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大殿中回荡,绕着大殿中两个人抟旋,衣袖猎猎,玄白相对。
松裴站在摇晃焚烧的灯影之间,目光从景华扶着佩剑的手,挪到他面容上,坦荡地含着笑。
他前期蛰伏于景华的信任之下,后面遮掩于公仪修的恶名之下,但他知道这些骗不住太子殿下,一朝事发,他所有的行迹和心思都会败露,会被追根溯源地清查彻底,会被问罪,会被讨伐,就像被火光照亮的飞蛾,迟早会被烈火吞噬。
可他甘愿一赌。
“殿下,”他道:“当日你与我共握利刃,歃血为盟,今日,你也要在这里,对我挥刀相向么?”
景华扶剑的手没有挪开,也没把剑拔出,他的愠怒在风停时平息,他说:“巧了,我们确时用了这个办法,对他的病症进行了一些治疗。”
松裴笑意收敛,紧张又期待的看着他。
景华抚摸着剑柄上的纹饰,动作时,手腕上的碎玉便温柔地触碰着他的腕心,“不过,他看的不是我的眼睛,”景华说:“他看的是镜中的自己。”
松裴僵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流出泪来。他抹去眼泪,说道:“我中蛊的那些时日,为了不让自己迷失,也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大殿空荡,没有镜面与他相照,唯有地砖上倒映出淡淡的一抹影痕,陷在流光溢彩里,仿佛他还穿着那些华袍锦衣。
松裴轻声地叹息:“殿下,秦王受过的苦,我也都经过……”
景华打断他道:“你是自找苦吃。”
松裴伤心又无奈地笑了一笑:“殿下对我,当真是半分情意也没有了。”
景华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不说秦王,你也见过宋祯受其所害是何等下场,赵国慕辰的经历你也非全然不知,却仍要与之为伍,饮毒自虐,甘之如饴。”
松裴眯眼笑说道:“是啊,听得多,见得多,就愈发好奇了……”
他抬眸,狐狸眼笑如弯月:“我喝下他端给我的茶,又饮下他割给我的血,我就成了他们新奉的神明。”
他笑出声:“啊!多有意思,成为他们的神明,竟是如此的随便……”
……
秦王的车驾跟着人潮到了河边,那些百姓们不再针对秦军,开始围绕着那方高台祭神跳鬼。祭台被装饰的很漂亮,台上似乎还有一方神像。
庄与掀帘细看,但因为隔着烟火人影,并不能瞧得清楚,他用目光询问庄襄。庄襄心含怨气,也不跟他讲:“秦王既有非凡胆魄,何不自己去瞧。”
庄与便知那是没有危险的,他下了车,沿着刀盾开出的小道走上祭台,望向那二人高的白色石雕神像。石像面容模糊,依稀之间,可看出有几分像是庄与,光影忽变,又有几分像是松裴,再看去,又像这人,像那人。
其实不过三庭五眼,什么人都像,又什么人都不像。
庄与在短暂的困惑后恍然。巫疆烛南心中的月神是秦王庄与,公仪修则将吴王松裴视为新神,而在雕刻这座石像的绵留百姓心中,为他们带来新生和福祉的公仪修才更是值得敬奉的神明。人人心中都有自己信仰追奉的神明,落在这具象的石像上,就成了这谁也像谁也不像的模样。
祭台两侧搭着木架,帮着千丝万条的彩带,彩带之下,是无数骷髅悬挂。青良在旁说:“绵留水患后,公仪修在此斩杀失责渎职的官吏,割下头颅以祭神,后来,贪官污吏,乡绅恶霸,也都在此究办问刑,枭首示众,献祭神明,以儆效尤。”
祭台不远处,便是绵留河。这河从高川流下,平素里层瀑千叠,壮美秀丽。然而初夏常有暴雨,洪水泛滥,百姓们深受水患之苦。那防洪堤坝年年修,年年坏,祭台搭建起来的那年,大雨连绵,河堤彻底的损坏,水漫绵留,灾死无数。
那年过后,公仪修着人搭建起这祭台,也让人大修堤坝,疏渠治水,自此,绵留的堤坝再也没有坏过,也再没有人为水患而担惊受怕。
公仪修追求“大道之行”,对绵留百姓有诸多苛刻的要求,但有出格,轻则跪神自省,重则处以极刑。年初,他为相后返乡,在这里命人斩首了他的父亲,罪名是受贿,还娶了比他年纪小很多的女子作为妾室。不久后,他的族兄因为想要离开绵留,也被他斩了头颅……
隔着烟火,庄与能隐约地望见那高耸坚固的长堤,望见四野丰物,阡陌交通,可眼前就是满架的头骨,是鲜红明艳的火光下麻木娱神的百姓……
庄与心绪复杂,神情悲悯。
他站在这里,能感同身受到公仪修那种强烈的追求理想大同的心情,可是他的作为,却是暴虐专横的权力压制,是假借神明对百姓进行的心神控制,一切不过是他缔造出来的假象,跟他的追求全然的背道而驰。
白日里,鱼晦离开时,问过他一句话,他问庄与:“陛下,你和太子殿下,信大同之说么?”
庄与没有回答,其实,他和景华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纵然他和景华已经手握这世间最高的权力,可到底不是神明,不能挥一挥衣袖就免除芸芸众生的劫难和痛苦,他们束缚在“人”这一字下,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们彼此约定,要平定天下,恢复生息,重建礼乐,修订律法,北边铸造长关和联营,南边打通漕运和海港……
他们有太多要做的事,都写在一本小册上,往后还会不断添写,他们会一件事一件事的来,哪怕他们穷其一生,也只能实现微末,可只要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好一点点,他们就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走吧。”
庄与离开神台,走向了人间的烟火。
赤权带人已经搜遍了全城,并没有公仪修的下落。
“想必是借着方才混乱,从后城逃走了,麒尘已带人出城往南追踪。”又说:“城中的百姓都在这儿了,主子,如何处置他们?”
庄与回首,望着还在拍鼓跳傩的人烟。
青良在旁说:“主子,他们既喜欢跳,让他们跳就是了,等饿得没了力气,自然就会停下,想要摘掉面具脱下彩衣回家了。”
庄与说:“你吩咐办吧。”他精神倦怠,没有再多说,让妙质扶着往车驾走去。
赤权没听明白,挨近青良:“怎么办?”
青良笑道:“不说了么?他们喜欢跳傩舞,就让兵将把他们圈禁在这儿,就让他们尽情地跳。等他们累了,饿了,想回家了,不要轻易放行,无论大人小孩,必得让他们亲自摘掉面具,脱掉彩衣,把祭神的东西全部自愿的交出,承诺以后再不行此事,才能让他们回家吃饭,往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至于那些不愿意的,好言难劝想死的鬼,由着他们去好了。”
……
景华道:“是啊,成为他们的神明是这样随便,可你成为如今受人爱戴的吴王,是随随便便就做到的么?我一路过来,无数百姓为你求情。”
松裴笑容微僵,道:“殿下看不出来,那些人都是我安排好的么?”
景华道:“话说千句,总有一言是真。松裴,这些年你对江南所做的功绩,皆有目共睹,然而你一念之差,前功尽弃。”
松裴道:“一念之差?哈!,殿下,怎么能说是一念之差呢?这可是经年累月的计算,殿下,想想你那个计划,那般缜密,那般用心,至今想来,都令人神魂颤栗,兴奋无比,你不也是毫不可惜的就放弃了么……”
他看见景华目露警告,笑了一笑,“罢了,殿下,你这些年机关算尽,不也是为了那么‘一念之差’,尽推全局,扭转乾坤么?他知道了吗?是不是很感动?”
景华斥道:“闭嘴!”
松裴被他些一声喝得一怔,他看见太子克制冷漠的脸上露出恼怒烦躁的情绪,听见他数落道:“如果不是你闹出这一堆破事,那些本来都很好解释!”
松裴被他骂的悻悻的,他望着苦恼气愤的太子殿下,又忽然地笑了,笑着笑着,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好吧,都怪我,我很抱歉。”他说:“殿下,你要处死我么?”
景华说:“今日七月十五,是你的生辰。”
松裴微怔,道:“是。”
景华看着他:“既是你的生辰,总不好让你生日变祭日。一如往年,也送你一份贺礼吧。”
他走出殿门,望向高阶之下,跪伏的吴国朝臣后面,是松裴斩杀罪臣的刑台。
松裴抬头,旋望过满殿的金碧辉煌,走向大殿之外的暗夜阴风,跟到景华身边,跟着他一起临阶而望。那平阔的广场陷在黑夜下,犹如深渊,跪伏在地上的朝臣们抬起身来,纷纷仰头望向上边。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被深蓝的幽光笼罩,显得那么狰狞可怕,松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景华望着他们,道:“你是逆臣,他们,就是追随你的叛贼。自古逆贼,杀无赦。”松裴面色煞白,他听见景华又说:“不过,秦王仁心,临行前,叮嘱我不要多造杀戮。我可以留他们性命,也可以留你性命,只要你能从这儿,穿过他们,走到刑台,割发代首,谢罪于众。”
松裴面色尽失,阴风缭乱他的衣袖,他颤颤巍巍地站在边缘,从没有觉得这长阶是这么高,那底下沉默的人群更让他心里发怵……
恍惚间,那些人面都模糊了,他看见很多人都在其中,死掉的,活着的,站在坑陷下的阴光里,全都望着他……
他猛然地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满眼笑意,他道:“多谢殿下大恩,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看你登临九阙。”
他往长阶下走去,白袍猎猎,像一只白鸟,没入渊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