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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天亮

庄与服了药,枕着靠枕睡着了。

醒时天还未亮,四下悄静,庄襄守在旁边,一张小案,一盏琉璃灯,正提着笔,在铺开的纸页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庄襄抬头看住了他,见他醒了,起身过来给他垫及靠枕,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醒了?难受么?”

庄与轻轻摇头:“有些闷热,就醒了。”

庄襄指上黏了些汗水,“光打雷不下雨,天儿是闷。”他拿过巾帕,替他拭了拭额头,见他面色仍浮着虚白,不放心地又问:“可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庄与笑了一笑:“襄叔,我真的没事。”

庄襄不敢苟同:“拿镜子照照你现在虚弱的样子,再说这话。”他搁了巾帕,又端过一盏药膳:“缪玠说,你醒了,可以饮些汤水。”

他用小匙舀了送到他唇边,庄与被喂着喝了半盏。稍候缪玠闻音赶了过来,为庄与做了查诊,说除了有些虚乏,确实没有大碍,庄襄这才放了心。他让屋里服侍的人都退下,自己拿了把蒲扇给他打风:“天还早,再睡会儿。”

庄与倚在靠枕上,暂时没有什么睡意,他目光在小案的纸页和庄襄身上了打了两个来回,小心地试探着问道:“襄叔在写信么?”

庄襄嗯了一声,不多说,庄与摸着被沿上的绣纹,又问:“是写给顾倾的么?”

庄襄看向他,一笑道:“自然是写给太子殿下的,今夜之事,当给他说个明白,回头封了,和那神像一起送到云京去。”

庄与道:“这种事,怎好劳烦襄叔,让青良去做就是了。”

庄襄慢悠悠地打着扇子:“他忙着呢,鱼氏那位,回来就呕了血,折腾了大半宿,才将安稳下来,青良和傅决明在看顾他,腾不得空。”

庄与便又说:“其实灵机的文墨也不错……”

庄襄停了扇:“他们写信,都依着你的心思,能把话说清楚么?”

庄与望他一眼,想说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清楚,免得叫人忧心……可他看出来了,庄襄心里有气呢,不把那些隐瞒他的事情说清楚,他怕是不肯罢休的,回头愈发添枝加叶的去给景华告状。

他倚着靠枕,沉默了片刻,望着庄襄说:“襄叔,确有些事,没和你说过……”

庄襄:“嗯,这会儿说。”

庄与从自己领口掏出红莲吊坠,手指抚摸过玉光,道:“在我戴着这坠子一段时日后,我和殿下悄悄地,试探过它的药效……”

庄襄听得皱眉:“如何试探?”

他目光偏转,望向搁在枕边的墨玉游龙,回想着说:“起初,会把那蛊阵的纹样画在纸上给我看,从看两眼,慢慢地,到可以一直看着。再后来,会加一些铃声,模拟那些,会让我失神的场景和声音……”

庄襄神色一凛,刹那间变得极为严肃:“这也太危险了!”

灯盏流辉,笼着庄与的侧面,如烟如织,似梦似幻。他语气轻渺:“起初,我会难受,会失神,会愣怔,甚至,也会感到害怕和胆怯……但是他陪着我,会唤醒我,他让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告诉我,庄与就是庄与,我有自己的精神,有自己的意念,除了我自己的本心,我的心神不会为任何外物操控左右……”

庄与抬转回目光,神思也从那些夜晚里脱离出来。他没有再往下细说,对着庄襄笑了一笑。轻如光羽的灯辉落在他的面容上,暖着他的眉眼,他缓淡的笑起时,流光也跟着温柔地波荡。

庄襄悬心暂落,却仍是心有余悸。

庄与知道他在为什么而担心后怕,伸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揉捏,以示安抚:“叔叔,从此,我不会再怕了。”

庄襄闻言,他默了许久:“这些事,你一句也没跟我说过。”

庄与说:“怕叔叔知道担心。”

庄襄看他,眼神锋利:“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不同意?你知道这有多冒险!”

庄与有些心虚地垂眸。他没有告诉庄襄,的确是有自己的顾虑。一来,是缪玠嘱咐,这件事最好是知道人越少越好,因为治疗时庄与意念薄弱,应极尽地避免人干预他的情绪心神。二来,时间紧迫,他们的尝试也确是大胆冒险,庄襄对庄与最是关心要紧,想要劝服他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庄襄见他沉默,冷笑一声,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别过脸去不说话。庄与晃了晃他的手臂:“叔叔,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挺好的么。”

庄襄生闷气不理他,庄与微微叹气,解释道:“我们在行事之前,跟缪玠仔细商议过的,也是做足准备,循序渐进,谨慎缓慢地来。”

庄襄说:“再怎么谨慎小心,也不可能保证绝对的万无一失,怎么做足准备?莫非他还日日揣着刀子,看你不舒服了便立即挥刀放一碗血喂给你不成?”

庄与道:“叔叔说的什么话?我有红莲吊坠,有缪玠的方子,更知道那些事情的根本,自然是‘对症下药’,符象是准备好的,铃声隔着幕布,一切绝无外人干预,缪玠会一直在旁侧观察,但有不妥,便会及时为我施针用药。叔叔的忧虑,他又怎么会没有想到,所以大多时候,他也只是隔帘陪伴,便是我意识混乱时,他也只是让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叔叔不信可以问阿倾,他也是知情的,回回他都和青良守在一边呢。”

庄襄神情微缓,可搁不下面子,依旧冷脸:“不必拿旁人说事。”又负气自嘲地说:“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叔叔再亲,也是外人了。”

庄与闻言,低声说:“叔叔说的是呢,那也的确算是我们的房中私事。”

庄襄:“……”

听了这话,心里百种复杂情绪便只剩气了!那段时间,他为南征忙碌,偶尔进宫,见他精神不佳,又见景华也眼底浮黑,问缪玠青良皆是一副面露难色不敢明说的样子,他便自然而然地想偏了。拿着时机私下提点庄与,说他们两个大病初愈,房中之事也该有所节制……

好一个房中私事啊!

他想起这些,愈发来气,他把扇子丢给庄与,起身望着他道:“既如此,这信更该写得详尽,不然怎么能知道你们做的‘私房事’很有成效呢!”

庄与拿起扇子摇了一摇,目光顺着扇沿往他面上一撩,说:“你写吧,你写的严重,他明儿就能坐着这儿哄我喝汤药,正好我想他想得紧。”

庄襄咬牙挑眉,没说话了,掀袍坐在小案边,提笔慢悠悠地往纸上写字。庄与倚榻摇着扇子,望着他,又觑着纸,叔侄两个,隔着盏灯光,心思较量,目光博弈,谁也不相让于谁。

在这悄无声息地对峙里,闷了一夜雨,铺天盖地的下起来了。

……

顾倾进门来,收了伞,将个食盒搁在一旁,端出里面的糕点和粥膳。他见景华还在伏案忙碌,轻手轻脚地地凑过去,见他提笔,正在描绘一副宫阙图。

景华神情专注,画得认真细致,檐上的神兽栩栩如生,顾倾便坐在一边给他研磨,没有出声打断。

夜雨敲着窗扉,烛烟绕着长夜,滴漏声声,天将明。

景华提笔收尾,但也之才只画了一座高阶上的宫殿,后面还有大片的空白。

顾倾端茶到他跟前,轻声问:“殿下是在想秦王陛下么?”

景华低头饮茶,眼底浮上柔和的微笑:“是啊,这会儿想他得很。”他又露出几分担忧:“他现在该到绵留了,也不知是否顺利。”

顾倾从他手中接过茶盏搁下,“肯定是顺利的,否则庄襄早就传消息过来了。”他换了粥膳端过来:“苍鸾天亮前就能把您的信送到秦王手中,就会知道您这边也很顺利。”趁势将盛着粥膳的小碗放在他手边:“殿下,您吃点儿东西,再睡会儿,秦王的信件没准儿也就送到您手边了。”

景华笑骂:“鬼灵精。”端过碗来,用了些,又问他:“段狼婴呢。”

顾倾说:“他接管吴宫防卫,这会儿还在忙呢,已经安排人送夜宵过去了。”顾倾忽而神秘地左右看过,挨近景华小声的跟他说:“殿下,吴王…额……”

顾倾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松裴,就先用了“他”这么个笼统的说法:“他往刑台走的时候,不是有几个人往他身上扔了东西么?我看见了,有一块银子是段狼婴扔的!”

他这几日跟段狼婴处的相熟了,便直呼其名,“他手头准,正打在他的侧脸上,划破了皮肉,流着血,青紫了好大一片。”又说:“殿下,成苏在楚宫受了委屈,他心里记恨着呢。”

景华道:“他有情有义,也有分寸,打过这一下,替成苏出气报了仇,他心里的记恨也就到此为止了。”看他,问道:“那你呢?你扔在松裴手臂上的那颗珠子,又是在为谁出气?”

顾倾说:“我那颗珠子,是替殿下为陆商扔的。”

景华神情微顿,而后默然地叹了口气,说:“你有心了。”

顾倾见他心情又低沉了下去,忙说起别的来:“殿下,你画了半宿,画的什么地方呀?”

景华垂目,望着画纸上的宫阙,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拿起笔来,在图纸上边写下‘曌宫’两个字,温柔地说道:“这是我和阿与的家。”

……

公仪修穿着一身暗淡的素朴麻衣,倚坐在石缝间,看着展开的纸页。晨辉擦过锋利的岩石,有一小片亮光照在了纸页,像是燃烧的火簇。

烛南取了水回来,从他手中抽走那页纸,把水囊和野果递给他:“有什么可看的,喝点儿水吧。”

公仪修说:“写给我的,不看明白怎么成。”他喝了几口,抬头时,那簇亮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天亮了,我们继续往南走么?”

烛南看向南边:“前面是新沚,新沚过境,就是南越故丘。”

公仪修擦拭着熟红的浆果:“故丘有你的千军万马么?”

烛南回首看他:“对,故丘有巫疆的千军万马。”

公仪修似是不信:“洛晚天没有出现接应,重姒已是南君身边的亲信国师,故丘位于旧郑,哪里的来的千军万马呢?”

烛南转过身来,挡住了照在公仪修面上那簇光亮,他抱臂望着公仪修,耐心道:“洛晚天就是个江湖莽夫,他从一开始便不屑于参与权势争斗,他至今没有出现,想必是和清溪之源、无涯山庄谈成了交易,你放心,神月教的根本还在巫疆,他想要神月教主之位,就不能对巫疆有背弃之举,顶多答应他们不参与这场争斗,作壁上观,以待渔翁之利。”

“至于重姒,如果她真有那么厉害,早说服公孙殷长倒戈相向了,公孙如今还能稳坐君位,不正说明了就是重姒也拿他没有办法么?她能成为公孙的国师,我大概知道什么缘由,无非就是说点儿小谎,骗他有晏惟的踪迹什么的。但这也只能欺骗得了一时罢了,瞧瞧前面几个骗他的国师都是什么下场。公孙殷长的心病癫怔不除,谁也别想奈何得了他。”

他迎着万千光簇,倚站在石上,像是与公仪修背靠相抵:“公仪,眼下蜀军节节败退,与秦军焦灼在都城巴琼外,而今江南也被秦王太子占据,下一步就是进军南越。故丘守卫,危急存亡,谁敢虚言啊。”

公仪修沉吟了片刻,偏首看他:“烛南,你是个真正的谋士,若择明主追随,必大有作为。”

烛南轻笑了一声,仰面看着晨曦,眉间晶光闪烁:“算了吧,追随于人,操心劳力不说,还得低声下气地哄好话,惹得不高兴了还会挨巴掌,自讨没趣罢了。”

公仪修望着他的侧影:“哦?什么人敢这么对你?”

烛南没说话,他从不跟公仪修说无关之外的事情。

公仪修疲倦地笑了笑,起身道:“休息够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