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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长计

抵达新沚时,先行的庄襄已将城中上下打点妥当。阴鸩也早将太子殿下策马疾驰钻进秦王车驾的消息告知了他,所以看到与银骑并行的玄骑军,和从御驾上同庄与一同下来的景华时,神情十分的淡定。

只是上前来迎接时,目光不断地扫寻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晚间设了场小宴,众人尽欢,酒过三巡,太子与秦王便借口离了宴席回房关紧了门,直到次天日上三竿,才唤了人进去服侍。

青良服侍庄与洗脸时,庄与低声问他道:“苍鸾还没有回来么?”

青良回道:“尚未回来,主子有事吩咐么?”

庄与望了旁边的太子殿下一眼,说没有,青良察觉他似乎不高兴,又不敢多问。

到用早膳时,庄与又问:“苍鸾还没有回来吗?”

青良回答依旧,“主子着急的话,属下吩咐人去寻他回来。”

庄与微微叹气,气馁道:“为时已晚,不必了。”

他心情低落,用膳的兴致也没有,每日饮用的药膳都只吃了两口就搁下。青良看向太子殿下,景华无奈地一笑。

庄与使小性,还不是那锦囊闹的!他解出第二只锦囊,本想着让苍鸾送去云京给他,好能占个先机。不想景华与苍鸾再途中错过了,正巧景华也解出了第二只锦囊,他安分地揣在身上,偏偏庄与昨夜解他衣裳时自己摸了出来,那时二人气氛正浓,也就丢在一边没有顾上。今儿庄与先起,偷偷打开锦囊看时,让醒来的景华望个正着,他谁也怪不着,便自个儿生起气来。

景华示意青良带人退下去,端起盛着药膳的碗说:“我来吧。”庄与偏过头,说没有胃口,景华便把药膳吃了,搁下空碗时问:“改了方子吗?”

庄与出着神点点头:“嗯,傅决明带了傅鬼卿的医册给缪玠,他看着调配了药膳方子。”庄与起身,往内室走,彩凤金玉链回到了它原来的地方,在宽松的衣袍下,随着木屐声轻轻地晃响。

景华见他失魂落魄的,跟上去,在床榻前圈了人说:“那锦囊不过就是我们间的一个小游戏,若因此忧思伤身,倒是不值当。”

庄与闻言轻轻摇头,他陷在思索里,像是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他坐在榻上,拿过搁在枕边的香囊,取出里面的纸笺。

上面谜面是“南越,晏非、公孙殷长”,景华写在下面的答案是“晏惟”。

这都没有问题,但景华还在里面放了件沉甸甸的东西,是一枚虎符。

庄与问他:“这也是答案之一么?”

景华轻咳一声:“不,这样东西,是给秦王陛下赔罪的。”

庄与越发不解其意,将那虎符握在掌中,颦眉望着上面“新沚镇南军”几个字,忽然之间,恍然大悟了!

“原是如此啊!”庄与拽住景华的袖子,不让他遁走:“殿下走什么?”

景华心虚地笑着回头:“阿与,那都是很久以前安排下的事情了。”

是很久了,比任何人想到的都要久。

当年太子殿下斥散南越十万镇南铁军,其中一半留给南越南国,而另外一半则划分给了江南吴国。那支军队远离故土,但也没有行远,被安排在了新沚,亦称镇南军,与郑隔山而望。这只军队独特,筑营山野,多年来只行驻守之责,从不参与作战,因而默默无闻。

许多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太子殿下的削弱南越的计策,毕竟要他们都故土亲人刀剑相向是何等违逆,所以把他们搁在一境之隔的新沚,不闻不问,这只军队自会消失在岁月更迭之中。

殊不知,这只军队在这里被养的很好,笔魁和墨冠探入其中,画过几张画像给庄与,画上所示,军队所在之处,营帐堡垒、铁甲兵盾,无一不全。那时庄与便知这只军队是一个伏笔,于景华而言绝非寻常。

景华给他的第二只锦囊谜题也正与此相关,他只写了“新沚”二字,庄与的回答正是“镇南军”。

这只镇南军究竟有什么作用?它横在两境之间,调用虎符握在太子殿下手中,它可以防御巫疆异族的入侵,对吴亦是制衡。然而这些只是表象。

细细想来,镇南铁军斥解在奕宣十八年,那两年发生很多事情。

那一年,松裴即位两载,稳固于江南,渐得人心。那一年,巫疆势力扩侵,南郑与之纷争不断。

而在那一年的前夕,也就是奕宣十七年,庄与独自游访巫疆,结识重姒。也是同年,在庄与被庄襄找回去仅仅两个月后,太子殿下得知景虞踪迹,寻到巫疆神月,与重姒相认,那时已经是北月圣女的重姒却并没有跟随太子返回长安,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神月。

十八年,镇南铁军斥散,新沚有了镇南军,奕宣二十年,天子召质,二十三年,庄与即位,重姒赴秦,其间种种,无须赘述。

南越这边,再往后,便是南郑盟姻,随即巫疆侵略,南郑抗敌,晏惟战死沙场,尸骨无踪。南君公孙殷长因而崩溃,听信神月之言,相信晏惟并未真的死亡,而是晏非从中作梗,将人藏了起来,以致公孙与晏非反目,南郑联盟也彻底崩裂,公孙投靠神月,妄图借神明之力寻回爱妻。晏非苦撑郑国,却是徒劳无功。

再后来,便是郑国覆灭,晏非携妻妹奔赴秦国。

而晏非的妻子,就是晏惟,这一点,太子比秦王更先知道。

晏非成亲时,公孙大闹婚礼,掀开新娘的却扇,是一张陌生的面容。因为在那之前,乔装打扮的清溪之源易容圣手已经为晏惟换了脸。

那人不是景华,可景华全然知晓,甚至让晏惟改头换面嫁给晏非为妻,以躲避公孙的猜疑纠缠。这个计策,也是景华安排陆商说给晏非的,晏非能到庄与身边来,背后亦是太子殿下的重重计算和推动……

这是一条跨度极长又极隐蔽的计谋。

线的那头连着巫疆神月,而这头连着秦国庄与,晏非也好,镇南军也罢,甚至南君公孙殷长和松裴,都是这线上的一环。

这条线会牵引着庄与进军南越,镇南军会在那时截断他的退路。而那枚虎符势必会让晏非陷入两难,甚至倒戈相向,与吴军一起,对庄与进行围剿,南越会成为秦王死葬之地,他会和巫疆异族一起,在这里被焚烧为灰烬……

庄与之所以到现在才能想明白,是因为连他都以为,景华对他的谋算是从天子召质那一年开始的。

其实不,这一条谋线,是从奕宣十七年,他和重姒相认就开始的。

想到这儿,庄与惊骇的头皮都发麻,却有一种莫名的,让他隐隐颤栗的兴奋,他深深呼吸,望着景华,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

景华笑的得意又无辜,庄与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危险可恶极了,恨恨的把他赔罪虎符扔到他身上:“不要你的东西!”

景华朗声而笑,庄与凶道:“不许笑!跪下,我要审你!”

景华一挑眉,挽袖掀袍,果真单膝跪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诚恳地说:“陛下要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他说话时,将手搭在庄与膝上,正巧那锦囊的系带垂落在他手腕处,与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相掩相映。

庄与瞧见,霎时红了脸。景华最是喜欢他快到时候的神情,会拽着他,迷乱地跟他索取,所以他有时会掌控着节奏,有意将这个时候延长,哄他说些平日里不肯说的话。昨夜里景华很是恶劣,阿与几次没有达到,欲求不满,恼羞成怒,将他掌控着自己腰身的手反折到身后,用这锦囊的绳带绑了起来……

他这么一脸红,审问的气势一点儿也没了:“你…你把袖子放下去。”

景华忍着笑,乖顺的听从指令,放下袖子,撑着单膝,在他面前跪得十分端正,一副愿打愿罚的模样。

庄与便也不客气,问他说:“你是在和阿姒相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与巫疆有渊源了么?”

景华坦白道:“是,你比我更先结识阿姒,而且那时候,你跟她也没有隐瞒你秦国公子的身份,你委托她帮你打听你母亲的过往。后来,她把打听到的那些,都告诉我了。”庄与脸色微微发白,景华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语气和缓道:“阿与,我比你知道的,更早关注你。”他轻轻叹气,景华面上温柔轻松,可要剖白这些阴暗算计,心里又如何好受呢。“我从她那里听到你的名字,是布谋一切的开始。

“天子召质,也是,我跟父亲做的提议。”

握在掌中的手指猛然一颤,景华把他握紧了,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安抚着他,“那年在长安见到你,更让我看到了,我那个计划的可行性。同时,我也明白,这很冒险,若有一日,你真的不可掌控,那么必须,得有最后一重牵制,能绝地反击,让你再无翻身之力……”

庄与声音微颤:“你说的最后一重反击,是指,我的身份么?”

景华仰望着他,半晌,重如千钧般的颔首道:“是。”

庄与闭上眼,侧首到一边。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向景华,“那夜你说愧恨,还说,有不知道该怎么求我原谅的事,就是指这件事吗?”

景华说:“是。”

又是良久,庄与说:“的确是极好的谋划,若你我没有在一起,那么,你我决战之时,你有陈、楚、吴、北境、帝国五路军队,还捏着我身份的把柄,甚至,我这身份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万分,到时候,那九十九条罪状的署名便不是公仪修,而是我秦王庄与,我的确是胜算渺茫……”

他笑了一笑,轻飘飘地,用一句话把景华杀了千万遍:“如若真是这样,殿下,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机关算尽,最后杀死的,只是一个爱慕着你的、想要极力走到你身边的人……”

景华猛然起身,疯狂地吻住了他,不让他再说……

庄襄巡兵回来,已近晌午,见那房门紧闭,一众侍从都守在门外,无语至极地又转身离开了。

屋里,景华和庄与依偎着躺在帐榻间松软的被褥上,两个人都有些疲惫,谁也不想动。

“往后再没有了……”景华抚着他的面,如释重负。

庄与说:“如果有,也不要再告诉我了。”

景华笑了笑,说:“还是要告诉你的,不能让我一个人难受。”

庄与撑起看他:“你不是说没有了?”

景华轻咳一身:“这么大的是没有了,可那些年,我做的太多,有一些,可能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万一哪天再想起一件……”

庄与气极反笑,问他:“你天天这么算计我,怎么就又喜欢我了呢?”

景华道:“我也说不清,哎,到底百密一疏啊……”

庄与锤他胸口,景华哈哈大笑,庄与生气道:“就不该轻易原谅你,你个混账!”他说:“今天怎么没有下雨呢!”

景华把那只锦囊捞过来,晃在庄与面前,浑赖地笑着说:“今天没有下雨,但是有这个啊,秦王陛下可以把我的双手绑起来!”

庄与羞恼极了,去抢那锦囊,景华笑着不给,两个人在床榻上滚了几个来回,被褥衣裳推得一片混乱,争夺之中,那锦囊上的红绳绕在了两个人的手指上,把他们两个绑一块儿了。

两个人气喘吁吁,绕着红绳的十指交握,相视一笑,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