向那边起伏的平川,川野尽头,是山峰连绵耸立,如墨云穿空。南越十万大山,依玉贡山脉而分布,玉贡山脊以南,为巫疆之地,郑国、南国、蜀国沿天贡山脉以北分布。断空山是其数万山峰中的一处,它横在南越边境,是故丘天然的屏障,这注定它易守难攻。
“要抵陵安,必经故丘,要攻故丘,必过断空山。”
巫疆兵马就潜伏在断空山内,蠢蠢欲动。庄与在风中感到冷意,重姒那边始终没有得到公孙殷长愿意合作的消息,即便晏非给了重姒一件晏惟的信物,可这些年公孙殷长被欺骗的太多了,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认为这不过是晏非用来诱骗他的计谋,便是晏惟抵至新沚,隔着山群敌兵,也不得相见谈判。
焚曈折风诸人攻打至巴琼城外便一直胶着,一时之间,也难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如今公仪修和那巫疆巫士回到南越,必会有所动静,尤其那巫疆人,极擅谋计。
“杀帝”二字,何其歹毒!
若‘杀帝台’之名流传四野,必大涨敌军士气,而扰乱我方军心……
他目光一凛,下定决心:“殿下,待过两日晏非到这儿,就进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