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苏月入将军府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里,她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府中下人起初还会议论这位“表小姐”的绝色容颜,可时日久了,见她总是素衣素面,规规矩矩,便也渐渐失了兴趣。
她从不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身上永远是最朴素的棉布衣裙。谢夫人念她伺候云澜有功,偶尔会让人送些时兴的胭脂水粉给她,她总是笑着收下,转头便锁进妆匣深处。
“姑娘生得这样好,何必总这般素净?”刘婶曾劝她,“咱们将军府又不是用不起。”
苏月只是摇头,柔声说:“这样就很好。”
她是真的觉得好。那些繁华热闹,那些珠光宝气,于她而言,都是前世的事了。如今能在这方院子里,日日看见想见的人,已是莫大的福分,何必再招摇,惹人注目?
这日谢云澜从兵部回府,路过朱雀大街,看见“玲珑阁”前围了不少人。
这家首饰铺子是京城最时兴的,每月初一都会推新品,引得各家贵女争相购买。此刻铺子门口停了数辆华贵马车,一群锦衣少女正在挑拣试戴,笑语盈盈。
谢云澜本要绕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橱窗——那里摆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如凝脂,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层叠,形态逼真。没有多余的镶嵌,没有繁复的纹饰,简简单单,却别有一番清雅。
像极了那个人。
谢云澜脚步顿住。
她想起苏月头上一直戴着的那支最普通的木簪,想起她素净的脸,想起她低眉顺眼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了玲珑阁。
铺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位贵女认出她来,纷纷行礼:“谢将军。”
谢云澜点头示意,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支白玉簪:“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认得她,连忙双手奉上:“将军好眼光,这是本店老师傅耗时三月雕的,只此一支。”
谢云澜接过簪子,触手温凉。她想象着这簪子别在苏月发间的模样——墨发如云,白玉如雪,那朵海棠恰在鬓边,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付了钱,将锦盒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谢将军买簪子?送给谁的?”
“还能有谁,林公子呗。”
“可我听说……将军府里那位表小姐……”
“嘘——”
谢云澜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回到府中,已是黄昏。
苏月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衣物,夕阳将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色。她踮着脚,将一件墨色劲装仔细叠好,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谢云澜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唤她:
“阿月。”
苏月回头,看见是她,眼睛弯了弯:“将军回来了。”
“嗯。”谢云澜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锦盒,“路上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苏月怔住,看着那个精致的锦盒,又看看谢云澜,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开看看。”谢云澜将盒子递到她手中。
苏月的手有些抖。她轻轻打开盒盖——
白玉簪静静地躺在锦盒里,温润的光泽在夕阳下流转。那朵海棠雕得极为精巧,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仿佛风一吹就会颤动。
“将、将军……”苏月抬头,眼中泛起水光,“这太贵重了……阿月不能收……”
“一支簪子而已。”谢云澜语气平淡,“你若不要,我便扔了。”
“别!”苏月慌忙护住锦盒,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脸红了红,“阿月……阿月收下就是。谢将军。”
她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云澜看着她欢喜又克制的模样,心中微软:“戴上看看。”
苏月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取出簪子。她走到廊下铜镜前,将那支用了许久的木簪取下,青丝如瀑散落。
然后,她将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间。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色的脸,素净依旧,却因那支簪子,平添了几分清雅贵气。白玉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海棠在她鬓边静静开着,像为她而生。
“好看。”谢云澜说。
苏月从镜中看她,眼中水光更盛:“真的吗?”
“嗯。”
苏月低下头,指尖轻抚簪身,许久,才轻声说:“阿月……很喜欢。”
喜欢这簪子,更喜欢送簪子的人,她在心里默念。
那日后,苏月还是如往常一般素净。
那支白玉簪,被她收在妆匣最深处,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从未再戴过。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取出锦盒,打开,静静地看着那支簪子。
有时会轻轻抚摸簪身,感受玉质的温润;有时会举到灯下,看光影在花瓣间流转;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就能看上一炷香的时间。
刘婶有次撞见,忍不住问:“姑娘既喜欢,为何不戴?放着多可惜。”
苏月只是笑:“日日戴着,怕弄坏了。这样收着,偶尔看看,也很好。”
她是真的舍不得。
这是将军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不,是唯一一件。
那两本书是误会,那些吃食衣物是日常所需,只有这支簪子,是将军特意买给她的。
是将军看见时,想起了她的簪子。
这个认知,比簪子本身更让她欢喜。
几日后,林清晏来府里,一眼就注意到了苏月发间那支新簪子。
“这簪子……”他盯着看了半晌,皱眉问道“是云澜送你的?”
苏月下意识摸了摸簪子——今日将军说要去赴宴,让她也同去,她才第一次戴了出来。
“是。”她轻声答。
林清晏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了:“倒是适合你。她眼光一向不错。”
可那笑容里,分明藏着苦涩。
苏月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宴席上,果然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簪子。
“苏姑娘这支簪子,可是玲珑阁的新品?”一位尚书千金问道,“前几日我去看时,掌柜的说被人买走了,原来是谢将军。”
另一位小姐掩嘴笑:“将军对表妹真是上心。”
苏月垂眸:“将军待阿月,如待亲妹。”
她说得平静,心中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亲妹这两个字,是她给自己划定的界限,也是她能留在将军身边,唯一的理由。
宴罢回府,已是深夜。
谢云澜喝了些酒,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苏月坐在她对面,悄悄抬眼打量她。
烛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今日穿了身黛青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苏月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忽然想起那个荒唐的梦。
“看什么?”谢云澜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苏月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谢云澜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簪子戴着,确实好看。”
苏月心中一甜,又有些酸楚。
“将军……”她鼓起勇气,“为何……要送阿月簪子?”
谢云澜沉默片刻,才道:“那日看见,觉得适合你。”
就这样?没有别的缘由?
苏月期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谢云澜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总打扮得太素。女儿家,总该有些喜欢的东西。”
苏月抬头,撞进谢云澜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怔忡的脸。
“阿月……阿月不喜欢那些。”她听见自己说,“阿月只喜欢将军送的东西。”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的碌碌声。
许久,谢云澜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又是这三个字。像叹息,像无奈,像……宠溺。
苏月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完了,这颗心,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
回到府中,苏月伺候谢云澜更衣洗漱。
解开发冠时,青丝散落。苏月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动作轻柔。
铜镜里,两人一站一坐,发簪上的海棠与镜中人的眉眼相映。
“将军,”苏月忽然问,“这支簪子……您会要回去吗?”
谢云澜微怔:“送你了就是你的,为何要回?”
“那就好。”苏月笑了,眼中水光潋滟,“阿月会一直收着。就算……就算有一天阿月不在了,也要带着它走。”
谢云澜从镜中看她:“胡说什么。”
“阿月没胡说。”苏月低头,继续梳发,“这支簪子是将军送的,是阿月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比命还珍贵,苏月把最后这句咽了下去。
谢云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丫头……怎么总是说些让人心疼的话?
“阿月,”她转过身,“我不会让你走。只要我还在一日,这将军府就是你的家。”谢云澜看着她,一字一句,“没人能赶你走,包括你自己。”
苏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将军……”
“别哭。”谢云澜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这支簪子,戴着吧。坏了就再买,不必舍不得。”
苏月用力点头,又哭又笑。
那一夜,苏月又将簪子取下来,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从明日起,她要天天戴着它。
戴到让将军能天天看见,戴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将军送她的。
哪怕只能以“表妹”的身份,哪怕这份心意永远见不得光。至少这支簪子,可以堂堂正正地,昭示着她的归属——她是将军的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
白玉簪静静地躺着,海棠花瓣在月华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阿月:逐渐陷入云澜姐姐的温柔乡
大家猜猜云澜心里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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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棠簪