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将信件拿给景华时喜色难掩:“好一个木鸢涅槃之计!”
景华亦抚掌道:“确是妙计。”
庄与道:“苏凉将那木鸢的制作图样也附在信件里,即是妙计,我们这边亦可效仿!”他心中的不安仿佛有了着落之处:“有这木鸢,我们便不必蛮力硬战。”
景华道:“虽有图纸,没有能人工匠指导,想要做出木鸢,还得耗费许多精力时间吧。”
庄与听他这么一说,高兴劲儿散了一半:“是啊,昨夜襄叔已经在断空山与敌军交战,战役一旦开始,便难停下,我们根本来不及去做这木鸢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墨钤!”他看向景华,见他目含笑意,像瞒着他什么坏心思,又故意露出破绽给他猜。庄与眼光发亮,拽了他的袖子道:“墨钤原本和鹿雎几人一起运输铜将去了蜀国,后来他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是被你调走了么?”
景华伸出手指,点他的鼻尖:“秦王陛下猜啊。”
庄与见他这般,便知自己说对了,他细想左右,忽而灵光一现,道:“他在镇南军营堡里是么?”
景华鼓励地一笑:“再说。”
庄与思路变得清晰:“殿下的镇南军养了这么多年,只为这故丘一战,肯定不会没有准备,殿下秘密将墨钤调去营堡,必是有了对付蛊将军的法子,我猜与木鸢之计同出一辙,是用火攻。”
景华得意笑道:“答对了!”他牵庄与到窗边榻上坐下,自己转身,到了内间床榻上,从枕下书册中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页,拿过来递给庄与,示意他看。
庄与不明所以地打开,只见纸页上绘着一柄长枪式样,旁边有各种分解形态,景华在旁解释道:“这长枪,我为其取名火云枪,枪柄中空,内装火油,枪头用锋利坚硬的精铁,连接处是一种非常柔韧的材料,涂抹石漆。作战时,将其点燃,射刺入敌军身体,石漆燃尽,火油爆裂,什么牛鬼蛇神也死绝了。”
庄与叹道:“好生厉害!”
景华闻言,十分得意骄傲:“不止于此呢!墨钤在营堡,韩锐手下排兵布阵的一个副官,也在营堡。”
庄与听懂了,宋军的长枪阵他见识过,神兵利器辅以诡变阵法,其威力不可想象。庄与爱不释手地把图纸看了又看,晏非和柳怀弈已经拿着虎符前往营堡调兵,没有意外,入夜便可携兵抵达边境,前往交战地驰援庄襄。
他心里高兴,抬眼看见景华那得意含笑、等夸讨赏的模样,又想此前自己心焦如焚,他却悠闲惬意,不免有些嗔怨:“殿下怀揣良策,也不早与我说,瞒得我这般苦。”
景华无辜样儿地笑道:“冤枉啊秦王陛下,我何时瞒过你呢?这图纸就压在你我睡觉的枕下,前儿夜里推乱枕褥时,还从书册里露出来了,可你忙着别的事,一眼也没多看它。”
庄与道:“我以为那书册是…是那种书册……”
景华笑挨过来:“能放在枕下的,能是哪种书册阿秦王陛下?不会以为是房中术吧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躲开庄与敲过来的手指,笑闹后又正经起神色:“不过,这火云枪也有许多弊端限制,它对制作的材料要求苛刻,对存储运送的条件也很挑剔,制作出来的数量有限,需得一击制胜,这势必要对敌人所在的位置地势十分清楚明白,所以,庄襄这先行一战不可避免,也极为关键。”
庄与颔首表示理解,又问:“襄叔知道么?”
景华哄他玩儿:“那当然不能告诉他了,想他苦战之时,神兵天降,火云穿空,援他于危难之中,那这恩德他不得记一辈子?将来我要带你回长安,他还好意思再说什么呢?”
庄与摇头笑道:“殿下你啊,一颗心上,怕不是有千千万万个心眼。”
景华笑看他:“心眼千千万,一根红绳穿……”
庄与面红不语,端起茶盏喝茶。
二人说着话,忽听外面一阵吵动,门被突然打开,阴鸩跟在赤权身后,一身污血扑滚到房里,抬首时血泪满面:“殿下!”
庄与手中茶盏倾倒,他看着阴鸩,仿佛看到了某种恶象,心慌顷刻间如油锅炸沸,面色刹那煞白,甚至不敢开口询问……
阴鸩知事情严重,忍住哭腔急急道:”殿下,我们一过断空山,便遭敌军凶猛攻袭,半日苦战,伤亡惨重,襄主见形势不利,便叫大军先行撤退。然而敌军紧追不放,眼见就要翻过断空山,碾兵过境往新沚来,他便让凌、江两位将军带大军后撤,与韩锐将军汇合严防边境,自己带了人马…抗敌断后,拖延时间……直到日暮,我们在边境没有见到敌军过境,可是也没有见到…见到襄主回来……”
庄与手指上的茶水往下滴:“什么叫…没看见他回来……”
阴鸩根本不敢再抬头看秦王,他垂头时,下颌处血珠滴溅落地,他声含哽咽:“襄主在断空山,没有回来,前去救援的人,也没有回来……”
“砰”一声响,从敞开的门外传来,顾倾站在门口,是他手中精美的糖盒掉在了地上,金黄、朱红、晶蓝……五颜六色的糖果滚落满地,在阳光下斑斓如梦……
顾倾淌在流光溢彩的糖果中,怔怔地看向景华,景华已经走到门口,见他神色不妙,想要先安抚住他:“阿倾……”
这一声像是惊到了他,顾倾在猛然的震颤中睁大眼睛:“我听见了,”他说:“我去找他……”他遽然转身往外走,很快跑起来,到院外翻身上马,扬鞭疾驰。
景华追了出院外,他人已经绝尘而去。“段狼婴,带人追上去!”
段狼婴得令,当即点兵上马追去,阴鸩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景华望着尘烟,他听见身后脚步响动,回身,看到庄与站在院中,他脱掉了繁复宽袍,华饰尽卸,手扶着剑,眼中锋芒毕露,用意再明白不过。
青良和赤权跟在身后,想劝,又不敢开口,纷纷看向景华。
院中一片肃穆,满地糖果很快被晒化了,成了黏稠焦灼的糖浆。
景华踩着那些糖浆走过来,与他对视片刻,颔首道:“好。”他转身进屋,也拿了自己的佩剑出来,龙章凤姿碰在一起:“我同你一起。”
……
段狼婴很快追上了顾倾,迎风嘶声喊到:“顾倾,冷静!”
顾倾闻声不动,他面无表情,伏身策马,犹如离弦之箭,撕裂过云墨川的草野,向着远处的山群疾驰。抵达边境时,他也没有丝毫停歇,冲过黑潮一般的军队,孤影向前。阴鸩挥鞭,奋力驰追而上。
段狼婴与韩锐错身而过,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喊了句:“待令!”带着玄骑军踏境而过,分成左右两翼,紧追顾倾,护在两侧,势如锋剑。
“那是顾公子……”
有将士认出了不顾一切疾冲向断空山的顾倾,夕阳红透天际,草野漫滚在他们身后,仿佛燃烧起来的火焰,烈火顷刻燎原,烧起了退守在边境的秦军将士们的屈辱和愤怒,“大将军还在断空山!”有将士喊道:“我们得去支援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将士们纷纷应和高喊,声音越来越大,如晴天惊雷,响彻交界,利刃被高举而起,气势激烈,裂天割地。
凌、江两位副将相视,下一刻,挥刀策马,万军过境。
娇奴策着顾倾一马当先,毫无犹豫地越入山林,天光被暗影吞没了,林中光线暗淡,道路难行。顾倾在摸索中前进,翻过一座山林,马蹄忽而下陷,娇奴在挣扎中马蹄打滑,连人带马一起翻进了山坳。
顾倾摔在了一团柔软之中,腰硌到了什么圆而坚硬的东西,顾倾忙撑坐起身,手掌按进了一摊黏稠之中,浓烈的腥臭爆发出来,微光之中,顾倾看见绯冷的锋芒流动在眼前,那是一支折断的兵刃,刺穿在穿甲的尸体上。
这时段狼婴追上来了,玄骑拿着光把,火光照亮了山坳,顾倾撑着佩剑站起来,他看见重叠的尸体垒在脚下,填满了整个坑堑……
“是秦军战甲,”段狼婴从山坡上滑下来,“是我们的人!快找人!”
玄骑跟着一起下来,点着火把在山坳间翻找活口。
顾倾弯下身,看见了方才硌在他腰下的那颗头颅,那是后颅,散开的发髻上黏稠着白红,整个正脸都嵌糊在下面一个人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巫疆蛊人力大无穷,人杀倒在地上,他们为灭绝活口,会把人踩在脚下屠杀跺碾,后来者也会不断的对尸体进行踩踏,死状惨烈,尸骨难收……
顾倾在亥平见过,那是他此生都不想再看见的场面,他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庄襄也会在这些断骨肉团中……
火光在眼前晃来晃去,周遭都是翻动尸体的声响,他听见很多声音,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受控制的模糊视线。可他又很清醒,清醒到崩溃,清醒到麻木,他跪下去,翻开了那颗头颅……
段狼婴在翻看一具尸体,看到被脚印踏扁的侧脸时,忍不住低声骂出了脏话。他抬头看向赶来的秦军副将,大喊道:“别让人下来乱踩!找几个力大的下来找人,其他人照明戒备!”
几位副将迅速安排,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兵将滑下山坡翻找尸堆,山坳周遭火把高举,照得这里灯火通明。
然而老天这般可恨!一场山雨说来就来,瓢泼而下,火把被浇得奄奄一息,大雨模糊掉了一切,雨水积聚进坳底,翻尸找人愈发艰难。
“山!山倒了!”爬在树顶的探兵高声大喊。
“那不是山……”段狼婴在雨夜中双目如狼:“是敌军!”
探兵也看清了,那是敌军,是密密麻麻的蛊兵,像被惊醒的庞然大物,黑压压地倾轧过来!“撤!”段狼婴朝山坡上的副将喊到:“带兵回撤!”
他去拽顾倾,抗拒拉扯下,顾倾被拽倒在地,他仓惶地爬起来,又去翻眼前的尸体,去看翻过来的面容,借着雨水抹掉那张脸上的血污,挨近了去看,去确定。他剧烈的颤抖着,剧烈的喘息着,衣袍已经被浸染成和满地血肉一样的颜色,他跌跌撞撞地爬滚在尸堆中,去辨别每一张他能翻过来的面容。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哆哆嗦嗦地说,手下动作不停:“他就在这里,我就要找到他了,再等等…再等我一会儿……”
段狼婴抬头看向夜幕,蛊兵来势汹汹,已近在迟尺,他看向顾倾,掌下蓄力,目光露出痛忍,就抬掌劈向他后颈时,忽听一声:“光!”
山坳边处的一个小将喊到:“光!这里有光!”
顾倾闻声抬头,隔着雨幕,他看见一抹莹莹珠光,幽微的亮在翻开的一处尸堆下……
“是他……”顾倾连滚带爬地跑到荧光前,“是底下这个人!”顾倾认出了大将军的战甲:“在这块岩石下!”
顾倾与几个兵将一起合力刨开压在上面的四肢,庄襄在坳壁一块岩石边,那块岩石有一个弯曲的弧度,正好掩护了他。他被挖出来时,战甲已经破碎不堪,但身体很完整,雨水冲洗掉了他脸上的污秽,顾倾看见庄襄熟悉的面容……
“还有气息!”小将摸着他的经脉喊道:“他还活着!”
大雨浇淋着顾倾,他五感几近僵木,他听到这话,只是更加剧烈的颤抖,他哆嗦着伏身贴近他的鼻息,在毁天灭地般的雨声里,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呼吸。
顾倾瞳孔一颤,泪水砸在了庄襄近乎死白的嘴唇上。
有几个蛊兵已经冲下了山坳,段狼婴再次吼道:“撤!”
口哨声响彻山林,娇奴应声而至,跪倒在顾倾旁边,顾倾和兵将合力将庄襄抬捞上马背,口哨声再次响起,娇奴嘶鸣着,载着庄襄冲上了山坡。
顾倾拔剑,回身削掉了被段狼婴割断双腿跪倒在地的蛊兵,和他一起转身迅速地爬上山坡,与玄骑一起厮杀过追击上来的蛊兵,奔越过山林,冲破雨幕,飞奔向了开阔的草野……
草野之上,重兵横列,秦王银甲着身,扶剑跨马在阵前,犹如重器之上一簇最为锐利的锋芒,直指着暴雨下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