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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剖腹

景华坐在高殿上,将苍鸾呈送的那纸罪状上的九十九条罪名一一看过,把纸给回苍鸾,让他拿去给松裴看。

松裴跪在大殿之下,不同于他出城请罪时的伏首叩地,他在这大殿里跪得笔挺,他望着高座上的景华,坦然含笑,甚至有几分虔诚的意味。

他不像个等待审判的罪臣,倒像个仰望神明的信徒。

苍鸾捧着纸走下阶,在这短暂里,景华和他目光相碰,他竟似乎是笑了一笑,一如往昔那般,他犯了点小错,被太子殿下提点说教,他乖驯地听骂认错。罢了,也是这么一笑,那些错事便从此揭过。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某种隐秘的默契和亲近,他很享受这种被重视和信任的乐趣,所以偶尔有时候,他也会故意犯点错,太子殿下心知肚明,也总是会对他纵容原谅。

可是这回不一样了。

天色逐渐晦暗,大殿里的灯烛还没有点起来,景华坐在模糊的昏暗里,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他。

松裴失掉了笑容,他低下目光,看见暗影蔓延,在他们之间横隔出难以逾越的渊堑。

苍鸾走到松裴跟前,向他呈上纸页。松裴接过,看见了纸页上熟悉的字迹。他看的很快,看完后再度抬起目光,看向景华,高举纸页,正要开口,却听景华先一步出声问道:“光线昏暗,这纸上的字,你都看清了么?”

松裴微怔,景华吩咐侍从:“点灯来,拿到吴王跟前,让他好好看清。”

侍从很快捧了盏点亮的琉璃灯盏来,苍鸾接过,持送到松裴面前,那团灯光照亮了他手中的纸页,也把他这个人照得清楚通亮。

松裴被遽然照亮了灯光刺痛了眼,他侧首闭眼躲避,在这片刻里调整应对的策略。可他睁开眼,眼前的灯盏便照得他无所遁形,他被拘禁在这方寸灯光间,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清晰可见。却因为逆着光,根本窥看不到太子的任何面色,而四周涌压的暗影都是他审视的冷漠的目光。

他露出刹那的慌乱,又极快地稳着心神,他挨着明灯和寂静,再次把那纸页捧起来:“殿下,罪臣,已看清了。”

他抬头,素衣黑发,露出苍白的面色:“公仪修是臣宠信之人,臣受其蛊惑,亲近奸佞,以致江南祸乱,他所犯之罪,臣当承□□,请殿下降罪。”

沉静了片刻,景华开口说了话:“你消瘦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松裴心中微诧,这让他更加谨慎,面上却是露出委屈,红了眼睛道:“公仪修与巫疆异族勾结,给臣,种了蛊毒……”

他语气凄恨,景华听着,是无动于衷的冷漠。

中蛊也罢,饮血也罢,戒断也罢,景华对他的遭遇一清二楚,对他的心思更是了如指掌,松裴装乖卖惨地辩解,在他眼中不过是场蹩脚的表演。

松裴也发觉了,他心胆俱寒,眼前的琉璃灯光跟着他逐渐惶促的呼吸弥散又聚拢,如雾如瘴,又如刀如剑。他脱掉流光溢彩的华袍,也被剥掉伪装的皮囊,他在这逼仄的亮光里,就是一只被照出原形的鬼。

纸页从他手中掉在地上,他垂目望着,轻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冲破光渊,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他笑着抬起头,望着高处的人影:“殿下,罪名百千,臣无言可辩,只一句,无论臣做过什么,从未忘记当年立下的誓言,臣对您,从来都是忠心不二!”

景华也看着他:“本宫信你这话,可忠良论迹,你所作所为,终究是对本宫的忤逆背弃。”

松裴轻声地笑,他看着景华,道:“殿下,你还记得当年吗?当年你巡游江南,本看重的是我的兄长松邈,是我杀了他……”

他抬起手,想起了当年握在他手中的那把短剑。他虚握着手指,像是又回到了那日:“就是在这儿,在这大殿里,他那时知道您有扶持他的心思,高兴坏了!他与我喝酒相庆,而我用藏在袖中的这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场面他想起过很多遍,起初有一段时间他十分抵触那回忆,午夜梦回,有好多细节都好似被刻意抹掉了。可是后来,慢慢地,如同擦拭去镜面上的灰尘,他照影回顾,那些细节又逐渐的清晰起来。

那是改变他命运的一段往事,让他畏惧,更让他庆幸疯狂!

松裴望着昏暗的地面,在模糊的暗影里看见那倒在地上的人:“可我刺偏了,殿下,他没有当即死掉,他还在挣扎,他骂我,又跟我求救,我本该立即再补上几刀的,可那时看着他浑身的鲜血,忽然地心软胆怯了……”

就是因为他的犹豫,他失去了把刺杀栽赃嫁祸掉的机会,因为景华推开了殿门,看到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松邈,和手持利刃的他。

他看见景华,惊得刀掉在了地上,松邈得见生机,挣扎着向景华爬去,向他求救……可他也想活下去,他也想活下去!松邈若是被救,他便绝无可能再有生路!

除非…除非……

他在和景华短暂的目光相接做出决断,他垂死挣扎般的捡起了那把刀,快步地走到了松邈身边!松邈激烈的扭动爬行着着,向景华伸出手,哀嚎着救命……

松裴握着匕首,剧烈的颤抖着跪倒在他旁边,要往下刺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惊慌地抬头,看见了走到他跟前的景华。

那刹那他近乎心胆俱裂!

景华神情冷漠,俯身望着他,片刻,他掀袍跪蹲下来,望住他的眼睛,在漫长的对视中,景华干净的手指挪动,覆在他握刀的手上,他说:“握紧了。”

他带他握刀的手猛然下压,利刃刺心,血珠迸溅……

松裴豁然抬头看住了景华:“殿下,是你和我一起杀了他!你和我一起杀了他,他滚烫的血浇透你我合握的手,溅了你我一身!你说,你说……”

“‘今日你我,歃血为盟,借君赤胆,共我平天下’!”

公仪修说错了,他从来就不是太子殿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才是那个真正被他挑中的人,他们合手共握刀刃,从此契约盟誓,浴血共战!

他笑起来,冷静癫狂:“为这句誓言,臣可为殿下,平任何不平之事,万死而不辞!”

天色彻底黑了,松裴激烈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又在暗夜里寂熄。

景华听见惊雷,望向了殿门在压城的阴云,道:“点灯吧。”

……

绵留城下赶路的火把烈烈燃烧,照亮秦王驶近的车驾。

庄与挑起车帘,望见迎接他的庄襄,在摇曳的火光里笑说道:“襄叔,辛苦。”

庄襄问他:“这话是说给你的叔叔,还是秦国的大将军?”

庄与看着他,明知故问:“有什么区别?”

庄襄道:“说给叔叔,今夜我便横拦在此,不会让你入城,若是说给秦国大将军,那便是不可违逆的君令,臣自当策马拔刀,为君杀敌开道。”

庄与明白庄襄话中的意思,更明白他的顾虑。公仪修既比庄襄更先一步进城,大可以趁着时机从后城离开继续往南,可他却选择了匿在城中。他这般行事,怎会没有设下陷阱、请君入瓮的可能。

而能针对他的计谋,无外乎那几样老掉牙的蛊术。

是会有风险,但也是机会。庄与抬指摸上衣领底下的红莲吊坠,为这点子病症,所有人都悬心吊胆,如果他不能够战胜,这件事便依旧会是许多人的心病,也会是某些人无所顾忌的把柄,他不会留下这样的祸患。

“襄叔,如果我在这里畏足不前,还怎么继续征伐南越。”他握住膝上长剑:“轻骑就驾,长剑出鞘,我意已决。”他坚毅抬眸:“入城。”

城门大开,马蹄踏地,街道上刃芒如星,光流如河。

庄与坐在车驾里,在分列开的火光里辘辘向前行驶,街道空寂,铜铃叮铃,庄襄和御侍司护在秦王车驾四周,格外的谨慎小心。乌云压城,无风无声,本就安静的街道,因为众人的敛声屏气,反倒愈发显得越发诡异起来。

车驾行驶到城中时,忽而有拍鼓声在静谧里轻轻响起。

庄襄耳聪目明,立马望住声音来源,那声音从一处街道拐角传来,是一个小孩子,拿着面手鼓,半身掩在暗影里,半身露在火光下,正拍着鼓,望着这边,那手鼓上装饰着些彩带,串着小铃铛,拍鼓鼓响,铃铛也跟着响。

庄襄吩咐人把那小孩带过去,可当人靠近时,那小孩忽的钻进暗处不见了。

但拍鼓声还响在暗夜里,声音越来越大。

紧接着,有许多面鼓同时响了起来,一群小孩子从那巷道里跑了出来,他们拍打着手鼓,唱着俚语童谣,笑着从围截他们的刀刃下钻过去,跑跳到了街上,他们高举着手鼓,彩带在火光里飞扬,他们反带着面具,正过来是小孩子的笑脸,背过身也是小孩子的笑脸,蹦跳着围成了圈,像是某种傩舞。

“怪瘆人的,”赤权说:“都是小孩子啊。”

庄襄露出点厌恶的神色:“都抓起来。”

赤权挥手让御侍司去抓小孩,几个人刚围上去,忽然四面八方都想起了拍鼓声!白日里躲在家中的百姓潮涌出来,身着彩衣,戴着面具,拍着手鼓,跳着傩舞,前簇后拥,不顾一切地撞开兵将,冲开兵刃,涌上街道……

火把被混乱地撞得乱晃,烟火缭绕中,那些面具朝向秦王车驾,鬼神面具之上,描绘着那会让庄与陷入失神的符象,鼓铃激烈,舞步诡黠,人影幢幢。

赤权拔刀,一连挑去几人的面具,那人面之上却是更加鲜红的咒符!

他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立在马上指挥御侍司将秦王车驾防护得密不透风,将官们调动兵将维持秩序,驱散打鼓跳傩的百姓。

可那些白日里胆小如鼠的人,这会儿戴上了面具,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刀横在身前也不怕。

垂落的车帘如纱,庄与端坐在车中,沉默地看着外面。

青良握紧袖刀,立在车驾旁,他面色稳重,心中却是万分紧张担忧,秦王仁慈,心怀天下,秦国征战从不乱伤无辜,可偏偏,今夜这里的全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绵留城中的百姓倾巢而出,在街道上聚越多。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着彩衣戴面具,有人拍着手鼓,有人摇着铃铛,有人手持这竹编纸糊的器具,有人高举着灯烛贡品。他们像正在举行某种盛大的祭祀仪式,在秦王车驾四周跳傩唱谣,咒面交错,烈火焚烧,声色高亢。

就在这时,某种有规律的铃声隐隐响起。

青良面色一骇,慌声叫了声“主子,当心!”

庄襄更是面寒如铁,他拔出墨邪,可那铃声混杂在傩舞鼓铃之中,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分辨!

孤川站在车驾上端,闻声而动,搭弓放箭,射穿了其中一面带铃的手鼓,那铃声忽断。然而下一刻,便如水如滚油一般,鼓铃越发激烈,狰狞的面首窜跳着,暗藏在其中的蛊术铃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庄与在混乱中听见了熟悉的铃声,刹那心跳如擂,耳目恍惚。他猛然握紧膝上长剑,另一只手按住了领下的玉坠。

庄襄掀帘进来,看见他这般,急了:“既持伤器,便是敌,我去杀了他们。”

庄与握住他的手臂,他稳住呼吸和心神,抬眸道:“故技重施,何惧之有。”他掀帘而出,执剑立在车驾前,在烈火浓烟中,目色清明地看向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