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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宫宴惊鸿

仲夏宫宴,太极殿内灯火辉煌。

谢云澜坐在武将席中,一身玄色绣金朝服,玉冠束发,正与几位同僚推杯换盏。她偶尔抬眼望向对面女眷席,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素净的身影。

苏月今日穿了身浅碧色宫装,依旧是极简的样式,只在衣襟袖口绣了几片竹叶。发间那支白玉海棠簪,在宫灯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安静地坐在末座,低着头,手中握着酒杯,却一口未饮。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酒过三巡,皇后忽然提议:“今日良辰美景,不如让各家姑娘们即兴作诗助兴,如何?”

众命妇贵女纷纷应和。

谢云澜放下酒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她看向苏月,那丫头显然也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就从林尚书家的姑娘开始吧。”皇后含笑点将。

一位位贵女起身吟诗,或咏花咏月,或颂圣颂德,辞藻华丽,却总缺了些真意。

轮到苏月时,席间已有些许倦意。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福身行礼。宫灯的光笼在她身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愈发清丽。

“臣女苏月,献丑了。”

她垂眸沉吟片刻,朱唇轻启:

“深院闭春寒,玉阶生白露。

孤灯照残卷,素手理琴谱。

常羡鲲鹏志,也慕戍边苦。

不敢高声语,恐惊云间鹄。

唯将心事付,月明海棠疏。”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这诗与前面那些锦绣堆砌之作截然不同。字字清丽,句句真切。前四句写闺阁寂寞,中四句写对家国志向的向往,末两句更是含蓄深沉——那“云间鹄”分明暗指某人,而“海棠疏”又巧妙点出自己身份低微,只敢在月明之夜,将心事诉与海棠。

谢云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她听懂了,每一句都听懂了。

“好诗!”座中一位翰林学士抚掌赞叹,“情深意切,却又心怀家国,难得!难得啊!”

皇后也点头:“确实不错。苏姑娘是谢将军的表妹?难怪有这等才情。”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那些贵女们看向苏月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嫉妒。

而男席那边,几道目光已黏在了苏月身上。

宴至中途,谢云澜离席更衣。

经过御花园回廊时,却听见假山后传来男子的调笑声:

“苏姑娘好才情,不知可否再为小王赋诗一首?”

谢云澜脚步顿住。

她绕到假山另一侧,看见靖南王世子萧承正拦着苏月,脸上带着轻浮的笑意。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纨绔子弟,都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

苏月脸色苍白,连连后退:“世子恕罪,臣女才疏学浅……”

“何必谦虚?”萧承伸手去拉她的衣袖,“方才那首诗,可是深得我心。尤其是那句‘常羡鲲鹏志,也慕戍边苦’——可是在说谢将军?可惜啊,谢将军再厉害,终究是个女人,姑娘这番心意,怕是要错付了。”

“世子慎言!”苏月猛地抬头,眼中有了怒意,“将军为国征战,岂容轻慢!”

“哟,还护上了?”萧承笑得越发轻佻,“不过本王倒觉得,姑娘与其仰慕一个不解风情的女将军,不如考虑考虑本王?只要姑娘点头,明日我便请父皇赐婚——”

“世子。”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萧承回头,看见谢云澜站在不远处,月光下,她面色沉静,眼中却像凝了寒霜。

“谢、谢将军……”萧承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云澜没看他,径直走到苏月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宫宴未散,世子在此作甚?”

“本王……本王与苏姑娘探讨诗文……”

“探讨诗文,需要动手动脚?”谢云澜目光落在他方才欲拉苏月衣袖的手上。

萧承脸色变了变:“谢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本王与苏姑娘说话,与你何干?”

“她是我谢府的人。”谢云澜一字一句,“世子若想‘探讨诗文’,可来我将军府,谢某奉陪。但若再有不轨之举——”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谢某的剑,可不认得什么世子王爷。”

这话说得极重,萧承脸色顿时铁青。他身后的几个纨绔也吓得噤声。

谁不知道谢云澜的脾气?当年她在朝堂上当众打断一个调戏民女的郡王肋骨,圣上也只是轻飘飘斥责几句。

“你……”萧承想发作,却终究不敢,“好,好!谢云澜,你给本王等着!”

他拂袖而去,那几个纨绔也灰溜溜跟了上去。

假山后只剩两人,月光如练,洒在青石小径上。

苏月站在谢云澜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鼻尖一酸。方才的惊恐、委屈,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悸动——将军……又一次护住了她。

“没事了。”谢云澜转身,看着她苍白的脸,“可曾伤着?”

苏月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什么?”谢云澜语气缓了些,“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苏月哽咽着,说不出话。她只是太欢喜,也太害怕:欢喜将军的维护,害怕这份维护背后的意义。

谢云澜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那首诗,”她忽然说,“写得很好。”

苏月怔住,抬头看她。

“只是‘云间鹄’太高,”谢云澜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地上的人仰头看久了,脖子会酸。”

苏月的心狠狠一颤。将军听懂了。听懂了她的仰慕,听懂了她的自卑,也听懂了她不敢言说的心事。

“将军……”她声音发颤,“阿月不怕脖子酸……只怕……只怕连仰头的资格都没有。”

谢云澜沉默地看着她。

月光下,少女泪眼盈盈,那支白玉簪在她鬓边微微颤动,像风中海棠。

许久,谢云澜轻声说:“你有。”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道光,劈开了苏月心中所有阴霾。

她有资格。将军说,她有资格。

回到宴席,后半场苏月一直安静地坐着。可她的心,却像浸在温泉里,暖得发胀。

偶尔抬眼看向对面武将席,总能撞上谢云澜投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时,苏月会慌忙低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宴散时,已是子夜。

马车里,苏月依旧沉浸在那种不真实的喜悦中。

“今日之事,”谢云澜忽然开口,“我会处理。靖南王世子那边,你不必担心。”

苏月点头:“谢谢将军。”

“不过,”谢云澜看向她,“你今日那首诗,确实惹眼。往后……还是低调些好。”

苏月心中一紧:“将军是怪阿月出风头吗?”

“不是怪你。”谢云澜摇头,“是怕你……树大招风。”

苏月懂了,将军是怕她太耀眼,引来更多觊觎。

可她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将军在意她,才会担心她,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欢喜。

“阿月知道了。”她柔声道,“往后……阿月只写给自己看。”

谢云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中微软:“也不必如此。想写便写,只是……莫要在人前了。”

“嗯。”苏月点头,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的馨香。

苏月偷偷抬眼,看着谢云澜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便是永恒。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

苏月伺候谢云澜更衣时,手指触到她衣领下的肌肤,忽然想起宫宴上靖南王世子那些轻薄的话语。

“将军……”她轻声问,“今日世子说……说将军不解风情……您生气吗?”

谢云澜解开发冠的手顿了顿:“为何要生气?”

“因为……因为他说得不对。”苏月鼓起勇气,“将军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只是不屑于那些风月之事。”

谢云澜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丫头胆子大了……竟敢与她说这些。

“你又如何知道?”她问。

苏月脸红了红,低头继续帮她解衣带:“阿月就是知道……将军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将士,装着北境安危……那些儿女情长,于将军而言,太轻了。”

她说得轻声,却字字清晰。

谢云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那潭死水,又泛起了涟漪。

“那你呢?”她听见自己问,“你心里装着什么?”

苏月的手僵住了。

许久,她才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阿月心里……只装着一人。”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眼中跳跃。

谢云澜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爱慕和孤勇,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该说什么?

该像往常一样,说“傻丫头”,说“你还小”,还是说“我会护着你”?

可今夜,这些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苏月那首诗,已经说尽了所有;因为假山后她含泪说的“只怕连仰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此刻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阿月,”谢云澜最终只是轻叹,“去睡吧。”

苏月眼中的光黯了黯,可她随即又笑了,笑得温柔又释然:“将军也早些休息。”她福身行礼,退出房间。

门关上时,谢云澜看见她鬓边的白玉簪,在烛光下闪了闪,像一滴泪。

那夜之后,苏月果然低调了许多。

她依旧每日伺候谢云澜起居,依旧练字、做诗,却不再在人前展露才情。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在纸上写下一些诗句,然后仔细收好,锁进妆匣深处。

那些诗,每一首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每一首,都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

而谢云澜那日说的话,也并非空言。不过三日,靖南王世子便被派往南疆历练,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是变相流放。

京城中人都知道,这是谢将军的手笔,再无人敢打苏月的主意。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苏月看谢云澜的眼神,多了几分坦荡的依恋;谢云澜待苏月,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纵容。

那支白玉簪,苏月日日戴着,再舍不得取下,而谢云澜每次看见簪子,眼中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像春风吹过冰面,虽未融化,却已有了裂痕。

只是两人都知道——有些话,可能永远不能说破;有些情,只能藏在诗里,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就像那支簪子上的海棠,静静地开着,不求结果,只求能开在离她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