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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藏珠

景华起身,缓缓地往阶下走去。

捧着灯盏的宫侍鱼贯而入,大殿里的灯盏也被一一点亮,景华脚下的玉阶也被逐渐照亮。景华走到松裴跟前时,宫侍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仍敞着,檐上悬着惊雷和阴云。

大殿之内,辉煌通明,地面如净,光可鉴人。他们在这明光间,离得很近,足够再次看清彼此。

景华望着他,说:“当年我在这里择中你,一路扶持,权势在握,临登七阙,却不想剑刃磨得太过锋利,有朝一日会反噬自身。”

松裴仰头望着他:“殿下,这把剑,从来都不会相向于你,只是,你和敌人挨得太近了,才会被锋芒所伤。”

景华道:“秦王不是我身侧的敌人,你伤他,便是伤我。”

松裴闻言,笑起来:“殿下啊,可是一开始,你将我这把剑打磨锋利无比,不就是为了您大计将成之日,刺穿他的咽喉,斩杀他的头颅么?”

景华目光微沉:“今时不同往日,合该顺势而为。”

松裴笑出声:“顺势而为?殿下,你奔走诸侯,计谋天下,算计他十数年,可谁能够想到,你才见了他几面,就会对他生情呢?”

他跪累了,盘膝而坐,雪白的衣袖落地时轻盈无声,盖住了地面上的辉彩流光。

“不甘心呢殿下,昨儿我还恶狠狠地把他视为贼子敌人,凭什么转眼之间,就要我对他俯首称臣?”

景华掀袍,也在松裴面前盘膝而坐。

二人相对,像在进行一场剖心置腹的倾谈:“所以不是我的错觉,更不是我无端猜忌,去年莲花会,宋祯闹事,是你行他便宜,推波助澜,是么?”

松裴轻捻着手指,可是指间已经没有竹笛供他把玩了,它们留在了小兰阙,成为了随风而逝的灰烬。他轻叹一声,道:“那确是因我的嫉妒和不甘而起,可就是这么一点儿小心思,竟让我看见了那样让人惊骇的场面,原来宋祯说的什么月神啊、怪物啊,都是真的!”

景华打断他:“他是为巫疆蛊毒所害。”

松裴敛了笑意:“我知道,殿下,我审问了宋祯,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了,我才更是忧虑害怕!殿下,你看着他的眼神是那般痴迷爱慕,像极了被蛊惑心神的样子,我越看,越想,就越是细思极恐,越是心惊胆寒啊!”

景华手指微颤,松裴观着他的神色,在一刻跟他太子殿下心意相通,许多话不必说明就彼此都明白了,他偏转目光,落在一旁那页被他丢弃的罪状上:“公仪修就是在这个时候察觉了我的心思,为我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景华听到了关键,“出谋划策……”他咬重这几个字。

松裴道:“对,出谋划策,把月神神像送往帝都,烧掉从金沙口运送往齐地的粮,安排人在楚宫闹事,趁你分身乏术,然后诱骗秦王来到九落谷,哄他喝下被蛊毒浸泡过的茶……”他在景华沉冷愠怒的目光下笑了笑,轻巧地说:“哦,还有齐地边城献祭求粮那些事,无需我再赘述了吧。”

景华沉默地看着他,鼓飞的袍袖击打着悬垂在腰侧的龙章剑,在沉寂里磕出声响。松裴听着那轻响,像听着刑具鞭笞,又像听着美妙的乐音。

他安静地听了片刻,终于听到景华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

景华深深呼吸,冷静地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松裴笑出声,他身体前倾,极为认真:“殿下,你见过他蛊毒发作失神失智的样子,他在你身边,焉知将来不会为巫疆异族操控,你睡他在枕侧,他刺你一刀,你躲得及么!你若有意外,他顺理成章地登基称帝,月神的预言成真,从此神权临于帝权,巫蛊邪教横行天下,那样的后果敢设想么!”

他说:“我究竟要做什么?哈,殿下,我煞费苦心,不顾一切,就是要他原形毕露啊!我要他身败名裂!他不能再是巫疆神月的伥鬼,也绝不能成为九阙之上与你共临天下的帝王!”

景华的手搭在膝上,微微地蜷握,彩凤玉链掩在袖下,碎玉贴着鼓跳的腕心轻轻晃动,景华说:“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他?”

松裴望着他:“殿下以为我没想过么?我有很多的次机会可以杀掉他,可是,殿下他用情至深啊!我要杀了他,你怕不是要疯了!”

他屈起膝撑着手臂,挨近了景华,说秘密一样的压低声道:“他不能死,又要永绝后患,怎么办呢?我想尽心思,终于得到了一个办法。”

他微微偏首,笑意森寒:“他能被巫蛊操控,毒是次要,那些能令他失神的铃声和符象才是无药可治的根本,如果操控他心神意念的东西是这些可见的外物,那么,”松裴凝望住他的眼睛,望住他眼神中的倒映,缓缓地,缓缓地,笑起来:“为什么,不能换成您这双眼睛呢!”

景华听见惊雷炸耳,白光在刹那湮灭尽了辉光,他跟着面色尽失。

松裴看见他这神情,便知道他想明白了,他为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感到兴奋,眼中溢满笑意:“是不是一个绝妙的办法!九落谷的蛊毒让他彻底的失心失智,他饮食你的鲜血续命清醒,这是最佳的时机,因为那是他心神最为脆弱的时刻,他喝着你的血,望着你的眼睛,那时候你一定会安抚他吧!你会跟他说什么?又会用怎样的疼惜和深情回望他呢?“”

“哈!殿下,就在这样的时候,在他没有丝毫抵触防备的时候,在他最是愧疚和迫切的时候,你眼中的爱意会慢慢地侵占他的心神,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每寸灵魂,他甚至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死不休的,他会永远地记住你那样的眼神,比那些术法符象更深刻的镌刻在心神深处!”

“直到他将灵魂献祭,把你认作新的宿主!”

狂风涌入大殿,灯盏摇晃,刹那辉煌倾旋,流彩扶摇,殿中光影变幻无穷。

松裴眸光也跟着流转聚变,含笑的眼神露出几分鬼戾癫狂:“从此,你就是他最虔诚的信仰!”

……

烟火腾燎,烈火焚烧。

无数百姓拥挤在绵留长街上,他们齐刷刷地望向站在车驾上的秦王,在片刻的寂静后,更加激烈疯狂地跳动起来。

火光飞溅,声色迷幻,他们在锋芒下仰高面具上的符象,在尖刀前拍打着鼓铃,很快,暗藏的铃声逐渐向成整齐的节奏,人群踏声而进,抵着兵甲刀刀盾,往车驾前围拥过来。戴着面具的小孩子从人群中挤进来,围绕着车驾打鼓唱谣。

秦王没有下令,御侍司和禁军都不敢杀人,只能用盾牌和手臂形成壁垒,把人使劲儿往远处推……

车驾在混乱中被撞得晃动,庄与站在哪儿,被人群和烈火围举在高处。

他面无表情,曈眸静默地倒映着眼前荒诞疯魔的一切,又在光景流转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那一刻他瞳孔猛然地放大,魔障的画面被击碎了!

他身形一晃,被庄襄稳稳撑扶住,庄襄没有多问,将一股内力送入庄与体内,沿着他的经脉四散。

庄与从几乎脱力的状态里缓缓恢复过来,他面色煞白,抬眸时眼神却比之前更为坚毅清明,那些符象和铃声落在他眼中,已然只是寻常声色。

他微微偏首,看向青良。

青良会意,忙收整心绪,跃上车驾,掏出那叠罪状,四撒而下!高声道:“公仪修,你勾结异族,毒害君主,行巫蛊邪教祸乱江南,罪大恶极,人神共愤!还不快快现身伏罪,做这些花样,是要绵留全城的百姓为你陪葬吗?”

他声音方落,人群惊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笛哨在暗夜深处幽远地响起,纸页轻盈无声地飘落。

御侍司追声而去,潜伏在房顶上的麒尘比之更快一步。

与此同时,长街上的百姓也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纷纷转过身去,拍着鼓铃,唱着歌谣,往笛哨声响的后城外的河边走去。白色的纸页散扬在火光间,落在地上被踩踏而过,有些被烧着了,飞旋着化为了灰烬。

赤权看向秦王,庄面气息虚喘,一时无力言语。庄襄望过他,又望向潮水一般退去的人群,替庄与说:“跟过去。”

庄与到回车内时,几乎是让庄襄搀扶着坐下的。缪玠早已备好了药给他服用,灵机妙质也似要有准备一般,或递巾帕,或托明镜,再看庄与,除了面色苍白,虚汗涔涔,再无异样,便知有他不知之事。

一时,也不知是该高兴于他病症的缓解,还是该气愤于他的隐瞒。庄与缓过一些精神后,看向庄襄,心虚地说:“襄叔,得空了,我给你解释。”

庄襄忍着脾气:“好,我等你好好的告诉我。”掀帘出去了。

笛哨声很快被喧阗的鼓铃淹没了,那点踪迹也被潮涌过来的火烟和人群吞噬,麒尘被裹挟在混乱里,四周皆是彩衣傩面,哪里还能找得到人。

鱼晦坐在车驾内,他覆着白绫,明明看不见,却在恍惚间感知到有人在凝视着他,那是他熟悉的目光,也是他憎恨和畏惧的目光!

车驾辘辘行驶,那目光却如影随形,几乎让他崩溃……

扣响车窗的声音击碎了他的幻魇,将他从几近堕入深渊的边缘拽回,他猛然一震,刹那浑身冷汗,握着竹简的手指用力地近乎要折断。

他听见青良隔窗问道:“长公子可知那俚语歌谣唱的是什么意思么?”

清脆一声,鱼晦摁压在拇指下的那根竹简断裂了,锋利的竹刺扎进指腹,流下的鲜血模糊掉了竹简上断为两节的字迹。

鱼晦忍着颤抖,告诉青良:“先前,他们唱的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青良听闻,十分惊讶:“我以为他们唱的就是些祭祀祈咒的话……这会儿呢,这会儿唱的,似乎和前面不一样。”

鱼晦望着眼前的虚无,听见那些谣调在耳中寂静响彻,他跟随者那调子,缓慢地重复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